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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魂 “抓我做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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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宸是个狐妖,生性嗜美。这意味着人间绝色如流水,他没见过一万也见过千八百个神清骨秀的人儿。可当朱子宸靠近了,眼前的光景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紧接着又看了一眼。
古陌荒阡之地,一眼望不到头的峥嵘峭壁透着桀骜的粗犷野性,灰蒙蒙的透着轮廓,仿佛随时可以吞没这方小而破败的灰暗石龛。而殷红的血渍在石龛案上的存在感极强,上方那根滴血的手指节分明,漆黑的镣铐不容分说地锁住了腕骨。
那手的主人像天生的神明,被初阳镀了一层光晕,随意一站就像拥着天辰星罡。他的脸色泛着苍白,衬得长发更显乌黑。碧瞳是深色的,逆光看过去如同冰翡般在眼底下流转。那是能放到世界顶级拍卖会上作为压轴展品造势而非卖的级别,放到国家博物馆展出至少也得是一厅之首的展品。
不能是镇馆之宝的原因是,他为什么要一脸“关爱”地看着自己。
眼神真的是太欠了,白费了那么好看的眼珠子。朱子宸心中腹诽,面上毫无波澜地直视了回去,亮出自己的证件:“不语馆执法,你最好配合调查。”
林虞打量了那站得十分板正的少年和文书片刻。狐妖一族的姿容不必多说,这位更添几分自傲。他衣着休闲简单,却穿戴得极为规整。而那文书......虽然什么也看不懂,林虞还是温温和和地开了口:“抓我做什么?”
为什么要说得自己好像什么被诬告的纯良好市民?蛊惑人心是狐妖的绝技好么。
朱子宸收起证件,双手抱臂,扬起下巴例行公事地道:“你身上有生魂的气息。吞吃生魂可是重罪,你不会不知道吧?”
吃生魂即害人命,此类重刑嫌犯通常诡计多端,不拿镣铐先逮住是决计不行的。
“我有吗?”见他说得这么肯定,林虞严肃地眨了下眼睛,真情实感地怀疑自己。
朱子宸见惯了嫌犯如此开脱的表情,一副“我懂”的神态,意味深长地指了指林虞手上的禁灵罪枷:“不必多说。噬魂者,理当诛之。若想自证,便随我走一趟不语馆。”
林虞怀疑归怀疑,但不语馆什么的还是免了吧。连冥界都逃了,多一个不语馆算什么。
他低头扯了一把锁链,不动声色地作祟,然而没扯动也没能化形脱身。林虞不死心地又暗中用力:奇怪,真分毫都动不了。
于是他挽起垂落于肩的长发,半撩起眼皮,犹豫着动用魔的法力暴力地开了这把镣铐,凶残地解决不知道有没有理但反正说不清的局面之后,要不要把小妖灭口。要让这小妖发现自己是魔......嗯,麻烦只会越滚越多。
这么想着,林虞已经掠到了狐妖身前,长袖翻飞,两指并为刀一削而下。
朱子宸早在他那抬眼里察觉到危险,早有防备,果然下一秒此人就发了难。朱子宸默念咒术,不退反迎,收紧锁链,同时拽停林虞的下切之势。
定格在空中的那一刻,朱子宸的脖颈处赫然出现一道血痕,那镣铐也紧箍林虞的腕骨,逼得林虞卸了法力。
一招定乾坤。林虞如此试探后,便有了主意,心念一动,法力陡然高攀......
如果朱子宸没能铐住对方,单枪匹马行事,他确实会掂量掂量差距。但嫌犯已在镣铐之下,受不语馆限制,他哪管对方如何放肆。
朱子宸临危不乱,在失序前看透了对方的企图,喘了一口气道:“别白费力气了,这锁已经生了器灵,除了白大人,谁也开不了。”
“嗯?”林虞陡然停下动作,试图理解。
朱子宸拽紧锁链,威胁地道:“若是强行破解而非白大人亲自开锁,逃到哪里去都没用。跑得了和尚可跑不了庙,明白吗?就算你当真逃得只剩一缕虚魂,都得叫白大人定位查明了此事再说!趁那生魂的气息还在,现在的局面还有得补救,你最好老实一点!”
只见那人轻蔑地冷嘲一声,居然就那么收敛了声息。朱子宸颇为不信任地冷眼旁观,只庆幸自己提前用了禁灵罪枷,否则没等自己靠近就要让此等危险的嫌犯跑了。
林虞并不在意小狐妖在想什么,因为他理解完后发现:如果说他已经在冥府的追杀名单上了的话,小妖说的是若自己不配合将会一直暴露踪迹并被追杀——永远!
先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林虞实在不想在连自己的身世都没弄清楚的时候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是以他方才并未想要杀了小妖,而是想来一出金蝉脱壳,哪知小妖年纪不大却经验老道,一语道出自己的意图。
知道了“得不偿失”怎么写,林虞遂端正了身形,以一副马上能立地成佛的姿态以及十分的歉意道:“失礼失礼。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嗯...在下界生活惯了的,”林虞朝着自己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初生的太阳,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借口,“大白天的总会有点应激,别放在心上。”
然后,口是心非的林虞幽幽地看了一眼刚画好的赐福术:那术法刚刚是把自己的运气都耗光了吧?
论谁知道内情都得说一句魔尊果然都是变脸大师。方才这人还恨不能叫赐福术尽善尽美,这会儿又是一副“我被耽误了你怎么赔吧”的神情。不过那画好像不敢有什么意见,反而像心虚般淡了下去......
嗯?生效了?
一般来说,这法术得立龛人在神龛前再次供奉香火的时候才会作用。
这是为什么?
林虞疑惑地看了一眼神龛,又看了一眼小狐妖:他吗?他没给我供奉香火呀。
难道不止这一处神龛?
朱子宸今天好不容易才放假。他昨晚值了半宿夜班,今早便直接开车回族群探亲。哪知居然碰上了一个如此可疑的妖鬼?
那妖鬼能白日行走是有些道行不错,但他方才好像嚣张到嘲讽了一下禁灵罪枷?话还说得好像他刚刚不是想畏罪潜逃的一样?
他都要信了!
加班的烦躁感涌上来的时候,朱子宸觉得刚刚那几分钟自己已经给足狐族天性面子了。狐妖抬手抓了抓自己浓密的头发,撂下一声“给我跟上”便强行带着锁链将不知所谓的妖鬼羁押上车。
面对被禁灵罪枷锁住的嫌犯,朱子宸一点都不担心逃跑问题。
而林虞求知心切,生怕时机转瞬即逝,闭上眼睛搜寻另一处神龛,暂时没空管自己现在的处境。
最初感受到供奉的时候,林虞因为刚醒不久,掌控不好体内乱窜的魔气,找过来的时候完全凭借的是本能。而现在这处神龛叫他安神了不少,如此打开神识共感后,果然发现这世间还有一处神龛。
不过,也就这两处神龛了。
既然如此,是不是可不可以理解为,这世间和自己有关的两处神龛的立龛人是同一个人!因为他恰好在那时给自己供奉了香火,所以赐福术便生效了!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一转,林虞恨不能立刻现身到另一处神龛去一探究竟。
但是,这碍事的镣铐!这碍事的小妖!福兮赐福术,祸兮赐福术。
林虞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远远地深吸了最后一口神龛残存的香火味,聊胜于无。林虞调整好了心态,从善如流地跟着爬上不知名铁甲机壳,学着朱子宸的样子甩上了门。
“安全带。”
林虞听文解字,还在想神龛的事情,很快地回答他:“没必要吧小妖。”
朱子宸猛踩了一下刹车,转头狠狠地刮了他一眼,于是林虞喜提双手镣铐以及勒得慌的安全带。
“呲!”枷锁器灵睁开双眼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监视一脸“他岂敢”神情的嫌犯。
事实证明,朱子宸不仅身手还不错心理素质也特别好。他无视了对方似笑非笑的危险眼刀,坐回了驾驶室:“不用看我阶下囚阁下,我只是不想在因为抓你而加班的时候还被扣分罢了。”
林虞双手受缚,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被拘束的不自在,凶性立刻萌发,魔气蠢蠢欲动......动......然而一动不动。
......算了。
林虞虚张声势后放弃了单方面的无谓对峙,懒洋洋地“啪”一下靠在背椅上,闭目养神。一离开神龛,体内的魔气便像吃错了药一般坚持反叛,闹得他无计可施。
得,魔落平阳被妖欺,有嘴难辨。
一无所知的少年不知道大魔的心境变化,见其没有反抗,便长舒了一口气,轻踩油门往城内开去。
林虞是被红绿灯倒计时的“滴滴”声唤醒的。乍入陌生城市,他半点也没露怯。对于闻所未闻的事物再是好奇,也硬生生地忍住了,一句话也没问那个无礼的小妖。
延城是一座古城,繁华的古城。这辆造价不菲的越野从城西穿过市中心后,速度慢了下来,开始环绕一众不知从什么朝代就开始退休的危房。林虞顿时失去了观摩的兴趣,转而与手上的器灵大眼瞪小眼。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欣喜的狂吠,林虞正要往窗外看去,越野车却猛地加速,林虞艰难地扒着车窗,只看到了一个被汽车尾气包裹的黑色有四肢生物轮廓。
又是一阵七拐八弯,一栋有年头的建筑物映入眼帘。朱子宸还未靠近就一个刹车急停,先把后尾箱摁开了。
林虞静静地坐在后座,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朱子宸罕见地有些着急,边拔自己的安全带边回头:“你......”于是他得到了林虞犹如废物一般清澈的眼神。
朱子宸一哂,说道:“你等一会儿。”
朱子宸急吼吼地下了车。刚替这位阶下囚阁下打开车门,还没催他下车,他就被一只强有力的黑爪子拍住了手臂。
林虞打眼望去,发现是一只气喘吁吁的狼。那狼一身毛茸茸的黑色毛发油光水滑,显然是把自己养护得极好,营养充足。他的体型还十分健硕,挡在那里像一堵黑墙。
按理说这样的狼一般都是硬汉形象,但狼的眼睛出卖了他的情绪,脸上似乎写满了......悲愤?林虞真怕他一不小心就从长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多丢狼面子啊。
只听这狼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好几秒,才口吐人言地吼道:“我说你半路看到我都不载我呢!你不知道最近的地铁站离不语馆有多远吗?你居然忍心撇下多年同生共死的兄弟!就为了掩盖自己不规范的抓捕行为!我问你,为什么他坐在你的后座里而不是捆严实了塞进后尾箱并贴上至少两道符咒?!”
林虞后知后觉地看向朱子宸,后者恼羞成怒地把林虞扯下了车丟在一旁,两指直戳那双惹狐犯错的眼睛,示意狼九去看:“你没看到这对能放进博物馆里展览的招子吗?它们的主人那么配合,我不想把它们关进后尾箱里虐待我有什么错!”
莫名其妙被参观了眼睛的林虞勉强挤出了一抹微笑:......真是谢谢你的“优待”啊。
狼九没明白一个狐是怎么为眼珠子而狂的,倒是鼻子抽动,凑前去嗅闻后,唰地现出人形,严肃地问道:“他吃了生魂?”
林虞稍往后仰躲了一下道:“我才刚从地下上来看看呢,印象里都没碰到人,什么生魂就更没可能了......”
然而嫌犯说这话的效果就如同绑匪说自己绝不撕票一样难以叫人相信,配合朱子宸修长脖颈上深红的血痕就更不可信了。
......林虞无辜地眨眼:那能怎么办呢,我说是意外你信吗?
狼九幻化出的人形居然不是彪形大汉而是一俊朗青年,不过后颈往后背延伸了一道难以掩饰的长疤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眯缝着眼看近在咫尺的人,压迫感迎面而来,接着一伸手“啪”地一下拽住了镣铐,拉着就走:“有没有的一会儿就知道了。”
林虞一个趔趄,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他顺势默默地将魔气隐藏到极致,连气息都弱了几分。
朱子宸顺利押运,见狼九接班,本来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些许。这时却似有所感,又把脑海里的弦拉紧了,疾走几步看向林虞。
林虞见他看过来,满不在意地勾唇一笑。
......朱子宸心情复杂:这是什么妖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