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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吃围墙餐     今 ...

  •   今天是十月的最后一天。

      是个好玩儿的日子。

      棠中每周五下午只上三节课,晚休时间能多出大约四十分钟。

      这对于勤学好问的学生来说是个找老师答疑解惑的好时机——这样努力的学生不占少数;那对于像林怀墨这种比较贪玩儿的学生来说,也是个好时机。

      五点的下课铃一响,她就冲进食堂三楼,点了一份本校出名的“特色菜”糖醋鱼,装进一个自带的超大粉红色不锈钢饭盒里。

      “诶?班长,”她本以为教室空无一人,“又不吃饭啊?”

      不吃晚饭容易低血糖哦。

      陈知洲有股被抓包的羞耻感,应道:“买了面包。”

      “天天吃面包有什么营养啊?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围墙餐’?”

      陈知洲疑惑道:“围墙餐?”

      学校不是明令禁止学生购买围墙餐吗?校门口的摊贩都被集中到距离学校百米远的小广场上售卖。

      “哪里能买到吗?”

      “你跟我来呗。”

      陈知洲不是一个有好奇心的人,可面对林怀墨,他好像没有不好奇的理由。

      林怀墨带着他穿过操场,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有没有跟上。

      “我走慢一点吧,看你一直撵我。”

      陈知洲步子迈得稍大了些,和她并排走。

      “马上到了。”

      林怀墨指指操场右侧排排铁栅栏。

      那是用来分隔两所学校的栅栏。

      棠中旁边紧挨着附中。这两所中学简直是棠城“双霸王”——无论自己小孩儿进了其中哪一所,都是值得大摆宴席庆祝一番的。

      两所学校多年来一直分不出高下,多年来保持着水火不容的形态。互相抢生源,连带着老师互相内卷,学生们也跟着争锋相对。

      有点像双胞胎闹别扭,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身高体重差不多的,什么都大差不差的人在打架,满嘴都是“你这里不行”“你那里不如我”,吵急了还会说出“我干掉你这个克隆人”这种招笑的话。

      陈知洲初中那会儿就听着班主任念叨:“附中设施不如咱们……教学资源不如咱们……师资力量不如……”

      他没不太在意,认为无非就是两所学校在长期切磋,良性竞争是有助于师生们成长的。

      但似乎很大部分人都在误解,把竞争变成了互相诋毁,导致现在棠中生看不起附中生,附中生也不正眼瞧棠中生。

      “你还跟隔壁的认识啊?”陈知洲大概猜到了林怀墨所说的围墙餐是什么。

      “我妹我肯定认识啊。”林怀墨找了个小角落蹲下来,拉开拉链从内兜儿里掏出手机,给陈煜发消息。

      allin:饭至,速来。

      小鱼儿:百米冲刺。

      不一会儿栅栏另一侧跑来个个子矮矮的小姑娘,手里同样端着个粉色饭盒,应该是同款,边跑边朝这边招手,笑意盈盈地喊“姐!”。

      跑近些,陈煜看清了旁边的陈知洲,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林怀墨赶紧介绍道:“我朋友,我班班长。”

      陈煜收起打量的姿态,两个人从栅栏缝里交换了饭盒。

      姐妹俩长得真是一点儿也不像,林怀墨五官都是圆润的,站在一起显得陈煜的长相更有攻击性了,“女生男相”现实版来形容不足为过。

      陈知洲两手交叠在胸前,林怀墨对他挑挑眉,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貌似已经交流完毕

      ——附中新出了一道香辣鸡翅,林怀墨特意用本校的糖醋鱼来和妹妹换着吃。

      陈知洲问:“亲妹妹?”

      林怀墨迫不及待塞了一口鸡翅,两颊鼓鼓的,使劲摇摇头,“不是,我们一起长大的。”

      边嚼边补充道:“要是亲妹妹我不会让她背叛我去附中的。”

      陈煜反驳:“我的亲姐姐也不会背叛我读棠中的!”

      其实她俩都是独生女,从小在一起玩儿得多了,吵嘴吵惯了,介绍起对方都以姐妹相称。

      林怀墨把装鸡翅的饭盒端起来给陈知洲,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果然名不虚传——咸香酥脆,辣度正好。

      陈煜催促道:“你俩吃快点,我们比你们早二十分钟打迟到,我要回去了。”

      林怀墨:“你急哪样?饭盒我晚上送去你家呗。”

      她们两个住上下楼。

      “也对吼。那我先走了。拜拜,姐。”她瞧了眼陈知洲,明显停顿了下,“……拜拜,哥。”

      “拜拜。你上楼注意点,不要像上次一样摔在那个拐角角那里。”

      “哦!”小鱼儿已经跑远了。

      林怀墨跟陈知洲说起她们每周都来这里见面的事儿。

      陈煜是初中生,比林怀墨小一届。

      初三压力大,她作为姐姐先体验过了,但她不希望妹妹的毕业班比她的还难受,于是就和她约定每周五晚饭来栅栏边,两个人一起吃顿饭。

      陈知洲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回应。

      他们又并排走回教室,靠得不近,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脚步一致,怎么看都不觉得他们有多熟。

      长久的沉默里,林怀墨担心自己嘀嘀咕咕会让陈知洲感到不舒服,陈知洲以为,她不想说太多关于自己的私事。

      他们还是并排走着。

      陈知洲望着日落西山,思绪飘远,忽然有些羡慕身边这个小姑娘。

      她好像总是不太孤单。

      有她在的地方,似乎所有人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暖光,欢声笑语间,你不得不好奇那光源,却发现四顾都将目光聚焦于她的笑颜。

      开学日所有同学都有家长送行。

      过年过节是大家团聚欢笑的日子。

      为什么……偏偏他孤身一人?

      可他责怪不了任何人。

      他不能责怪任何人,也不愿意。

      某天我突然回想起,我问自己,那天怎么会跟着她一起去吃那顿“围墙餐”?为什么会好奇她想做什么?

      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的笔尖,长久地停留在那道物理题上。

      磁场方向、电流方向、安培力方向三者之间总是互相垂直……

      磁场方向不一定与电流方向垂直……

      通电导线放在磁场中某处……

      同一条通电导线放在磁场中某处所受的安培力……

      安培力?

      磁场?

      我强迫自己去看几道题,抬头时才惊觉,那些字词只是在脑子里游过,不曾留下一丝痕迹。

      我还是在纠结,在徘徊,在不断质问。

      阳光,槐香,明月,清风。

      我不明白这些意象因何盘踞我的脑海。

      我忆得童年。

      夏日炎炎的三辅城内如同冒着热气。

      空气里飘着酸菜味儿。

      我跟着妈妈来到那条街巷,妈妈说:“洲洲,想吃什么就去吃,告诉老板妈妈晚些回来结账。下午就在这片玩儿,别跑远了,好吗?”

      我满眼都是对“下馆子”的期待,频频点头。

      我循着那股酸菜味儿找到街角那家肉夹馍店——是他们在准备晚上到附近的学校门口出摊。

      我问老板要了一个肉夹馍,用生硬的三辅话解释道:“我妈妈说她晚些回来付钱。”

      老板抽空瞥了我一眼,笑着问,“你妈妈是谁啊?”

      那声音浑厚,带着中原特色的响亮,震得我心脏猛跳。

      “我妈妈是周晓霜!”我小时候也是不甘示弱的性格。

      老板一顿,好像在努力回想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而后恍然大悟般,低声自言自语道:“哦!是霜娃啊!霜娃的娃都这么大了……”

      “老板叔叔,我替他付钱吧!”

      闯进来一个与我一般大的小女娃,脑袋上像顶着个圆溜溜的丸子,额头光洁,梳得整齐。

      她声线细腻,明显不是这方人,却模仿似的提高音量,扮演一个大方解围的“小英雄”,一把把十块钱拍在桌子上,双手叉腰,下巴微扬,一副“别怕!姐罩着你”的眼神盯着我。

      老板憨笑,问她:“你认识这个哥哥啊?就给人付钱?”

      小女娃看着与我同岁,矮我半个脑袋。

      老板在逗她,她却认真回答说:“妈妈说,同一条街里的小孩子应该互帮互助。”

      “哦!应该互帮互助啊!哈哈哈哈!”

      我也在笑。

      这个小女娃,也在笑。

      我那时分不清季节,只听巷子里的人说:“槐花开,夏天来。”

      看见这一路上满地花白,便总说,这是夏天,槐花都开了!

      那个小女娃听见我这样说,一直笑,问我想不想去槐树下玩儿。

      我跟着她跑过去,一脚踩在一地黏黏糊糊的汁液上,沾着花瓣和花蕊,抬脚看鞋底,可恶心了。

      看看周边停下的车,车盖上也无一例外被黏糊糊的汁液和槐花瓣覆盖,糜烂的旧花和刚掉的新花混杂在一起,可难看了。

      我讨厌槐树,讨厌种满街巷的槐树。

      那个小女娃可能是看出我皱着脸,嫌弃地僵持在原地,折返回来拍拍我的背,跟我说:

      “这个叫蜜露。是槐花上面的蚜虫,它们不听话,吃东西嘴巴漏,就漏了这——么多蜜露。

      “没关系的,我叫秦阿姨帮你用大刷子刷干净就好了。现在我们去玩儿吧!”

      我半信半疑的,问她秦阿姨是谁?又问她为什么能清理干净这些蚜虫饲料?为什么不叫她来把这一整条街的都清理干净?

      小女娃说,那样会把秦阿姨累倒的,而且没有人给她工资。

      傍晚妈妈回来,是在一处宅院里找到的我。

      她打趣我随便到别人家里去。

      我当时很疑惑,我觉得宅院很大,不像我们在城市里住的小房子,就不是“家”——家是需要坐电梯上高楼,是需要用钥匙打开门锁,是没有像公园里那样的回廊的。

      这家宅院里的人似乎和妈妈很熟。

      那晚妈妈和几个阿姨聊到很晚,我们回去时已经玄月高挂。

      妈妈牵着我的手,我喜欢走绿化带边沿那条长长的石头。

      那晚有风吹过,路边却没有路灯,我们只能跟着月亮走回家。

      妈妈问我,喜不喜欢和那个小女娃玩儿?

      我说“喜欢”。

      因为那个小女娃会跟我讲院子里的玉兰和杜鹃,她告诉我二乔玉兰是春天开花的,邀请我明年春天到她家去看。

      我问她:“春天是什么时候?”

      她回答:“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你到时候去问问江里的鸭子,就知道春天是什么时候了。”

      我问妈妈在和那些阿姨说什么?为什么总是在笑。

      妈妈说这叫“叙旧”,她很久没有回三辅了。

      她说,我以后也会长到能“叙旧”的年纪。

      月下我和妈妈一起走路回家。

      想来这确实是我童年最值得回忆的一部分。

      那天爸爸和妈妈离婚了。

      我再也回不到三辅了。

      老师走过来敲敲我的桌子,她的高跟鞋“哒哒”响,我没听见。

      “别发呆了。这题不会直接看下题啊。”

      她轻声提醒道。

      我反应过来,“嗯,嗯,知道了。”

      这题不会,就看下一题。

      我知道。

      是有她在的地方,我忆得童年。

      是有她在的地方,我亦得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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