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饲养法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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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谙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将事情简要地叙述了一遍。
林修听完一脸吃了屎的表情，觉得大概很少有人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
你小子，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要么事事妥帖，要么一来就拋个重磅炸弹是吧。
“所以，”他总结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不小心被人做局□□了他，又误会是他下的药，到头来发现这是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可怜人，现在良心过不去了？”
靳谙一脸心虚地低下了头，默认了。
牛逼。
“那你现在是愧疚感爆棚，打算当救世主了？”林修对这情况很头疼，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与其说嘲讽，更多的是提醒。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他不能让靳谙的一时兴起对这个人造成二次创伤。作为朋友，他也要让靳谙想好到底要不要接手这个麻烦。
但靳谙说，程喻不是麻烦。
程喻就像一朵名贵的娇花，意外降生于一片贫瘠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然后坚强地长了出来，却长得枯槁瘦小，黯淡灰朴。身边的人不懂他的珍稀之处，他也不知道自己本该长成什么样子，于是日渐萎靡，放弃了吸取养分，放弃了沐浴在阳光之下，也放弃了生长，停留在一个半死不活的花苞阶段。
可靳谙是个商人，他该识货，该知道这花本来会长成什么模样。他从荒芜之地将花朵移植，送进了自己的温室里。他想细细照理这朵花，想看他起死回生，还要长得比别的花更好。
“我不知道，但是我做不到再看他再去死一次，况且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靳谙看了眼房间，继续说道：“我刚刚……为了让他冷静下来，说了包养他，替他还债。他答应了。”
林修挑了挑眉，复杂地看了靳谙一眼：“靳大少爷，你这处理方式可真是……典型的简单粗暴。”
他叹了口气，“行吧，我先看看人。不过靳谙，我得提醒你，愧疚不是爱情，金钱也买不来心理健康。他现在的状态，非常糟糕，不是给你当个金丝雀就能好的。”
靳谙揉了揉眉心，有些烦躁：“我知道。所以才叫你过来。”
林修拍拍他的肩，没再说话，推开门走了进去。
“嗨，小朋友，听说你不太舒服？”他笑着向程喻打招呼，没有立刻靠近，保持着安全距离。
“我叫林修，是靳谙的朋友，也是个医生。能让我看看你的手腕吗？靳总这包扎手艺太感人了，我怕他给你包出个好歹来。”
程喻抬起头，看到陌生人下意识有些警惕，但林修的笑容和调侃的语气稍稍降低了他的防备心。他看了一眼自己被包得像个粽子的手腕，又看了看旁边脸色不太自然的靳谙，迟疑了一下，慢慢将手伸了过去。
林修手法专业地解开纱布，看到那道颇深的伤口时，皱了皱眉，但脸上依旧带着轻松的笑：“啧，下手挺狠啊。不过还好，没伤到要害，就是得小心别感染。”他一边熟练地重新清洗、上药、包扎，一边状似随意地和程喻聊天，“我叫你小喻可以吧？今年多大了？”
程喻垂着眼，小声回答：“25。”
“哦？比靳谙小一岁嘛。”林修笑了笑，“那你平时喜欢做点什么？看你这年纪，应该有点什么爱好吧？打游戏？看电影？”
程喻沉默地摇了摇头。他的生活被打工和债务填满，平时有时间休息就很好了，爱好也是一种奢侈。
林修也不气馁，继续温和地询问着一些简单的问题，引导程喻开口，同时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态，语气和细微的反应。
靳谙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林修耐心地对待程喻，看着程喻从最初的紧绷到稍微放松了些，心里那种莫名的烦躁感得到了些许平息。
重新包扎好手腕，林修又给程喻做了些简单的神经系统和情绪状态的评估。过程中，程喻大部分时间都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但那种配合更像是一种麻木的顺从，看得人很不舒服。
结束后，林修对靳谙使了个眼色，两人又走到了门外。
“情况比较严重。”林修直接说道，“重度抑郁发作，伴有明显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尤其是对你……”林修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他有强烈的回避反应。大概有很大的童年创伤，自杀倾向极高。这不是一时冲动，是长期绝望积累的结果。他刚才的平静和答应你的包养，很可能只是一种情感隔离和绝望后的消极顺从，反正无法反抗，不如接受，但心里已经放弃自我了。”
“那……怎么办？”
“首要的是确保他身边没有危险物品，最好不要让他独处。药物必须严格控制，我会开一些抗抑郁和抗焦虑的药，但药物治疗只是辅助，更重要的是心理干预。”林修严肃地说，“我需要定期过来和他建立信任关系，进行心理疏导。但这需要时间，而且过程会很缓慢，甚至会反复。靳谙，你得有耐心。”
“好。”
“尽量控制好你的情绪，别吓到他。在他好转之前，保持一点距离，但又要让他感觉到安全和支持，这个度你得自己把握。另外，试着找点能让他分散注意力或者产生一点点兴趣的事情，哪怕是看看无聊的电视节目也好。”
靳谙像个被训话的小学生，听完林修交代的一大堆注意事项后才把人送走。
回到房间，程喻保持原来的姿势坐着，粥已经喝完了，空碗放在一边，他望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靳谙走过去，拿起空碗，犹豫了一下，开口：“林医生的话你听到了？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这里很安全，你需要什么就跟我说……”“或者跟阿姨说。”他想起程喻怕他，补充了一句。
程喻刚接受靳谙成为自己金主的那几天，脑子里老是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大概是也受到了平时赵妍看的小说的荼毒，他把所理解的那套金主文学代了进来。
第二天靳谙坐在沙发上批文件时，见到程喻一脸纠结地走了过来，以为他有什么事。
结果程喻迟疑地开口，问是不是得喊他主人什么的。
两眼一黑。
靳谙一口咖啡呛进嗓子眼，咳了明天都没缓过来，最后面露难色，要求他喊“靳先生”就好。
程喻似乎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现在的“恩惠”。债务清了，工作辞了，他需要做的只是养好身体，可是他却总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不然很快就会因为他的“没用”被厌倦，被抛弃。
靳谙让他吃饭，他就乖乖吃饭；靳谙让他休息，他就闭上眼睛假寐；唯独让他好好照顾自己，他就变得笨手笨脚，伤口沾了好几次水，都是靳谙重新给他换的绷带。
程喻太听话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事了就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发呆。可这种听话，不是靳谙想要的。
他发现，程喻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揣测，仿佛在判断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背后的意图。尤其是当靳谙靠近他时，程喻的身体会下意识地绷紧，睫毛轻颤，像是在等待某种不可避免的“义务”。
他在等靳谙“享用”他。
这个认知让靳谙感到很挫败。他没想让程喻这样，又不知道怎么很他沟通。
林修和他念叨了好几次，让他要耐心，要耐心。他觉得自己很努力在做了，可是没有半点成效。
程喻心里依旧怕他，抗拒他，也无法真的信任他。
双方的焦虑在某个晚上达到了顶峰。
靳谙处理完工作，洗完澡正准备休息，房门被轻轻敲响。他打开门，愣住了。
程喻穿着柔软的睡衣，发尾还有些微湿，显然是刚洗完澡。他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靳先生……您……需要我吗？”
他站在那里，眼神躲闪，明明不情愿，却还是问了，还是想把自己献出去。像一件把自己精心包装好、忐忑等待主人拆开的礼物。
靳谙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瞬间烧掉了他所有的冷静。
他这些天所有的关照，所有的耐心解释，所有笨拙的示好，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他以为他在慢慢修补，在建立信任，结果在程喻心里，他们之间的关系依然停留在最不堪的“银货两讫”上！
他也很无助，他很想告诉程喻，他不是那种人，也不是故意伤害到他的。
他头一次对程喻发火，恼怒地把人按到床上质问。
“是不是这样子你才能接受?”
“程喻，你把你自己当什么？又把我当什么了？”
程喻没说话，只是无意识地发抖，把头埋得更深。
靳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更盛，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忍不住想激对方。他咬牙道：“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会觉得‘合理’？才会觉得这笔交易‘公平’？”
程喻仍然没回答，可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也开始涣散，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闪回。
那个被侵犯的夜晚，疼痛、恐惧、绝望……
靳谙猛地意识到不对，立刻松手，退后了些。
“程喻？”他将声音放轻，带着一丝慌乱。
程喻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攥住被子，把自己包裹了起来：“别过来。”
“疼……好疼。”
“对不起，救命……呜。”
靳谙像被狠狠扇了两个耳光，一下子哑火了。
他在干什么……干嘛要和一个病人较劲。
他看着程喻的样子，特别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心脏像被人攥住，涩疼涩疼的。
他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程喻身上的被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祈求原谅。
“程喻……”
“你别怕，我不会碰你。”
“我不是畜牲，也没你想的那么人渣。当时做那些事情不是我的本意，你知道的，对吗？”
“所以我不会要求你为我做那种事……你也别那么想我，好吗？”
程喻才抬起头，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他看着靳谙的眼睛，总觉得从里面读出了一丝难过，还有……委屈?
他惹靳谙伤心了吗？
程喻又眨巴两下眼睛，冷不丁冒出一句：“对不起。”
靳谙一愣。
程喻抿了抿唇，声音更轻：“是我……想错了。”
这下靳谙胸口那股闷气散了大半，他又有点高兴了，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程喻的发顶。
程喻没躲，也没什么反应，但是靳谙很知足。这是他和程喻第一次比较正常的交流。
“没关系，我也有不对，不该这么凶你。但是以后别做这种傻事了，嗯？”
“嗯。”
程喻敷衍他，心里其实在想：“真好哄。”
他真的觉得靳谙好像还蛮好哄的。靳谙其实对他挺好的，程喻也知道他不是坏人，是他自己病了，控制不住情绪，无法给出正向反馈，总是忍不住用最坏的可能性去揣测别人。
但是靳谙刚才那副又气又委屈的样子，真的很像只被误解的大型犬。
……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一出来，程喻也吓了一跳。
怎么说靳谙这个一米八多，正值壮年的男性都和可爱扯不上关系吧。
靳谙没注意到他的小心思，只是叹了口气，把他拎回房间：“早点睡，别胡思乱想。”
程喻乖乖点头：“好。”
等靳谙离开后，程喻躺在床上，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忽然意识到，靳谙说是“包养”，可实际上，根本就是把他供起来了。
不碰他，不使唤他，甚至……好像还挺在意他的感受？
不知道，金丝雀不用管那么多。
程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
该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饲养法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