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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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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清晨的京市刚刚苏醒。灰蓝色的天幕下,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已染上深秋的萧瑟,随着早高峰的车流,无精打采地摇曳。
一辆不起眼的银灰色老旧面包车,混迹在无数通勤车辆中,正不疾不徐地驶离机场高速,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
车窗半开着,带着寒意的晨风灌入车厢,冲淡了烟草的味道。
穆野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手臂随意搭在窗沿,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灰白烟灰的包裹下,明明灭灭。
他侧着头,目光看似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早起遛弯的老人、热气腾腾的早点摊、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没有映出任何具体的影像,焦点涣散,思绪早已飘到了更远、更难以捉摸的地方。
车厢前排,气氛则活跃得多。
“野哥,瞧见没?我刚刚那一下,干净利落吧?一个标准的过肩摔,那小子直接趴地上起不来了!”坐在副驾驶的阿金扭过头,脸上带着几分干完“体力活”后的兴奋,又有些显摆的意思。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紧身背心,外面套着件敞怀的皮夹克,露出结实的臂膀和脖颈处的纹身,混血特征明显的五官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硬朗。
开车的浩子嗤笑一声,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路况,嘴里却不饶人:“得了吧你,要不是我事先摸准了他的路线,在航站楼3号门那儿提前蹲着,就你那横冲直撞的劲儿,早特么跟丢了!这王老三滑得跟泥鳅似的,能在咱们‘夜色’眼皮子底下玩这么一出金蝉脱壳,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阿金被噎了一下,撇撇嘴,有些不甘心地反驳:“那……那我最后不还是把他按住了嘛!再说了,这老赖胆子也忒肥了,在咱们场子里欠了一屁股债,还敢大摇大摆回国,真当咱们是吃素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狠厉,“要我说,就该把他那双手给卸了,看他还怎么出老千骗人。”
浩子打趣道:“国外混不下去了呗,钱花完了,债主追得紧,想着国内天高地远,换个地方接着骗呗。这种人,我见多了。”
后座一直沉默的穆野,这时才动了动。他将烟蒂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在车厢内弥漫,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掐灭烟头,精准地弹进车载烟灰缸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前排两人立刻收声的穿透力:“人带回去,看好。账,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问明白,他是怎么混进‘夜色’的,背后还有没有别的爪子。”
他的语调很平,甚至有些懒散,但“问明白”三个字,却让阿金和浩子心头同时一凛。他们太清楚,野哥嘴里轻描淡写的“问”,绝不是简单的盘问。
“是,野哥!”两人异口同声,语气恭敬。
车厢内安静了几秒,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阿金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头,语气带着点不确定和八卦的兴奋:“对了野哥……刚才在机场,咱们追王老三的时候,那小子不是撞倒了一个女的吗?”
穆野搭在车窗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没应声。
阿金见穆野没阻止,便继续往下说,语速加快了些:“就那个拉着大行李箱,穿风衣的妞。我当时瞟了一眼,觉得特眼熟!后来在车上越想越不对,赶紧翻了下手机里存的资料……野哥,你昨天不是让我查夏氏吗?我顺便把夏家主要成员的公开资料都过了一遍。那女的……长得跟夏志文那个大女儿,夏栀泽,特别像!应该就是她!”
“哟嗬,”浩子吹了声口哨,调侃道,“阿金,行啊,这眼力见儿可以!追着债呢,还有功夫看美女?看得还挺仔细,连人家像哪个演员都品出来了?”
阿金脸一热,瞪了浩子一眼:“滚蛋!我那是……那是职业敏感度!夏家现在可是风口浪尖,他家的人突然出现在机场,我能不注意吗?”他为自己辩驳着,但语气里还是带上了几分对那惊鸿一瞥的回味,
“不过说真的,夏家这大小姐……真人比资料照片上好看多了。照片看着挺温婉秀气的,本人那股劲儿……不太一样。眼睛是挺大挺亮,像含着水,但看人的时候冷冷的,没什么温度,感觉……不太好接近。”
“啧啧,观察得够细致的啊,”浩子继续揶揄,“这么快就把你的‘小可爱’给忘了?”
阿金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没好气地捶了浩子肩膀一拳:“去你的!少胡说八道!”
穆野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椅背上,指尖不知何时又夹上了一支未点燃的烟,在指间缓慢地转动着。烟雾早已散去,他侧脸的线条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阿金忍不住嘀咕:“不过说真的,夏家这大小姐,是挺扎眼的。那种漂亮,带着刺儿似的。”
一直沉默的穆野将那支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燃,只是用牙齿轻轻咬着过滤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不断变换的街景,眼神比刚才更加幽深难测,仿佛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浩子比阿金更敏锐些,他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穆野的神色,试探着开口,语气谨慎了许多:“野哥,夏家现在这摊子事……闹得挺大。谢氏那边是下了死手,穆氏……大穆总那边态度也很明确。咱们……要管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点出了目前微妙而复杂的局面。夏氏的崩塌,牵扯的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还有人命,有穆氏的核心利益,更有背后谢氏处心积虑的阴谋。穆野作为穆家的二少爷,秦家的实际掌舵人,他的态度,足以影响很多事情的走向。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窗外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只剩下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穆野沉默着。他取下唇间的香烟,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烟草原始的味道,却没有点燃。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落在寂静的车厢里:“先看看。”
三个字,言简意赅,却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与不确定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的语气带上了明确的指令性,不容置疑:“王老三,看紧了。别让他出意外,也别让他再溜了。他嘴里的话,很重要。”
“明白!野哥放心!”阿金和浩子立刻肃然应道。他们跟随穆野多年,深知他话语里的分量。“先看看”绝不意味着袖手旁观,而是蛰伏、观察、等待最佳的切入时机。
面包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街道,两旁是些颇有年头的老式居民楼,行人稀少。车速放慢了些。
穆野不再说话,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小憩。但前排的阿金和浩子知道,他绝对没有睡着。那周身萦绕的、沉思时特有的低气压,无声地弥漫在车厢内。
过了许久,穆野才再次睁开眼。他没有看前方,而是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解锁,指尖在相册图标上停留片刻,点了进去。他没有翻看近期的照片,而是径直划向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密码输入。文件夹打开,里面的照片不多,寥寥数张,而且像素似乎都不太高,带着些年代感。
他的指尖停在其中一张上,然后,轻轻点开。
照片瞬间放大,占据了整个屏幕。
那是一张明显抓拍的照片,背景是灰蒙蒙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和一片排列整齐、显得肃穆又萧索的墓碑。
照片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宽大的蓝白色校服裙子的女孩。她扎着高高的马尾,有些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边。她正站在一块墓碑前,低着头,一个清瘦的、微微弓起的背影,和紧紧攥成拳头、指节都泛白的双手。她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那微微的颤抖,
拍摄角度有些偏,像是拍摄者在不远处,无意间,或者……刻意记录下的瞬间。
穆野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手机屏幕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屏幕上女孩模糊的侧脸轮廓。
记忆的闸门,被这张照片轰然撞开。
那是十二年前的深秋,在一片墓园。
那年,他十二岁。母亲秦浅去世没多久,被外公秦老爷子派人接回秦家不久。秦家大宅规矩森严,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
他像一个突兀闯入的异类,带着南方的口音,带着与那个华丽世界格格不入的沉默和警惕。他厌恶那些虚与委蛇,厌恶那些打量估量的目光,更厌恶那些在背后指指点点、议论他“私生子”身份的低语。
他唯一感到些许平静的地方,就是母亲长眠的那片墓园。那里虽然冰冷,却至少真实,没有令人作呕的虚伪。
他常常逃掉那些令人窒息的礼仪课或家族聚会,一个人溜到墓园,坐在母亲的墓碑旁,一待就是大半天。
不说话,只是坐着,听着风吹过松柏的声音,感觉着那种与世隔绝的孤寂。那是他唯一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短暂做回自己的时刻。
那天,风很大,卷着枯黄的落叶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他又一次逃了出来,来到墓园。刚走到母亲墓前那片熟悉的区域,他就听到了压抑的、细细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极力隐忍着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抽泣,断断续续,像受伤小兽的呜咽,在空旷寂寥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揪心。
他皱了皱眉,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座较新的墓碑前,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不合身的校服裙子,胳膊和腿都细伶伶的,整个人蜷缩着,像一颗被遗弃在风里的种子。她的脸埋在臂弯里,只有瘦削的肩膀在不住地颤抖,马尾辫也随着抖动,发梢扫过冰冷的地面。
风呼啸着,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红了她露出来的一小片耳朵尖。
穆野停下了脚步。他向来不爱管闲事,尤其是眼泪。在他的认知里,眼泪是软弱无用的东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招来更多的麻烦和嘲笑。他自己就从未在人前掉过泪,即使在母亲病重最艰难的时候,他也只是咬紧牙关,把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那个在空旷墓地里,孤零零蹲着、哭得如此隐忍又如此伤心的女孩,他烦躁地想立刻转身离开的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样。
她哭得那么专注,那么投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面前那块冰冷的石头。甚至没有发现他的靠近。
他看见她偶尔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胡乱地抹一下脸,然后又把脸埋回去,肩膀抖得更厉害。那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倔强和狼狈。
真麻烦。他想。
心里这么想着,手却下意识地伸进了自己当时穿的、同样不太合身的牛仔外套口袋里。里面有一包便利店买的、最普通的纸巾,还没拆封。
他抿了抿唇,脸上没什么表情,几步走过去,然后,近乎粗鲁地将那包纸巾扔到了女孩脚边的空地上。
“喂。”他的声音带着变声期前特有的清亮,但因为刻意压着,又染上了几分不耐和生硬,“哭够了没有?吵死了。”
蹲在地上的女孩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动静吓了一大跳,整个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
一张泪痕斑驳、眼睛和鼻子都红彤彤的小脸猝然撞进穆野的视线。她的眼睛果然很大,此刻蓄满了泪水,湿漉漉的,像浸在清澈溪水里的黑葡萄,但眼里除了惊惶和未散尽的悲伤,还有一丝清晰的警惕和……被冒犯的怒意?她瞪着他,嘴唇抿得死死的,因为哭过,还有些微微的肿胀。
她没有去捡那包纸巾,只是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瞪了他几秒,然后,像是赌气般,用力扭过头,再次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只是这一次,连那细弱的抽泣声都几乎听不见了,只有肩膀极其轻微地、难以控制地起伏着。
风更大了,卷起尘土和落叶。
穆野站在原地,眉头皱得更紧。他觉得自己简直多此一举。这女孩不仅哭,脾气还挺大。
他应该立刻走开。
可是,他的脚还是没有动。他看着她那单薄的、仿佛随时会被这阵大风卷走的背影,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重了。
一步,两步……他走出了大概五六米远,却鬼使神差地又停了下来。
回头。
那个蓝色的、小小的身影,依旧固执地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座突然长出的小小的、悲伤的纪念碑,与周围灰暗的墓碑融为一体。
夕阳不知何时挣扎着从云层后透出一点惨淡的金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更显孤寂。
那天,穆野最终没有离开墓园。他走到了不远处一棵叶子掉得差不多了的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那个蓝色的身影终于慢慢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麻而踉跄了一下,然后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墓园。
他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再说话。
但那天之后,他去墓园的频率似乎更高了。而那个爱哭的、穿校服的女孩,也常常出现在那里。有时是安静的坐着,有时是低声说着什么,有时,依旧会掉眼泪。
沉默的陪伴,成了他们之间奇特的默契。
渐渐地,他知道了她叫夏栀泽,刚被父母从瑞士接回来不久,最疼爱她的外公外婆相继去世,就安葬在这里。
她也知道了他的名字,穆野。
她断断续续讲起在瑞士的雪山、草地、外婆烤的苹果派、外公教她认的星星。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异国腔调残留的柔软,讲起开心的事时,眼睛会微微弯起。他则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提及自己的母亲,语气也是平淡的,三言两语带过,但夏栀泽会安静地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感同身受的理解。
那是一段与秦家大宅和外面复杂世界完全割裂的、简单到近乎透明的时光。两个同样孤独、同样带着伤痕的少年少女,在死亡带来的永恒宁静之地,意外地找到了某种慰藉。
然而,平静的时光总是短暂。初三那年,穆野去墓园的次数骤然减少。即使偶尔出现,也常常是带着一身掩藏不住的戾气,或者脸上、手上添了新的瘀伤和擦痕。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属于少年的那点光亮被一种过早的阴沉和锐利所取代。
夏栀泽问过他,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他只是抿紧嘴唇,别开视线,一言不发,
她也没有再问,只是再见面的时候会带上碘伏和创可贴,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年,秦家内部波涛汹涌,养子秦崇山与回归的“正统继承人”秦穆野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摆上台面。秦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穆野被卷入了一场又一场不见血的厮杀、试探和阴谋之中。
而此刻,十二年后,在飞驰的面包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模糊的旧日身影,穆野清晰地感觉到,儿时的过往,
直到今天,在机场嘈杂的人流中,她猝不及防地再次出现。虽然只是匆匆一瞥,虽然她已褪去青涩,变得清冷疏离,但那双眼睛抬起来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倔强和茫然,瞬间穿透了十二年的光阴,与记忆中的影像严丝合缝地重叠。
夏栀泽。
你回来了。
在我已经快要忘记如何去想起的时候。
穆野缓缓锁上手机屏幕,将那片墓园的灰暗和那个蓝色的身影重新关进黑暗里。他重新将未点燃的烟叼回唇间,这一次,他拿出了打火机。
“咔嚓。”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一簇幽蓝的火苗蹿起,点燃了烟草。
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浓白的烟雾再次升腾,将他深邃的目光笼罩其中,让人再也看不清里面翻涌的,究竟是过往的尘埃,还是……为将来点燃的,第一缕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