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检视 看过去就找 ...

  •   不语馆今日有客。

      单单看去,不语馆俨然是一副私人陈列馆的样子。馆内藏品无一例外都安置在嵌壁式玻璃木柜里,木柜大小不一,错落有致,一直从大厅一楼延伸而上,蔚为壮观。厅内有一长廊,长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挂着一盏复古的长明灯。

      “白大人?”这声音就是从门内传来的,显得疲态而紧张,似是深不见底。

      然而馆内人员无人去理会,也不见有人应声,那来客也不催促。

      紧接着,那位“白大人”从哪个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边走边摘下翻看古籍的白手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他走到尽头,取下门上那盏长明灯,推开门扉,拾级而下。暗室静谧而隐蔽,影子拉长投映在墙上,只听得到皮鞋踏在楼梯上的闷响。

      等他踩上实地,把长明灯搁在案上,便点了一炷香。香烟直往上,墙上那幅无色的长画卷便显现出一道精瘦而中等身材的黑影。那黑影坐立难安,见白煦到了,便拱了拱手见礼:“白大人诶。”

      “有劳。那边什么事?”

      “这个,咳,昨晚地府出了点事。这事吧可大可小,暂时还不能确定,但还是要向人间通传一声的。”

      白煦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不必支支吾吾。这个时辰那边打发崔老过来,便知不会是什么善事。”

      崔老被不大不小地被噎了一下,糊糊涂涂地应声:“是,是,白大人明察。”

      崔老觉得自己应该叫“倒霉催的”。

      既然后土娘娘在人间亲封的白大人叫他不要啰嗦,崔老只好在十殿商议后交代的云里雾里的圆场子话术里再次挑挑拣拣,发现这些糊弄鬼还行的托词自己果然是没那个胆子直接拿来用,只好硬着头皮稳住心态道:“昨晚,冥界可能跑了一个千年的魔。”

      越说崔老越没底气,说到最后感觉血都凉透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不敢去看白煦的脸色,继续唯唯诺诺道:“此事都是冥府管理不力,该罚的都已经罚过了。底下不敢懈怠,日夜游神定会时刻巡逻,发现一点点有关联的异常都要查明了再上报。白大人放心,只要发现那魔的踪迹,冥府定会全力追捕......”

      白煦觉着有些牙疼,打断了他:“冥府那边如何我管不着,但这意思是等那魔祸害了人间才能发现踪迹?”

      崔老求生欲极强。他哑然片刻,斟酌用词后才道:“白大人,这事难就难在这了。那魔的来历无可考证,既不知道他的习性,也不知他有什么目的。就是查遍了冥府上下的典籍,才找到只言片语的记载,便是后土娘娘也不知啊!”

      白煦抬手按在案上,盯着明灭的火星子道:“从哪里跑出来的?”

      崔老赶紧接话:“是虞渊呐。”

      崔老回答后见白煦一脸漠然地看着自己,这才想起他因身份禁忌从未下过冥界,连忙给他再次描述了一番:“档案记载,那里原本是一片废墟,寸草不生荒芜得很。后土娘娘身化轮回后,本打算在那里规划出一座城,哪知发现叫谁捷足先了登,整块地界已被魔气浸染。好在一番探察后发现,有神明将其封印于此,还算牢固。除了不长眼的短命鬼非要去送命,几千年来不曾出过差错,哪知封印竟然破了......”

      崔老费了一大把唾沫后发现白大人好像在神游?崔老吃了一惊,一边讲一边胡思乱想,想到了一个恐怖故事。

      那是一位在白大人面前失言的同僚,被训斥后气不过,居然在背地里使绊子,叫不语馆误了事。白大人查明缘由后,法出言随,一句话的功夫就将其免了职并受了几载刑罚,再见到的对方简直像换了个鬼。崔老不由得恶从胆边生,把推举自己来通传的同僚们一一执行了死刑。

      “白大人?”崔老还是太善良了。执行到第三遍死刑的时候,崔老便有些抓狂了,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他又不敢有什么意见,只仗着胆子催促了一声。

      白大人终于开口了,带着难以察觉的艰涩道:“封印破了的意思是,神明陨落了。”

      崔老暂停当刽子手,自以为很能共情地叹道:“恐怕是了。”

      虞渊的神明可是以身封魔的,魔出世,除了神明陨落封印碎裂还能是什么?

      白煦摁在台上的手细微地发着抖,他说服自己似的冷静道:“除了虞渊,其他各处的封印如何?”

      为什么问这个?

      崔老不明就里,但也不好揣摩白煦的心思。他忙活了一晚上,只想早点收工,好奇心会害死猫。

      但崔老以多年的经验自觉这也是个送命题,他卑微地如实回答:“虞渊一出事,其他各处管理以此为鉴,不仅重新将封印检查了一番,还加固了阵法,并没有出乱子。”

      “我道也该是如此。”

      白煦差一点就要以为虞渊陨落的那位是祂。

      但这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因为虞渊出事的时辰,神龛还好好的。再者说了,祂怎会任由魔类祸害人间?祂既然选择永世镇压,那么祂必然要长存于世。

      白煦稍安下心,专注公事:“你同我详细说一下昨晚的情形。”

      崔老眼睁睁地看着白煦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白大人方才隐隐有丧心病狂的趋向是崔老的错觉。

      崔老咽了口唾沫,心想:果然人活得太久精神状况就会堪忧啊。

      崔老于是从黎明前夕的魔气冲天开始,讲到众鬼围观,冥府“救火”,虞渊凭空多出一片林。又把冥府在底下地毯式搜寻,发现不少可能相关的异常,拔出萝卜带出泥地一并处理,紧急审讯出来的大大小小杂事,以及日夜游神接替搜查人间的事情都说了一通。

      最后白煦终于大赦天下,提起长明灯道:“不语馆会留意此事的,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被赦免的崔老一拱手,如同墨水淡化般从长卷上消失了,那香的火星子一闪也灭了。

      *

      白煦从门内出来的时候,朱子宸正在大厅里给林虞做登记。

      不语馆的办公区是开放式的,林虞被扔在了一把椅子上,颇为乖巧地坐着四处打量。

      他最先注意到的当然是遮天蔽日的藏品了。凡人的眼睛看不出来,只会以为是寻常的文物,骨制品,标本一类,顶多觉得猎奇。但林虞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个玻璃柜里都刻上了“禁制”,里面不少器物都冒着煞气。当他扫到一对飘在玻璃罐子里冒着凶光的招子时,想起了朱子宸对自己眼睛的觊觎,不由得生出了一阵恶寒。

      于是林虞转头去看桌子那边正在工作的凡人。

      那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凡人,儒雅得很。他带着黑框眼睛一丝不苟地检查着什么文件,桌子上海满满当当地堆了一大叠,纸上密密麻麻,看那架势有得忙活了。他看完后大概没发现什么错处,便哐地一下盖了什么章,从头再扫一遍就扔进了焚火盆里。那纸张无火自焚,连灰都不剩。

      林虞推断,那是烧到阴司去了,这地方和冥府有关系。不过,这邪门偏僻的地方,能是正统吗?算了,都和阴司打交道了还管正不正统呢。

      等他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白煦就那么闯进了林虞的视野里,想注意不到都不行。

      这人清冷得像一座有棱有角的冰塑,锋利但不刺人,无可挑剔。他的眉骨虽高眉毛却延伸舒展,浑然不见冷厉反而有几分慈相。底下那双眸犹如墨海一般,看过去就找不着岸。林虞觉得,此人身上有一种停住了纷扰岁月但历尽人间的淡然。

      林虞又不着痕迹地从他白衬衫领口若隐若现的喉结一直掠到了笔挺修长的西装裤,当下便有了判断。不用说,这位端方持正的君子之流一定是他们的头儿,也许就是他们口中的“白大人”。

      林虞这下十分肯定不语馆是名门正派了。

      等一下!你一个魔考虑这个做什么?不务正业。他是不是名门正派很重要吗?

      林虞正怀疑着自己关注此人的动机,白煦就迈着黑西装的大长腿径自朝林虞这里走来了,问道:“他犯了什么事?”

      朱子宸举起手里的登记档案道:“老大,他在桃夭那一片鬼鬼祟祟的,我心下起疑结果发现他涉嫌吞吃生魂,就把他带回来了。”

      白煦看了一眼档案:“林虞?”

      林虞正襟危坐,就当枷锁是轻飘飘的装饰品,打起精神再次重申:“白大人,我觉得我不爱吃生魂,这其中定有误会。”

      白煦敷衍地点头,在林虞对面坐了下来,问道:“小荷呢?”

      朱子宸应道:“狼九去找了,她俩估计正清点藏品呢。老大,冥界那边说什么了?”

      白煦再一睁眼,不动声色地打开了“灵视”,看着林虞轻声说道:“冥界虞渊处跑了一个上古大魔,那边还完全没有追踪线索。”

      朱子宸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因为这不仅意味着探亲取消了,连好不容易的休假也取消了!

      被文件埋住的凡人——重凌越当然也听到了。不用白煦吩咐,他便十分效率地对着键盘噼里啪啦一顿操作:“我这就通知下去。”

      林虞则不躲不闪,任由白煦检视。他特别能屈能伸地朝白煦友善一笑,十分标准,唇红齿白:“白大人在看什么呢?看清楚了么?”

      虽然自古正邪不相容,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

      白煦在“灵视”下看到对面的人身上缠上了一层收敛后的薄薄的黑雾,在他身上温驯匍匐,又像是厄运缠身。

      但那像是幻觉,因为实际上这会儿白煦连林虞的身形也看不太清楚了,一片虚无,仿佛不可渎视。白煦虽然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东西,但能肯定他身上有灵,绝对不是大煞阴秽化的魔身。

      白煦没有回答,移开了视线。

      他可能终于疯掉了,或者得知冥界的消息后潜意识在频频地想他,才会觉得林虞笑起来的样子,和心底那个只有一面之缘便隔绝死生了的人隐约重合。

      想得起来吗?根本不一样,别魔怔了。

      没有人发现白煦方才匆忙而略带狼狈的偏头。他很快地恢复了情绪,对着正癫狂回想休假泡汤了的朱子宸下了逐客令:“你赶紧回去休息,随时待命吧。”

      “是。”朱子宸“啪”地合上档案本,在心里骂骂咧咧但努力维持风度地出去了。

      这时楼上传来了一声惊呼:“什么嘛!越哥你认真的吗?这不妥妥的冥界出事,人间遭灾吗!”

      只见一高马尾短裙少女坐在扶梯上滑了下来。她正看着手机里的消息,一脸的不可置信:“没线索是什么意思?大海捞针?守株待兔?等着瞎猫碰上死耗子?什么魔啊!”

      ......林虞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镣铐:一只束手就擒的魔罢了。

      重凌越百忙中再次抬起了头,扶了扶眼镜:“保真,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狼九正接替了清点藏品的活,这时候在楼上冲下面喊道:“年小藕,先干正事行不行?”

      年小藕双手不停,一边回信息一边咕哝道:“知道啦知道啦,纪检委!”

      年小藕收起手机,把窗帘拉严实了,开了一盏暖橙色的灯,唤道:“姐姐。”

      林虞这才发现,那木柜的玻璃上映射出了一个和少女一模一样的人形,只不过是一头长直发。慢慢地,她们好像互换了身体的主导权,玻璃上的那位成了高马尾少女,站着的这位不自在地把橡皮筋摘下来套在手上,俨然是那位黑直发女孩。

      林虞觉得不太妙,那少女行事太也有些诡异。当她伸手触碰到自己的额头时,他有一种被窥视的陌生感。林虞警铃大作,随时准备切断这不安的联系。然而没持续太久,年小荷就收手了。

      年小荷转身对白煦摇了摇头:“白大人,他并没有杀生,我无法重现。”

      紧接着,天生对魂魄敏感的年小荷指了指林虞宽大的袖子道:“或许是,那生魂躲在他袖子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