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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雾里看花     包 ...

  •   包厢里热气腾腾,火锅“咕噜咕噜”冒泡。

      主办方上前敬酒,萧淑月体贴地挡在前面,游刃有余的应酬,得体得像另一个人。

      她现在不只是林怀墨的知心大姐姐,更是业内风评甚佳的艺术家。

      热气升腾,糊了玻璃窗。

      林怀墨坐在圆桌一侧,紧挨着桑华。

      众人寒暄时,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有人来向妈妈敬酒,她也跟着端起茶杯,学着妈妈的样子称呼那人,“以茶代酒回敬您,祝您生意兴隆……”

      萧淑月坐在主宾位,紧挨着主办方。

      林怀墨默默吃菜,听着主办方说出今晚的第三遍“真是功力深厚”,姐姐笑着点头,嘴角保持着与表演时一模一样的弧度——礼貌得不过分,热络但有所保留。

      碗里多了一片海参,姐姐没回头。

      筷子夹起来,还没送进嘴里。

      门又开了。

      服务员引着新来的人往里走,未见其人但闻其声,是个中年男人,“抱歉啊各位!堵车,堵车!”

      一光瞥见坐在门边的几位下桌迅速,立即去迎。

      林怀墨没抬头。

      这样的场合,和之前一样,等着来人向妈妈敬酒,她站起来寒暄几句就行了。

      寒暄,落座,敬酒,再寒暄。

      然后她抬眼,观察着现在能不能去夹她觊觎已久的那道招牌菜?

      隔着火锅腾起的水雾,隔着满桌的凉菜热菜,隔着半屋子站起来打招呼的人们。

      她下意识瞄向妈妈。

      她没主动去迎。

      筷子夹起那片海参,停在半空。

      海参表面包裹的汤汁,粘稠的液体滴落到桌布上,洇出一星点深渍。

      她看见熟人了。

      他没来得及看她,正跟身旁的人握手,随他父亲——那个中年男人——笑着说“好久不见”,那笑容和所有人一样得体,西装笔挺,模样周正。

      那双桃花眼弯起,人畜无害,温柔乖巧。

      是她熟悉的样子。

      是她昨天下午临走时想见的人。

      林怀墨低头,把海参送进嘴里,嚼,咽。没人注意她嘴角扬起的弧度。

      男人带着他走过来,热情道:“桑姐!好久不见呐!”

      桑华礼节性地与他握手。

      男人作惊讶状,“林行长没来?”

      桑华:“我先生这几天出差。”

      “这么忙啊?过去,林行长可是从不缺席小萧和墨墨的演出啊。”

      “是呢。工作要紧嘛。”

      林怀墨跟着点头,冲男人抿嘴笑。

      桑华轻轻把她拉过来,“墨宝,之前没带你来吃过饭,还没见过陈叔叔吧?是爸爸的好朋友。”

      林怀墨伸出手,“陈叔叔好。”

      桑华看向陈知洲,和蔼道:“这是小洲吧?长大啦,一表人才呢。

      “这是陈叔叔的儿子,大你一年,墨宝该叫‘哥哥’的。”

      林怀墨又伸出手,脸上挂着彩排好的笑,“哥哥你好。”

      满屋子的人,满屋子的酒气,满屋子的客套话。

      陈知洲第一次没躲避她的眼神,握手回应:“妹妹好。”

      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

      谁都没有多停留一秒。

      手松开,他跟着父亲落座在另一侧。

      有人递筷子,有人倒酒——他笑着拒绝,换成和林怀墨一样的茶。

      林怀墨坐回去,继续吃菜。

      火锅还是“咕噜咕噜”冒泡,热气糊了玻璃窗,看不清窗外。

      临近午夜,饭局散了。大人们在饭店门口聊天,没完没了。

      “桑姐改天一定赏光——”

      “哪里哪里……大伙儿客气了。”

      “我们小萧是越来越厉害了!”

      “哈哈,陈先生谬赞——”

      “……”

      林怀墨退到一边,站在墙角的绿植旁。大理石地板反着大堂的灯光。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旁边是花盆的影子。

      身后有脚步声,停住。

      “你躲在这儿干嘛?”他声音压得极低。

      她双手交叠在胸前,下巴指指不远处,“等你爸。”

      “哦。”

      安静了几秒。

      她能从玻璃门的倒影里看见他——一只手插兜儿里,另一只手拿着西装外套,不看手机,站得笔直。

      林怀墨不禁正了正身子,也不靠着玻璃门了。

      “那边有沙发。”他说。

      她摇摇头,“他们聊一会儿就走了。”

      “你的演出我来看了,坐在最右边,第一排。”

      ——“注意到我了么?”

      ——他不会直接问的。

      大堂里有清洁车经过,轮子滚动,像火锅冒泡那样“咕噜咕噜”响。

      林怀墨觉得自己身上一股火锅味儿,陈知洲身上也是。

      她没回答,转而夸奖道:“你穿西装挺帅的。”

      “谢谢。你今晚很漂亮。”

      “谢谢,我知道。”

      气氛舒缓下来。

      陈知洲:“阿姨酒量真好。”

      她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憋回去。

      隔着玻璃,应该是看见了她那一下,他声音里带着笑意,“笑了吧?”

      “没笑。”

      “你笑了。”

      “你看错了。”

      大人们爽朗的笑声传过来。

      “你明天早上回去上课吗?”陈知洲问道。

      林怀墨:“不回去。我妈妈说明天中午还有一场。”

      “哦。你这周的生物笔记能借我抄一下么?”

      “可以,你在我桌里找,应该压在数学书底下的。”

      她可能是真的累了,身体又往玻璃上倾斜,把头靠在上面,头发压扁了一边。

      “明天中午你还来么?”她自然地问道。

      “不来了。”

      “嗯。”

      早知道他就应该遵从父亲的安排,去两场,而不是吵着要回学校上自习。

      “墨宝,走了——”桑华的声音传过来。

      大人们开始握手告别,林怀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直了,恢复成她过去一个多小时坚持的端庄模样。

      “班长拜拜。”这次是真的开心。

      “再见。”

      她脚步未停,下台阶时高跟鞋“哒哒”响,外套下摆在空中晃了晃。

      玻璃门在她身后,把火锅味、酒气,以及他,都关在身后。

      江边的风是清新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影子越来越小。

      然后转头,轻轻地笑。

      今晚的林同学很不一样。

      “刚才站你旁边那个姑娘,你认识?”

      回程的车里,陈强问起。

      陈知洲沉默片刻。

      要怎么说?朋友?同桌?

      如实说“认识,熟”,他猜陈强会欣慰地拍拍他肩膀说“正好,以后多走动”

      ——但这不是在关心他,是在算两家的关系。

      他垂着眼,难得撒了个谎:“她也是棠中的,只见过几面。”

      陈强点点头。

      他信了。

      他从来都信。

      他从来都不关心他认识谁。

      他觉得,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哪里读书——不至于,说不定茶余饭后,他要长面子的时候会提几句。

      过去父亲不这样——父亲没有和母亲离婚时不这样。

      童年时期的陈知洲是能获得无数关注的。

      妈妈为他买了一本相册:

      “小知洲第一次喊‘爸爸’”

      “第一次带知洲宝宝去游乐场”

      “抓周抓到了毛笔!小洲宝贝好样的!继承妈妈的衣钵”

      “第一天上幼儿园”

      “小知洲背大书包”

      “乖乖在学校拿了一张大奖状”

      ……

      ……

      他的每一次抬头,每一次迈步,都有人为他欢呼喝彩。

      关于他的成长,由爸爸和妈妈亲手记录。

      他的名字,是在父母的名字中各取一字。

      陈知洲不太清楚父母离婚的原因,只记得那晚之后,他再没见过妈妈,父亲也变得越来越忙碌。

      他现在理解父亲,一个人要养全家。

      只是他想回到曾经,称父亲为“爸爸”的时刻。

      车拐进小区。

      “下周还有一场音乐会,你跟我去。”

      陈知洲皱眉,“不去了,考试。”

      “晚上,不耽误。”

      不耽误。永远都不耽误。那怎么到他的事儿——家长会、家访、甚至是考完试看眼成绩单……怎么到他的事儿就会耽误了?

      “不去。”

      这次他加重了语气。

      陈强没好气地撇他一眼,叹了口气。

      车开进停车位,他动作干脆。

      熄火,收钥匙。

      陈知洲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

      陈强先行一步。

      他盯着父亲的背影。西装笔挺,肩膀平直,头发一丝不乱

      ——永远是这副样子,在家里也像在外面

      ——“装货。”

      他什么时候会在家里像在家里?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陈强看着手机。屏幕光把脸照得发青,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工作群还是新闻。他没问。问了也不会说,或者说“没什么”,然后继续看。

      他看着电梯门上父亲的倒影,又看看自己的倒影。

      像。长得真像

      ——废话。

      ——但也就长得像了。

      晚上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起。

      陈知洲:你下周还去当钢伴吗?

      allin:不去

      allin:我姐不让我给她伴奏了

      allin:[哭泣]

      陈知洲:你们配合的很好呢

      allin:谢谢哦

      屏幕熄灭。

      看来他猜对了。

      其实今晚本来就是特别场,林怀墨是特邀嘉宾,大部分观众看过她们之前合作的表演。

      坐在台下看她时,陈知洲心里是平静的。

      陈强非要给他请假不可,说这个饭局是谁谁谁组的,饭局里谁谁谁要来,现在他快成年了,需要社交,需要打个照面……

      他躲在墙角里,拿着班机,跟陈强争论不久他便妥协。

      周五下午他去办公室签假条,正巧看见林怀墨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上课,也好吧。

      反正也没多喜欢上课。

      下了高速,陈强开车路过江边,陈知洲开窗透气。

      夜风把整条街的灯火吹得摇摇晃晃。

      车速减慢不少。

      那些光从橱窗里溢出来,从檐角挂下来,从车流里流淌过去——红的白的黄的,一盏叠着一盏,一层漫过一层,把柏油路面晕染成流动的河。

      红灯。

      车停下。

      他伸手,想把窗户升上去些。

      指尖停滞,停在抬眼那一秒。

      渝江剧院门口人群攒动,他们在为今晚的歌唱之星感叹。空气里裹挟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甜香,这是属于渝州冬季的味道。

      想起她。

      不是想起她也爱吃甜食。

      是看见立在剧院门口排排海报,那个被印在侧面的小小身影,不得不想起她。

      海报上她眉眼弯弯,和他平日是所见一般样貌。

      像长焦镜头追觅到主角,璀璨灯火统统化作一滴滴光斑。

      绿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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