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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商务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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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虚伪的喧闹和令人作呕的气息。她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允许自己急促地喘息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酒意和愤怒一同上涌。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凉刺骨的水一遍遍扑在脸上,试图浇灭那股从心底窜起的火焰和喉咙里的灼烧感。
镜子里的自己,脸颊绯红,眼眶微湿,额前的发丝被水打湿,贴在皮肤上,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冰冷的恨意。
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用纸巾仔细擦干脸和手,补了补有些晕开的唇妆。看着镜中重新恢复冷静、甚至更显疏离的面容,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气流通,比包间里舒服许多。她觉得胸口依旧有些发闷,不想立刻回去面对那些嘴脸,便下意识地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慢慢走着,想透透气,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酒店另一侧的一个大型宴会厅外。厚重的雕花木门半开着,里面灯火辉煌,乐声悠扬,正在举行一场规模不小的晚宴。
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衣着光鲜的男女宾客们手持香槟,脸上洋溢着得体优雅的笑容,低声交谈,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飘散着高级香水、鲜花与美食混合的馥郁香气,与刚才那个乌烟瘴气的包间,仿佛是两个世界。
夏栀泽站在门外阴影处,望着里面那片流光溢彩、仿佛与外界所有苦难隔绝的浮华景象,一时有些恍惚。是酒意未散,还是眼前的景象太过虚幻?她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自己正站在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裂缝边缘。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人群中那些模糊的面孔。突然,她的视线猛地定格。
在大厅相对僻静的一角,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一个身着剪裁极其合体的黑色西装的男人,正背对着她的方向,与身旁两三人低声交谈。他身姿挺拔,仅仅是背影,就透出一种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沉静而强大的存在感。举手投足间,是浑然天成的高贵与疏离。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又或者是谈话告一段落,那人恰好微微侧身,准备取过侍者托盘上的酒杯。
就在他侧身的那一刹那,大厅明亮的光线恰好完整地勾勒出他清晰俊朗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线条利落的下颌。那双深邃的眼眸,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晃动的人影,似乎也准确无误地、穿透了一切喧嚣与光影,直直地投向了她所站的,门外的阴影之中。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秒被无限拉长、凝固。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转回头,不敢再看,
她低着头,脚步有些凌乱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心乱如麻,根本没注意前方。
“砰——”
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唔……”她低呼一声,被撞得向后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
夏栀泽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带着些许讶异、随即又化为温和笑意的眼睛。
是李泽言。
他不知何时离开了包间,此刻正站在走廊拐角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夏小姐?”李泽言的声音温和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怎么如此慌张?没事吧?”
夏栀泽迅速站稳,挣开他的手,脸颊因为刚才的撞击和窘迫更红了几分。
“没……没事。抱歉,李公子,是我没看路。”
李泽言微微挑眉,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她来的方向——那个宴会厅的门口,又收回,落在她脸上,语气变得更加轻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邀请,
“包间里太闷了,酒气也重,确实没什么意思。夏小姐,要不要……跟我去个安静点的地方,透透气?我知道这酒店顶楼有个观景酒吧,视野很好,也很清静。”
夏栀泽看着他。眼前的男人英俊,斯文,笑容得体,话语也挑不出毛病。但不知为何,他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深处,总让她感觉到一种精明的算计和一种……猎手般的耐心。
她绝不相信,李民的儿子,会是什么纯良之辈。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他的“邀请”,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陷阱。
她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勉强维持着镇定,甚至挤出一丝抱歉的笑容:“多谢李公子好意。不过,时间不早了,父亲还在包间等我,我也有些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李泽言似乎对她的拒绝并不意外,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惋惜,他耸了耸肩,姿态依旧优雅:“那真是遗憾。夏小姐既然累了,确实该早些休息。”他侧身,让开了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需要我送你回包间吗?”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回去就好。”夏栀泽几乎是立刻拒绝,语气客气而疏离。
她不再看他,朝他微微颔首,便加快脚步。
李泽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仓惶却依旧倔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西装袖口精致的扣子,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门口,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
夏栀泽推门回到包间时,只觉得一股混杂着酒气、烟味和某种令人作呕的油腻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
包厢内的景象比刚才更加不堪。圆桌旁,夏志文已经彻底不省人事,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张总还坐在原位,脸色酡红,眼神浑浊,正慢悠悠地剔着牙。
李民则摇摇晃晃地站在房间中央,领带歪斜,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被扯开,脸上带着醉意熏染的潮红和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兴奋。
其他几位老总已不见踪影,想来是“交易”谈拢或谈崩后,各自寻了去处。
“哟,小栀啊,你可算回来了!”李民第一个看到夏栀泽,醉醺醺的眼睛骤然一亮,踉跄着就要朝她走来,脚步虚浮,“怎么去了那么久?让叔叔们好等!”
夏栀泽强忍着心头翻涌的厌恶,快步上前,不着痕迹地隔开一段距离,虚扶了一下李民的胳膊,声音尽量平稳:“李叔叔,您喝多了,先坐下歇会儿吧。”
“没……没多!”李民大着舌头,顺势就想抓住夏栀泽的手,被她灵巧地侧身避开。
他倒也不恼,反而眯起眼睛,用一种令人作呕的、回忆往昔的口吻说道:“小栀啊,你……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叔叔……叔叔还抱过你呢!那么小小一团,软乎乎的……嘿嘿,没想到啊,女大十八变,现在出落得这么……这么水灵漂亮了!”说着,那只肥厚的手掌又一次不死心地抬起来,朝着夏栀泽的肩膀搭去。
夏栀泽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李叔叔,您真的喝多了。”夏栀泽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但那份疏离和隐隐的警告,已如薄刃般清晰。
“哈哈,老李,你看你把人家小姑娘吓的!”沙发上的张总怪笑起来,语气狎昵,“夏小姐,别怕,李总这是喜欢你,夸你呢!”
李民借着酒意,胆子更肥,被格开的手转而一把抓住了夏栀泽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容她挣脱,嘴里喷着酒气:“走……小栀,陪叔叔去那边……坐坐,聊聊……聊聊合作的事……”他不由分说,拖着夏栀泽就往沙发区走。
张总也放下了牙签,阴恻恻地笑了,对着李民扬了扬下巴:“老李,上次城南那块地,我可是让着你了。今晚……怎么也该轮到我先‘验验货’了吧?”
李民虽然醉,听到这话却像被踩了尾巴,梗着脖子:“放屁!今晚我做东,自然是我先!规矩……规矩懂不懂?”
“行啊,你先就你先,”张总也不急,靠在沙发背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反正……长夜漫漫。”
听着他们公然将自己当作货物般分配、议论,夏栀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旋即沸腾起来!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场“商务局”的真正含义,明白了父亲那一声含糊的“明白了”背后,是怎样的肮脏与出卖!强烈的恶心感和愤怒让她浑身发抖,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甩,竟然真的挣脱了李民铁钳般的手!
“你们……无耻!”她退后两步,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扫过眼前这些道貌岸然的禽兽,“李总,张总!请你们自重!合作是合作,不是你们可以拿来要挟、进行龌龊交易的筹码!”
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趴在桌上、人事不省的夏志文,心中最后一丝希冀促使她大声呼喊:“爸!爸!你醒醒!你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夏志文毫无反应,鼾声依旧,仿佛真的醉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