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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温目以睇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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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林怀墨决定要提前给自己放月假。
刘梅是出了名的好请假,什么原因都给批。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后,林怀墨撕了张草稿纸,书写迅速,揣着手写的假条,敲响办公室的木门。
“刘老师,这周末我想请个假。”她把假条递去,嘴角一抹浅浅的弧度下,左侧有个小梨涡。
刘梅看了眼假条上简单的“家事”二字,拉开抽屉,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正式假条,边签字边问:“家长过来接吗?”
“放学不来接。”
“那你回去注意安全啊。”刘梅嘱咐道,“下周就分班考了,家事处理好了尽快回来上课,好吗?”
林怀墨接过假条,乖巧道:“好的,刘老师。保证周天晚上回来上晚自习。”
刘梅对上她的眼神,欣慰道“嗯。那今晚还上晚自习吗?”
“不上了,妈妈喊我早点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要赶高铁。”
“嗯,好吧,那今晚早点休息。回去看着点车。”
“好,老师再见!”
“拜拜!”
回到教室收拾书包,班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今天去吃晚饭了吗?”林怀墨心里疑惑。
她向来是不喜欢上学的,过去是逮着机会就往家里跑。转变好像就开始于林怀墨在日记里写下那句“我好像crush了”,她变得不那么抵触学校,甚至每夜入睡前、每次放假返校前都饱含着隐隐期许,要去再见某人。
非必要不请假——这是她上高中以来的原则。
而今天,是时隔半月不能与他共度周末。
整整一天半的自习课!
周天回家待一个下午,就又能见到他!
这样的时间不多了,据林怀墨观察,班长同学是想选理科的——其实是她月考之前直接问的。在与王予娟经历半节晚自习的激烈探讨与辩论之后,最终得出她和他能再次被幸运之神眷顾分到同一个班的概率大约为百分之三点五。
既然能轻而易举靠近他的机会所剩无几,那么剩下的半个月,与他同桌的半个月,就显得无比珍贵。
满打满算要离开两天呢,林怀墨只想跟他说一句“再见”。
“看来是落空了。好吧,没关系。”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回家路上桑华打来电话,一直延续到收拾完行李,林怀墨才“哄”妈妈赶紧休息,明天早上好去接她。
行李并不多,就拿了一件换洗衣物和几样洗漱用品,还有硬壳保护套夹好的琴谱。
她这次是要去市音乐厅作钢伴,给一位年轻的歌唱家伴奏。
周五晚上收拾好东西,周六早上六点坐高铁过去,用不着很长时间,七点就能到达渝州高铁站,与妈妈汇合后打车去酒店安顿好,吃个早饭就能面见当晚的合作搭档。
林怀墨每回出门都会在心里定一个这样简洁的规划,有个大致方向她睡觉会更踏实一些。
一切按照预想的那样顺利,比预想的更好的,是周六早晨的阳光很和煦。
渝州迎来了许久未见的冬日暖阳,棠城也包含其中,终于赶走了笼罩数日的阴云。
市音乐厅处于渝江剧院内部,剧院周边几乎没有吃食,但一河之隔,在它对面的是个大商圈。
林怀墨特别喜欢吃商场顶楼那家小面,她小时候来这里演出或是比赛,桑华总带她到这里解决饭食,久而久之好像演变为了一种情怀。
“墨宝,”桑华指着店家精心布置的照片墙,“你看,这个角落是你。”
林怀墨像发现宝藏似的,双眼亮晶晶的,望向那张大合照——是她第一次作钢伴,指导老师邀请整个合唱团吃“庆功宴”。
六年级跟团演出的地点也是渝江剧院,当年的合唱团在一层的儿童剧场,如今她颇有种“更上一层楼”的感想,要去到三层的音乐厅里伴奏了。
“居然有合照吗?”她惊喜道。
生活处处是彩蛋。
桑华点了一碗油泼面,陪女儿吃完后,不紧不慢地赶往下一个地点。
“歌唱家的家是什么样子?”林怀墨突然有点好奇。
“你到了就知道了。”
她见过许多歌唱家的家,印象里她们大多喜欢把家装修得古色古香,按小林怀墨的说法就是:缩小版的外婆家。客厅里往往摆放紫檀木茶桌,桌上摆着一副陶制茶具。钢琴或是其他乐器是放在书房里的,有的歌唱家姐姐喜欢三角琴,会专门抬高一片空地放置。
不过这位歌唱家不一样,她多了前缀词“年轻的”。
萧淑月与林怀墨是多年旧友。
林怀墨很崇拜这个大她七岁的姐姐,幼年时就是名扬渝州的“小天籁”,十几岁时渐渐在各类比赛中崭露头角,早些年去美国留学,知名度打穿国界,成了享誉全球的知名艺术家,现在回国发展,最近几个月用多年攒下的积蓄在家乡渝州买了套新房。
“月月姐的品味果然新颖独特。”
映入林怀墨眼帘的是一整栋仿西欧式洋房别墅,前后各带一座花园。
萧淑月把母女二人引进家门,对桑华说:“桑姨,我和墨宝去二楼琴房练练。妈妈在客厅煮茶,等您叙旧呢。”
桑华温柔地笑笑,“好,去吧。看看你俩还有没有默契。”
萧淑月亲昵地揽过林怀墨,捏捏她两颊的“婴儿肥”,摸摸她的脑袋,“我敢肯定咱们默契尚在,小时候可不是白合作的呢!”
林怀墨与她对视一眼,“嘿嘿”地笑起来。
她们长得也有点儿像,一个青春期体脂上升,一个常年保持微胖身材,脸颊都肉嘟嘟的,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一道缝儿,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乍一看完全是对姐妹花儿嘛。
她从托特包里抽出谱夹,把谱子拿出来,摊开在钢琴谱架上。
“怎么样?月月姐新买的,给你试试喽!”萧淑月笑眯眯的。
林怀墨随意按下几个键,认真道:“嗯!施坦威就是不一样哈,气派!!!”
她平时练琴都弹的家里的练习琴;上次初选学校那台老旧的钢琴可能买回来就没调过音,一首下来整个C调全是偏的,还有受潮后明显雾蒙蒙的音色。
而这架钢琴原本弹出来的声音会更加空灵生动,且是全新的、调音师昨天花了一天时间刚调好的。
林怀墨弹响前奏。
萧淑月与她对上视线,心领神会,吸气——
“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紧接着是间奏。
“默契尚在。”萧淑月满意点头。
林怀墨顺手拿起桌边的水杯,递过去,“我刚刚那一节是不是快了半拍?”
萧淑月抿了口水,“是吧,没事儿,听不太出来。”
“一会儿再练练。”
“不要紧张。”她发现小姑娘还是没变,和小时候一样,排练的时候就开始紧张,只是试一小段,手指就止不住地微微发抖,要缓上几分钟。
“微微的紧张感是非常有效的。”林怀墨谨记老师教诲,实则是在安慰自己,心虚地撇向一边,吸管上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儿。
晚霞袭来,夜幕将临。
#小树叶的个人独唱音乐会#词条在某平台热度渐渐抬升。
而这场盛会的主角平静如水,耐心等在自家衣帽间外。
她今晚穿了件水蓝色旧式礼服裙,由专业化妆师精心设计过的妆造,精致到每根头发丝都被固定在该在的位置,妆容大气自然,粉唇棕发,珠圆玉润。
“墨宝,衣服穿好了么?”
她没抬头,饶有兴致地刷着手机,一条条翻看带有#小树叶#话题的词条。亮粉色手机链随意缠在手腕——那是林怀墨的手机。短款猫眼美甲敲击屏幕发出一连串细小清脆的响声。
“又拉不上啊?”萧淑月无奈笑笑,来开帘子走进去帮忙。
“谢谢月月姐。”
林怀墨回头,脸上有明显的笑线,全包眼线衬得她眼睛更加有神。
她还是惯穿旗袍,这件藕荷色丝绒旗袍是桑华找裁缝给她新制的,冬天穿着不冷,端庄且不抢眼。这时她的头发已经长长,上周刚去修过,发尾打薄,整个人都变得轻盈灵动起来。
萧淑月:“走啦。”
林怀墨:“我有点儿紧张。”
“上台就不紧张了。”
“你之前也是这么安慰我的。”
七点半,鲜红的幕布遮掩住漆黑的夜空。
灯光暗下。
萧淑月踩着高跟鞋走上台,裙摆扫过地面,“沙沙”响。
她的钢伴已经在钢琴前坐好,侧脸被舞台侧面的追光勾出一道边。
笑容恰到好处,她们都是。
掌声落下。
她冲她点点头,像之前数次合作那样。
第一支歌前奏响起。
她开口。
渐入佳境。
林怀墨如往常一样,不敢抬头看一眼台下。
她想着,专注弹琴就好了。脑子里要么清晰呈现整个琴谱,要么全程保持空洞。
第三乐章,第七十四小节。她们排练时总是在这里卡顿,合不上。
林怀墨急切地睨她一眼,萧淑月侧头蓄力。
高音唱上去的时候,两人都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还好,合上了!
——还好,没破。
林怀墨向她投去惊喜的神色,仅一秒,迅速低头。
有个熟悉的身影闯进余光中。
她来不及揣测,甚至一句“不可能”都不愿意施舍。
间奏时,萧淑月替她翻琴谱。
这是一场表演里独属于林怀墨的时刻。
她不敢懈怠。
左手主调,颤音连连,右手极力压住力度,直至演唱者再度开口。
曲终。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林怀墨起身,萧淑月牵起她的手,深深鞠躬。
退场时她跟在姐姐后面,心底止不住的欣喜,不敢相信就在刚才两人配合完成了一场比之前任何一次排练都要完美的演出。
幕布合上,萧淑月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
“七十四小节合上了。”
林怀墨还沉浸在方才的掌声雷动里,眼神发直,木讷地点点头。
“萧老师,喝水。”后台工作人员递来水杯,插上吸管。
“谢谢啊。”萧淑月揉着脚踝。
林怀墨摆摆手婉拒,扯开幕布一角,悄悄往舞台上望。
萧淑月也凑过来,“打望什么呢?”
“看是不是有熟人。”
“看到了么?”
“没有,出去上厕所了吧。”
两人退回来。
“中场休息还有几分钟。你要去上厕所不?”萧淑月问道。
林怀墨摇头,“我要坐一会儿。我腿软了。”
萧淑月安抚性地揉揉她的头发。
“姐,返场曲唱什么啊?”
“随便。”
“唱你去年在意大利唱跑调那个。”
“你这小孩儿!”
“嘿嘿!”
“我这次不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
萧淑月站起来,将裙摆拎高些,露出光洁细直的小腿。林怀墨扯扯衣角,深呼吸一次。
幕布拉开。
她们携手,又走回灯光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