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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商务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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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
夏栀泽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镜中的女孩,已褪去了昨日旅途的疲惫与仓皇。
她换上了一套简约而不失高级感的米白色套装,剪裁利落,线条流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却并不羸弱的身形。
长发被精心卷成了蓬松慵懒的大波浪,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颈项修长白皙。脸上的妆容干净得体,重点修饰了眉眼,扫去了连日疲惫留下的阴影,让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更显清澈有神,也平添了几分不容小觑的干练与沉稳。耳垂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是身上唯一的饰品,低调却温润。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神里的最后一丝彷徨被彻底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
夏志文已经在大厅等候。他也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试图掩盖那份憔悴,但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深锁的愁绪,却非衣装可以掩饰。
父女俩对视一眼,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彼此点了点头。夏栀泽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了父亲的手臂。她能感觉到父亲的手臂肌肉有一瞬间的紧绷,随后又缓缓放松,将一部分重量倚靠过来。
“走吧,爸。”
商务局设在一家高档酒店的私人包间内。
当夏栀泽挽着夏志文走进来时,里面已经聚集了六七个人。水晶吊灯的光线明亮却不刺眼,映照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桌面和精美的餐具。空气中飘散着菜肴的香气和淡淡的雪茄味。
夏志文一进门,一个身材微胖、穿着考究西装的中年男人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老夏!你可算来了,快,这边坐,位子给你留着呢!”
“老李,劳你费心了。”夏志文脸上立刻换上应酬式的笑容,伸手与对方用力握了握,那笑容背后是难以掩藏的勉强。
这位便是组局的李民。他的目光很快便落到了夏栀泽身上,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笑容也更深了:“这位就是小栀吧?哎呀呀,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我上次见你,你才这么点高呢!”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这一转眼,都出落成大姑娘了,漂亮,真漂亮!”
夏栀泽脸上浮现出得体的微笑,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李叔叔好,好久不见,您风采依旧。”
“哈哈,好好好,小嘴真甜!”李民开怀大笑,引着他们入座。他的目光几乎黏在夏栀泽身上,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打量。
圆桌旁已经坐了几位,看气质打扮,皆是商界人士。李民一一介绍:“来来,老夏,小栀,我给介绍介绍。这位是望才家具的王总,这位是宏达建筑的张总,这位是……”
被介绍到的几位老总,在听到“夏氏集团夏志文”时,脸上原本客套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顾虑和疏离,只是碍于李民的面子,勉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介绍到一位坐在李民身旁、面容英俊、气质沉稳的年轻人时,李民特意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炫耀:“这是犬子,泽言。今天刚好有空,带他来见见世面,跟各位前辈学习学习。”
李泽言站起身,身形颀长,穿着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姿态从容。他朝夏志文和夏栀泽微微颔首,笑容得体,但眉眼间那份沉稳之下,隐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审视。“夏伯伯,夏小姐,幸会。”
夏志文连忙恭维道:“李公子真是一表人才,气质不凡啊!老李,你可真有福气,后继有人!”
“哪里哪里,夏总过奖了,你家千金才是倾国倾城,气质出众啊!”李民打着哈哈,目光再次瞟向夏栀泽。
李泽言似乎对这番商业互捧兴趣缺缺,礼貌性地笑了笑,便重新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桌面,并未过多参与寒暄。
李民招呼大家落座,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精致的菜肴摆满了桌面,酒也斟满了酒杯。
然而,酒桌上的气氛却与这满桌佳肴格格不入,显得异常凝滞。
李民作为东道主,试图活跃气氛,端起酒杯:“来来来,菜齐了,咱们先共同举杯,欢迎夏总和小栀,也感谢各位赏光!”
几位老总勉强举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纷纷放下了。
沉默了片刻,坐在夏志文斜对面的望才家具王总率先打破了这虚假的和谐。他清了清嗓子,面露难色,语气带着明显的犹豫和推脱:“李总,今天这局是您组的,我们也是看您的面子才来。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夏志文,又迅速移开目光,“夏氏集团现在的情况,我们多少也有所耳闻。得罪了穆氏,这……这潭水太深,也太浑了。我们小门小户的,实在是……不敢蹚啊。”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宏达建筑张总立刻附和,语气更加直接:“王总说得在理。李总,不是我们不给你这个面子。夏氏以前确实是行业的这个,”他竖了竖大拇指,“但今时不同往日。穆氏的态度摆在那里,谢氏那边听说也……我们要是这时候跟夏氏扯上关系,怕是连自己的饭碗都要保不住。这饭……唉,实在是吃得不踏实。”
另外两位老总虽然没说话,但脸上深以为然的表情和频频点头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张总说完,甚至直接放下了筷子,作势就要起身:“李总,夏总,实在抱歉,我公司晚上还有个紧急会议,恐怕得先失陪了。”
李民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急忙起身,绕过桌子,一把拉住张总的胳膊,力道不小,脸上堆起更殷切的笑容:“张总,张总!别这么着急嘛!咱们好不容易聚一次,先坐下,坐下好好聊聊!生意不成仁义在嘛!再说了,夏氏这么多年在行业里的口碑和根基,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哪能因为一时风雨就说倒就倒?老夏也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他的人品、能力,我李民敢打包票!咱们先喝酒,慢慢聊,机会总是谈出来的嘛!”
张总被拉住,挣脱不开,脸色有些难看,但终究没再强行离开,被李民半劝半拉地按回了座位,只是脸色依旧阴沉。
其他几人见张总被拦下,也暂时按捺住了去意,但桌上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弥漫着尴尬与警惕。
夏志文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喉咙的干涩和心头的苦涩。他转向李民,声音带着疲惫的真诚:“老李,不管今天结果如何,夏家出事,你还能想着拉我一把,组这个局,这份情谊,我夏志文记在心里了。”
李民拍了拍夏志文的肩膀,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仗义”的味道:“老夏,咱们之间,不说这些见外的话。来来,吃菜吃菜,这么好的酒菜,别浪费了。”他再次举杯,试图重新调动气氛,“大家都举杯,咱们今天不谈烦心事,就叙叙旧,交交朋友!”
众人勉强再次举杯,但酒喝得索然无味。
酒过一巡,菜却没动几口。夏志文知道,再这样耗下去毫无意义。他放下酒杯,沉吟片刻,看向李民,语气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李兄,咱们之前合作的那个蓝莲湾高端社区的景观绿化项目,前期一直推进得很顺利,口碑也不错。后来因为……因为公司一些内部调整,暂时搁置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李兄这边,后续的合作计划……有没有可能重新提上日程?”
李民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身体微微后靠,右手食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做沉思状。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那轻微的敲击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李民才缓缓开口,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商场上常见的、意味深长的笑容:“老夏啊,蓝莲湾那个项目,确实不错。前期咱们合作也愉快。现在你想重启,当然不是不行。”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夏栀泽,那眼神里的某种意味让夏栀泽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这样,”李民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桌上的人都听清,“项目的前期应付款项,我回头就催财务那边,尽快给你们打过去。我知道你们现在资金紧张,这笔钱,应该能解你们的燃眉之急。”
他话锋一转,笑容加深,目光在夏志文和夏栀泽之间来回逡巡,“至于后续更深度的合作嘛……老夏,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我看重诚意,也看重……交情。你得让我看到你的诚意,是不是?”
他的话语带着明显的暗示,那个“诚意”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桌上其他几位老总交换了一下眼神,有的了然,有的鄙夷,但都选择了沉默。
夏志文的脸色白了白,手指在桌下攥紧了。他如何听不懂李民的弦外之音?李民好色,在圈内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与他谈生意,尤其是求他办事,不送些“特别的礼物”到他床上,他绝不会轻易松口。
如今夏氏山穷水尽,李民这是将主意打到了……他的女儿身上。
一股巨大的耻辱感和怒火瞬间冲上头顶,夏志文几乎要拍案而起。但目光触及女儿沉静的侧脸,想到公司账户上那触目惊心的赤字,想到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存货,想到门外可能还在蹲守的记者和债主……那口气,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股腥甜。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李民那令人作呕的目光,也避开了女儿可能投来的视线。几秒钟的死寂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李兄……的意思,我明白了。”
李民看到夏志文如此“上道”,瞬间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变得油腻而得意,目光更是肆无忌惮地流连在夏栀泽身上,仿佛已经将她视为囊中之物。
他心里暗忖:夏志文这老狐狸,果然识时务。这夏家大小姐,果真是极品,比他以往玩过的那些庸脂俗粉不知强了多少倍,这脸蛋,这身段,这气质……要是能弄到手……
坐在李民旁边的张总,显然也嗅出了两人对话间那肮脏的交易气息。他眼珠一转,觉得似乎有利可图,便也插话进来,语气带着商人的精明:“对了,夏总。我听说你们夏氏之前研发的那批新型高强钢材,性能数据很不错,正好我手上有个项目能用上。不知道夏总愿不愿意割爱,价格嘛……都好商量。”
夏志文心头一震,迅速压下对李民的厌恶,打起精神应对:“当然!张总看得上,是夏氏的荣幸!那批钢材质量绝对有保证,我们随时可以详谈!”
酒桌上的话题,似乎因为这两桩潜在“交易”的苗头,又勉强活络了一些。几位老总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夏志文交谈起来,询问一些细节,但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带着评估与某种隐秘欲望地,飘向一直安静坐在那里、几乎没有开口的夏栀泽身上。
那些目光,或明或暗,像带着黏腻触须的虫子,在她身上爬过,让她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不适和强烈的屈辱感。她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就在这时,夏志文突然转过头,对着她开口道,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自然”:“小栀,别光坐着,来,敬几位叔叔伯伯一杯。今天李叔叔、张叔叔他们能来,就是给了咱们夏家天大的面子。”
对面的王总立刻笑着接话,语气带着轻佻的起哄:“就是就是!夏小姐,今天这生意能不能谈成,我们能不能继续支持夏氏,可都得看你这杯酒的诚意了!”
“是啊,夏小姐,初次见面,这杯酒你可不能不喝啊!”另一位也附和道。
言语之间,便将夏栀泽架到了一个不得不为的位置上。仿佛她不喝这杯酒,就是不懂事,就是断了夏氏最后的路。
夏栀泽看着面前被李民亲自斟满、推过来的酒杯,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她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和深深的悲哀,但抬眼时,脸上却已挤出了一丝堪称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礼貌微笑。那笑容甜美,却不达眼底。
“各位叔叔说笑了。”她声音清脆,拿起酒杯,站起身,姿态优雅大方,“夏氏蒙难,承蒙各位前辈还愿意见我们父女一面,这份情谊,栀泽铭记在心。我敬各位一杯,感谢各位的关照,也祝愿各位叔叔事业长青。”
说罢,她微微仰头,将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痛感,让她眉头不受控制地蹙起,眼底瞬间泛起生理性的水光。但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不适,放下酒杯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微笑,只是脸颊微微泛红。
“好!夏小姐爽快!”
“好酒量!”
几个老总见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纷纷举杯饮尽。李民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称赞:“小栀真是大方得体,有乃父风范!老夏,你培养了个好女儿啊!”
夏栀泽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了这个令她窒息的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