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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读空气 说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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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喜欢明明之后,林怀墨开始学会阅读空气的意蕴。
秋风日渐萧瑟,棠城消去炎夏风潮,有了暖秋的影子。
这时候校服发下来了。
不好看。只要是校服,在孩子们眼里,再怎么实用好看都是差点儿意思。
棠中的校服分春秋、夏、冬三季。春秋季的外套是深蓝配灰色;夏季的是纯白色短袖,袖子是深蓝色;冬季则是一整个深蓝到底的冲锋衣,鲜红的校徽别在胸前。裤子没什么特别的,深蓝色,分冬、夏两季。
整体质感不错,很有棠中特色。
校领导说,深蓝色看着沉稳、博学。实际上,代工厂染出来的颜色更灰一些,单看着还行,一到集会,全操场都是黑压压一片,让人不禁联想到“黑云压城”般压抑和沉闷。
“外套大家可以现在就试试。趁着这节班会课,咱们把需要调换的名单统计好。”刘梅算是允许大家吵吵闹闹了。
三班是整个楼层最吵的班,天知道他们哪里得来使不完的牛劲儿,被年级主任逮到批评好多次了。
“娟娟,你那件170的大不大?”林怀墨抖落抖落衬衫。
王予娟:“废话。校服哪有不大的?”
林怀墨:“把你那件儿给我试试呗,我这175的外套都长得遮屁股了。”
“给。”王予娟拆开冲锋衣的包装,“你换不?换件儿170的?”
林怀墨:“不换。给,还你。170我穿着正好,但我喜欢穿大码的。”
“那你找我试?”
“试试看我长胖没。”林怀墨wink卖萌。
“神经。”
陈知洲路过打闹的二人,拿着放回叠好的衣服,走到讲台旁边,轻生道:“刘老师,我想换成190的,麻烦给我登记下。”
刘梅:“豁!你穿这么大码?”
她看他刚刚试穿时挺合身的。
陈知洲:“尺码大些方便天冷加外套。咱们学校不是要求校服外穿吗?”
刘梅:“嗯。行。老师帮你登记。”
陈知洲:“谢谢老师。”
王予娟用手肘抵了抵林怀墨,“有人和你一样爱好大码哦……”
林怀墨:“嘘!收住。这属于个人喜好。”
王予娟:“切……”
校服到了以后在学校穿常服的机会就少了,那展示漂亮衣服的机会也少了。
答应班主任的黑板报和文化墙是在当节班会课结束后提上日程的。
林怀墨给同学们介绍了一下她对于文化墙的想法,大概就是需要每位同学写一张小便签,围绕主题词贴在画板上。
“对于黑板报大家有什么想法吗?”她站在讲台上,语调温和,眉眼弯弯。新校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自然垂下的手被外套袖口挡住。
“我们画丁达尔效应吧。”嘈杂声中,陈知洲举手提议。
林怀墨正愁听不清同学们的议论,显得略微有些尴尬,见到他举手,眼神一亮。
“班长请说。”
同学们讨论声渐渐弱下来,目光全都汇聚到后排的陈知洲身上。
“黑板右下角画一从向日葵,左上角画丁达尔效应,中间主题词写大些,文稿内容可以摘抄这周的《人民日报》。”
他简单明了地说出想法,听得同学们一愣一愣的——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说完了。
林怀墨:“这个想法我觉得非常好。同学们还有其他提议吗?我尽量都画上。”
在场好像就她一个人反应过来了,短暂静默的几秒空隙,她准确无误地填补好了。
下课后林怀墨主动走到陈知洲身边,问他:“丁达尔效应你会画吗?要不班长你也参与一下?”
江岱递过来一张草图,显然他刚看完,嘴角矜着一丝痴笑,调侃道:“哥们儿不会画画,你看这草图,得从盘古开天地那会儿开始研究。”
“哪有这么夸张。”林怀墨睨他一眼,指指草图上那个圈圈和几条竖线,问道,“班长,你这个想法还是很完善的。这里,能给我讲讲吗?”
陈知洲:“啊?就是……”
他知道自己可能画得过于潦草,已经做好被调侃的准备,她却突然很认真地问起,眼神里透露出浓厚的兴趣,想了解他的创意。
她的眼睛,冒着星光。
他有霎时错愣。
“这个圈圈是云层,阳光穿过云层,这几条线是光路。”陈知洲说,“这样可以理解吗?”
他很想向她解释清楚。
“可以。”
江岱:“画板报就你一个人吗?”
林怀墨:“我同桌要来帮我。刘老师好像只安排了我一个。不过给的时间够,两个星期呢。”
江岱点点头,“你还不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吗?”
这话是说给陈知洲听的。
“班长帮忙出了草图,这张图看着蛮简单,该有的都有呢。”林怀墨不想让陈知洲尴尬。
陈知洲:“嗯,那个,我……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找我就好。”
林怀墨:“好。明天吧,今天中午暂时不用。”
午休两个小时,林怀墨确实用最快的速度在食堂一楼吃完午饭,并且第一个回到教室。
不过她没有早早动工,而是静悄悄偷摸摸的,掏出压在书箱底的一本小说,弯着腰低着头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棠中这方面管得不严,但初来乍到,加上初中“严规戒律”规训,林怀墨偷看得很熟练。
“可以拿上来看。”
“啊?!”
林怀墨猛地抬头,寻到声音来源——是陈知洲。他倚在门边啃面包。
林怀墨:“你吓到我了。”
陈知洲:”啊?不好意思啊……”
他想着他也没多大声儿啊,就正常音量。只是想提醒她,这样的姿势保持久了会腰酸背痛的。
“没事儿。”她把书搬上课桌,表情竟略带郑重,“哇!好久没有这种——光明正大看小说的感觉了!新鲜!上面的空气好新鲜哦!”
陈知洲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好奇问她,“看的什么小说?”
“我们八月见。你听说过吗?”
“没有。谁写的?”
“马尔克斯——我单说你肯定不知道,但是我说他另一本著作你就认识了。”
“什么?”
“百年孤独。”
“噢,知道了。”陈知洲笑起来,眼底像春水汇入桃花潭——眸光一颤,漾开一层暖意,笑意从眼尾满开,晕染整个眼廓。
他似乎发现什么似的,在她低下头继续浏览文字时,翛然出声:
“饿的时候才吃饭,爱的时候不必撒谎。
“是这本书里的吗?”
林怀墨发现宝贝般,“诶?你知道啊?但是我不知道——哈哈,我前天才开始看,这句话是书封上的,目前还没读到。”
陈知洲:“我也不知道。刚刚瞄到你的书封了。”
林怀墨有个习惯,喜欢把书的封皮拆下来放在一边,看完再包回去。她觉得这样看书比较“干净”。
“你视力真好。”她真心羡慕。
“谢谢夸奖。
“看得怎么样?”
林怀墨无奈笑笑,“其实我没太看懂他想表达什么。看到这里女主已经有两个情人了,我还是不太理解作者的意图。”
“没关系,说不定看完就理解了。”陈知洲吃完最后一口面包,走进教室,“你还有其他书吗?”
“有,”她把书箱上放的午睡毯子拿开,漏出底下摆放整齐的书本,“只有两本,你要看吗?”
分别是《无人生还》和《飘》。
陈知洲摇摇头,绕回到自己位置上准备开始写作业。
坐在她身后的这几周,陈知洲发现林怀墨真的是很爱看书,看的类型还杂。
这三本也许是她这周的书单。
他记得上周是《月亮与六便士》和《第七天》;上上周是《渡夏天》和《见春天》——看封面这两本貌似是言情小说。
她看书的样子安安静静的,仿佛全身心都陷进书里的世界。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随她散发出的安宁,愈发平静与温馨。
第二十六位同学踏进教室门,林怀墨起身到讲台边拿彩色粉笔。
陈知洲,你根本没有好好写作业。
她在他身后。
林怀墨动作干脆,淡黄色的粉笔掰到三分之一处,横过来,极其用力地往黑板中央写下几个大字:向阳而生。
一笔定型,行云流水,再用深黄色勾勒边缘,一套流程下来不过三分钟,主题词已经成型了。
“你这么随便几笔,会让我觉得写这个大字儿很简单。”有位女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附近,看得口噤目瞪。
林怀墨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谢啊。”
画高处的边框需要踩着桌子才能够得着,林怀墨喊来王予娟帮她掌稳桌子,自己又搬了一张凳子来,防止摔倒。
她很害怕桌子承受不起她的重量,因为这是从刘梅那里要来的废弃桌子,是个“受损版”,桌板和桌肚的衔接处已经松到只剩下几根生锈的铁丝线勉强固定了。
那个凳子也不是个好凳子,凳子腿一边高一边低,踩不稳容易摔。
“你慢点啊。我给你扶好你再上去。”王予娟显出担忧神色。
“放心吧。我平衡感可以。”林怀墨给自己打气。
画完中间这片,就要向左移动去画丁达尔效应。
王予娟牵着林怀墨让她先下来,再移桌子,然后重复刚刚掌稳的动作。
等林怀墨上去,蹲下对她说,“你回去午休吧,不然下午又没精神。我再画五分钟,也回去睡一会儿。”
王予娟:“好。”
她大致画出了云层的形状,俯下身预备下地。
午休时间是不开灯的,这个点儿教室里几乎没人醒着,大家都在一片昏暗里犒劳辛苦一早疲惫不堪的眼睛。
林怀墨不敢弄出太大的响动,心里默念着:“慢点,慢点。”她想稳稳的落地。
后排空地的窗帘是同学们特地给她留的,有一束光照在地板上。
有双运动鞋由灰暗踏上白净的地板。
林怀墨一怔。
桌子不响了。
陈知洲稳稳扶在它的边沿,用力压住它生锈的怨声。
眼含潋滟却直直撞击,好似一滴浓彩坠落清茶,惊惶的艳气失散在徐徐温润间。
她的眼里没有波澜,只静静承载他眼底惯有的风流,与他浑然不觉的摄人心魄,在亘古不变的安宁中,完成交汇。
“谢谢。”
她学会“读空气”。
对视那一刻,空气里摇曳着槐花蜜的甜香。
上,下,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