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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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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城郊的林荫道上疾驰,窗外的景物从机场周边的开阔逐渐过渡到别墅区特有的静谧与规整。夏栀泽靠在椅背上,掌心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外面飞掠而过的、整齐划一的绿化带和一栋栋风格各异却同样透着距离感的独立院落。
六年了,这条路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种浸入骨子里的、属于“家”的方向感;陌生的,是周遭景观细微的变化,以及此刻心头沉甸甸的、与归家应有的雀跃截然相反的阴霾。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汲取一点勇气,拿起手机,拨通了家里的号码。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母亲郭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沙哑和疲惫:“喂?”
“妈,是我,栀泽。我下飞机了,现在在出租车上,大概再有二十分钟就能到家。”
“好……好,你快回来吧。”郭琳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哽咽了一下,又强自稳住了,“你爸……你爸也在家。”
短短两句对话,夏栀泽的心又往下沉了沉。母亲声音里的无助,如同冰冷的蛛网,瞬间缠紧了她的呼吸。“嗯,妈,等我。”她简短地应道,挂了电话,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手机冰冷的边缘。
夏家别墅
午后本该明亮宽敞的客厅,此刻却被一种沉重到几乎实质化的低气压笼罩。
夏志文背着手,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衰老雄狮,在地毯上来回踱步。他的步伐失去了往日的稳健,带着一种焦躁不安的虚浮。顶灯冷白的光线打在他头上,那些新添的、刺眼的白发无所遁形,与他晦暗疲惫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短短数日,那个在商场上曾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的夏董事长,仿佛被瞬间抽走了精气神,苍老了不止十岁。
郭琳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像一片被风霜打蔫的叶子。她眼眶红肿得厉害,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早已被泪水浸透又干涸、皱成一团的纸巾,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一点,似乎连流泪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麻木。
“叮咚——叮咚——”
突兀的门铃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郭琳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猛然击中。她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光,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踉跄着,几乎是扑到了玄关,颤抖着手,拧开了门锁。
“小栀!我的小栀!”门一开,看到门外拖着行李箱、脸色苍白、风尘仆仆的女儿,郭琳最后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她一把将夏栀泽死死搂进怀里,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以填补内心那巨大的恐慌空洞。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失声的、崩溃的痛哭,“你可算回来了……妈妈……妈妈真的快撑不住了……”
夏栀泽被母亲勒得肋骨生疼,几乎喘不过气,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那款用了多年的、熟悉的香水尾调,此刻这味道却被浓重的烟草味、泪水的咸涩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气息彻底覆盖。
她心脏狠狠一抽,强忍着鼻腔猛烈的酸意和眼眶瞬间涌上的热意,没有挣扎,只是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母亲单薄颤抖的身体,一下下,坚定而温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
“妈,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慰人心的力量,“没事了,有我在。”
夏志文也走了过来,停在几步之外。他看着相拥的妻女,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未能庇护家庭的深深愧疚,有见到女儿安然归来的那一丝微弱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将他脊背压垮的无力与颓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的声响,最终化作一句干涩的:“回来了就好……”
夏栀泽松开母亲,转身看向父亲。她清晰地看到了父亲眼中那份深重的疲惫和……近乎恳求的神色。
“爸,”她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我从来都是家里的一份子。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
这句话,像是一句承诺,也像是一种宣告。夏志文闻言,紧绷的面部线条似乎有瞬间的松动,那是一个极其苦涩又掺杂着些许慰藉的弧度,他点了点头,重复道:“……好,太好了。”
夏栀泽扶着几乎虚脱的郭琳回到沙发上坐下,抽了张干净的纸巾塞进母亲手里。她自己则站定在父母面前,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承载了她童年和少女时代无数记忆、此刻却凌乱压抑得令人心慌的客厅。
她定了定神,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是刻意维持的冷静:“爸,妈,新闻我都看到了。”
夏志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倦怠,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跌坐进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佝偻下去。
郭琳啜泣着,断断续续地,将这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女儿
“小栀,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看看你爸,他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电话一个接一个,都是坏消息……头发……你看看他的头发……”郭琳说着,眼泪又无声地汹涌而出。
夏栀泽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她的心壁上,寒意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这个由父母白手起家、倾注了半生心血与梦想的公司,如今竟因为至亲的贪婪愚蠢和对手的阴险算计,濒临万劫不复的深渊,还背负上了人命的重债。
她蹲下身,与沙发上的父母平视,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又抬眼看向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
“爸,妈,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再多的自责和恐慌也于事无补。”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力量,“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一家人在一起,冷静下来,分析局面,想办法,一步步去解决。天还没塌下来,就算塌了,我们也要一起把它撑住。”
说完,她站起身,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简单的皮质钱包,从中抽出一张银行卡。卡面朴素,没有过多的装饰。她走到茶几前,将这张卡轻轻放在光洁的玻璃台面上,指尖用力,平稳地推到了父母面前。
“我这里还有一些钱。一部分是外公外婆留给我的,他们希望我无论何时都有傍身的底气;另一部分是我这几年在国外读书时,利用课余时间做设计、接零工,一点点攒下来的。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寻常事,“数目不多,我知道对于公司现在的困境可能是杯水车薪,但或许能应应急,支付一些最紧迫的款项,或者稳住一两个关键的人心。”
夏志文的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卡片上,眼眶骤然红了。他没有去看卡,而是抬起微微颤抖的手,不是去拿,而是轻轻地将卡片推回女儿那边。
“小栀……”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粗粝的砂纸磨过,“这是你自己的钱,是长辈给你的念想,是你辛辛苦苦赚的……爸爸不能要。你自己好好收着,以后……以后总有用处的时候。”
“爸!”夏栀泽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再次将卡推过去,这次,她的手掌直接按在了父亲欲收回的手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她的手心温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良久,他终于颓然地收回了手,不再推拒。他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从指缝间泄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小栀……爸爸……爸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这个家……”
郭琳早已泣不成声,紧紧攥住女儿的另一只手,泪水滴落在那交叠的手背上:“小栀,妈谢谢你……可是……可是公司现在这个窟窿,你这点钱,怕是连点水花都……”
“妈,我明白。”夏栀泽反握住母亲的手,力道温暖而稳定,试图传递一些力量,“我们一起,再想别的办法。总会有路的,只要我们不停下寻找的脚步。”
这时,夏志文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重新控制住了情绪。他撑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他的背依旧有些佝偻,但眼神里却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一种将最后希望寄托出去的沉重与托付。
“小栀,”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明天……明天晚上,你李民叔叔组了个局,请了几个可能……可能还愿意听听我们说话的老朋友。场面……恐怕不会太好看,那些人现在避我们如蛇蝎。但……这几乎是眼下,我们能为夏氏争取到的,为数不多的机会了。”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女儿,“你……能陪爸爸一起去吗?你长大了,见识多,有时候……有些话,你来说,或许比我这个老头子更有分量。”
郭琳也急忙擦掉眼泪,殷切地看着女儿:“是啊小栀,现在夏氏的合作几乎都断了,没有新的资金进来,仓库里的货压着出不去,每一天都是消耗。你大了,去帮帮你爸爸,哪怕……哪怕只是坐在那里,也是一种支持。”
夏栀泽看着父亲眼中那份混合着希冀、疲惫和近乎卑微的请求,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下。但她没有让任何迟疑出现在脸上。
“好。爸,我陪您一起去。”
夏志文望着女儿,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漾开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是慰藉的涟漪。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千斤的重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