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一无名-守望者传》杉无名

74、江湖散人 洛卅的余烬

　　漠北，灰土梁镇，三天后。
　　那辆破旧的212吉普，如同疲惫不堪的老马，喘息着驶回镇西头废弃的牲口圈旁。车门打开，洛卅踉跄着下车，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扶住滚烫的引擎盖，才勉强站稳。
　　阳光毒辣，炙烤着戈壁，但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只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驱之不散的寒意，和脏腑间隐约的、闷雷般的钝痛。那是强行催动地脉之力遁逃，又被金字塔能量反噬，最后在沙傀潮和牧羊人威压下硬扛留下的内伤。外表看去，他只是比往常更加沉默，脸色在风沙侵蚀的暗红下透着不健康的灰白，唯有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深处那抹因为触及古老坐标而燃起的狂热火光，已彻底熄灭，只剩下更深沉的疲惫与一片空茫。
　　他打开后备箱，里面除了些工具和所剩无几的补给，空荡荡的。那枚用命换来的、蕴含着“门”之坐标线索的灰白碎片，没了。在金字塔石厅，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立体星图核心坐标的前一刻，那该死的“牧羊人”守卫被彻底激活，碎片被强行召唤、控制，他拼尽全力也只来得及记下几个残缺的符文和大致方位，便在沙傀的海洋和崩溃的地形中亡命奔逃。
　　代价惨重，收获几近于无。除了脑海里那点模糊的、不知真假的方位信息，和这一身短时间内难以痊愈的暗伤。
　　他靠在吉普车上，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最后一支歪扭的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冲入肺腑，引发一阵压抑的咳嗽。他望着远处天地交接处那永恒的地平线，目光没有焦点。
　　镇子里隐约传来人声，是那些麻木而坚韧的本地居民在劳作。更远处，是吞噬了他希望和健康的禁忌之地。这里没有他的位置，从来都没有。他就像一个误入陌生草原的孤狼，凭着一点本能和野心寻觅，最终却发现，草原自有其主宰，而他，连猎物的边都没摸到，就差点成了陪葬。
　　江湖散人。
　　他想起别人有时会这么称呼他这类人。无门无派，无根无萍，凭着机缘得来的一点“特别”，在寻常世界的边缘和“异常”的阴影缝隙里挣扎、寻觅，所求或为力量，或为秘辛，或为一个答案。有人叱咤风云，如流星划过，更多人则像他此刻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沉寂，甚至消失。
　　洛卅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干裂的皮肤。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由某种褐色皮革缝制的旧口袋。倒出来，是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小石头。有昆仑山脚的寒玉碎屑，有南海之滨的珊瑚化石，有西南雨林深处的奇异木芯……都是他这些年行走各地，凭借对土石的感应，收集到的、带有些微特殊能量或古老气息的“纪念品”，也是他力量的微小补充和研究的素材。
　　他默默地看着掌心这几块不起眼的小石头，然后用另一只手，从旁边的沙地里，随意抓起一把最普通的、被阳光晒得滚烫的灰黄色沙土。沙土从他指缝间簌簌流下，在风中飘散。
　　他追求的，是沙土之上、星空之下的“坐标”与“门”。可最终握住的，依然只是一把随处可得的沙土，和几块聊以自慰的石头。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生死一线的争夺，仿佛一场大梦，醒来只剩掌心荒漠的粗糙触感，和胸腹间沉闷的痛楚。
　　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碾灭在滚烫的沙土里。洛卅直起身，不再看那令人心悸的北方。他检查了一下吉普车所剩无几的油料和水，又从后备箱角落翻出半袋硬得能当砖头的馕和两瓶浑浊的饮用水。
　　该离开了。灰土梁没有他需要的东西了，他的状态也不允许他继续深入戈壁或追寻那残缺的坐标。他需要找一个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慢慢养伤，消化（或者说，尝试遗忘）这次失败的教训。或许，等伤好了，会继续向南，去那些更温暖、也更陌生的地方，继续他漫无目的的流浪和寻觅。也或许，就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停下，像真正的普通人一样，找份力气活，了此残生。谁知道呢？
　　江湖散人，聚散如沙。今日在这漠北边缘的小镇黯然离去，明日便无人记得曾有个叫洛卅的、能操控土石的人来过。他就像这戈壁上的风，吹过嶙峋的怪石和干涸的河床，不留痕迹，不问归处。
　　发动机再次发出嘶哑的轰鸣，破吉普调转车头，扬起一溜黄尘，朝着与金字塔相反的方向，也是与风云城、燕京这些是非中心都毫无关系的、更加荒僻的远方，缓缓驶去。车影越来越小，最终融入天地间那片单调而残酷的土黄色背景中，再无踪影。
　　洛卅的故事，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在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后，便沉入水底，被更大的暗流和漩涡所覆盖、遗忘。江湖依旧，只是少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寻觅者。而风暴，正在他远离的方向，悄然凝聚。
　　他也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卷土重来。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