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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落无声 ...

  •   第九章雪落无声
      细小的雪粒渐渐变成零星的雪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缓缓飘落。
      幽篁小筑的院门紧紧闩着,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也隔绝了那些或好奇或窥探的视线。青禾被谢不辞打发去耳房整理杂物,王嬷嬷午后照例要小憩片刻,此刻正屋里,只剩下谢不辞一人。
      她重新拿出那个靛蓝色的包袱,将里面的东西再次摊开在榻上。
      藕荷色的衣裙,粗布钱袋,还有那堆黄澄澄的铜钱和几块碎银。
      雪光透过窗纸,映得室内一片惨淡的灰白,却也将衣物和钱币的细节照得更清晰了些。
      谢不辞先拿起那件衣裙。之前查看得匆忙,这次她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细棉布的质地,针脚匀称但算不上顶好,领口、袖口、衣襟边缘都没有任何刺绣或特殊滚边,就是最简单的平针缝制。她翻来覆去地看,甚至对着雪光,试图看出布料上是否有水印、暗纹,或者用特殊药水写下的字迹——皆无。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将衣裙再次叠起时,指尖忽然在右侧腋下内侧的位置,触到一点极其细微的异样。那里的针脚走向,似乎与周围有极其微妙的差别,不仔细反复触摸,几乎无法察觉。
      她凝神,用指甲轻轻挑开那处缝线的线头。线是同样颜色的棉线,但里面似乎……夹了东西?
      谢不辞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没有立刻扯开,而是先拿起旁边做针线用的小剪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针挑开。里面露出的,是一小片薄如蝉翼的、近乎透明的绢纱,被叠成极小的一块,塞在衣缝夹层里。
      她屏住呼吸,用镊子(从针线簸箩里找出来的)轻轻将那片绢纱夹出,在雪光下缓缓展开。
      绢纱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薄得几乎透明,上面用极细的、淡到几乎看不清的墨线,画着一幅极其简略的图——似乎是一处建筑的平面轮廓,有几个房间被特别标注了小小的叉,还有一个箭头,指向某个角落,旁边写着一个蝇头小字,笔画扭曲,她辨认了片刻,才看出似乎是个“井”字。
      图的右下角,还有一个更小的标记,像是一个蜷缩的兽形图案,线条寥寥,却莫名让她想起了陆怀刃那枚铜钱上的模糊兽纹。
      这是……谢府某处的平面图?标注的“叉”和“井”是什么意思?危险?还是目标?这兽形标记,是某种身份的象征?
      谢不辞盯着这片轻若无物的绢纱,指尖冰凉。对方送来的,不仅仅是一件普通衣裙和一袋钱。这是一份“任务”,一个指向不明的“邀请”,或者说,一个裹着糖衣的“胁迫”。
      她将绢纱对着光又仔细看了一会儿,确认再无其他信息,才将它重新叠好,却没有放回原处,而是另取了一张更厚实的桑皮纸,将它仔细包裹起来,然后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装着陆怀刃布囊的那个暗袋深处,与那枚冰冷的铜钱放在了一起。
      做完这些,她才去查看那袋钱。铜钱都是新铸的制钱,边缘锋利,没有任何特殊记号。碎银子成色普通,大小不一,像是从整锭银子上随意凿下来的,也看不出来源。
      对方行事极为谨慎,没有留下任何可直接追溯的痕迹。衣裙是最常见的款式和布料,钱是最通用的铜钱和碎银,传递消息用的是乞丐跑腿,藏信息的方式如此隐蔽……这绝非一时兴起的恶作剧,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
      是谁?目的何在?
      谢清漪?她或许有动机用阴私手段对付自己,但这种方式……太过周密,也太过“江湖气”,不像一个深闺娇养、擅长以柔弱博取怜惜的假千金的手笔。
      陆怀刃?他神秘莫测,手段难料,昨夜的出现和赠药本就蹊跷。但这“任务”般的绢纱地图……若真是他,他想让自己去谢府某处做什么?探查?还是取某样东西?这与他对她血液“特别”的评价,似乎又对不上。
      又或者,是这谢府暗处,另有第三方势力,注意到了她这个“死而复生”、行为异常的边缘小姐,想将她拖下水,作为一枚搅动局面的棋子?
      无数猜测在脑中盘旋,却都无法证实。
      窗外的雪渐渐下得大了,不再是零星的雪花,而是成片的、柔软的雪絮,无声地覆盖着庭院里的石板、枯草和那丛瘦竹。
      谢不辞将衣裙和钱重新包好,藏回衣箱最底层。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细缝。
      冷冽的空气夹杂着雪沫涌进来,激得她一个寒噤。院中已铺上一层薄薄的、洁净的白色,将那日的石板痕迹和竹丛下的泥土都掩盖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切异常都从未发生。
      她望着那片逐渐被白色吞没的庭院,眼神幽深。
      对方送来了“任务”和“酬劳”,却没有给出时限,也没有说明不执行的后果。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的姿态,仿佛算准了她别无选择,只能按照这不知名的指示行动。
      可她偏不。
      她不知道那地图标注的是何处,不知道“叉”和“井”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那兽形标记代表谁。在信息严重不对等的情况下,贸然行动,与送死无异。
      敌暗我明,一动不如一静。
      她要等。等对方露出更多马脚,等这府中的暗流自己翻涌出更多线索,或者……等一个不得不动的契机。
      “小姐,您怎么开着窗?仔细着凉!”王嬷嬷略带惊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大约是听到了开窗的动静,从午睡中惊醒,匆忙披衣过来。
      谢不辞收回目光,轻轻合上窗户,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与淡淡的倦色。
      “睡不着,看看雪。”她轻声说,走回榻边坐下。
      王嬷嬷忙上前摸了摸她的手,触手冰凉,又见她脸色在雪光映照下愈发显得苍白透明,忍不住絮叨:“您这身子骨,哪经得起这么吹风!雪有什么好看的,年年都下。快躺下,老奴给您灌个汤婆子暖暖。”
      谢不辞顺从地躺下,任由王嬷嬷给她掖好被角,又塞进一个温热的汤婆子。暖意从脚底蔓延上来,驱散了部分寒意,却驱不散心头那片沉重的阴霾。
      王嬷嬷守在一旁,看着她闭目养神,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小姐……老奴今早去大厨房,听那边几个嘴碎的婆子议论,说……说老爷好像因为前些日子采买的事,发了不小的火,不单单是夫人责罚了底下人那么简单。好像……跟京里来的什么消息有关,老爷这两日脸色都不太好,连漪小姐那边都去得少了。”
      谢不辞睫毛微颤,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采买的事,果然没那么简单。京里的消息……福安也含糊提过“京城贵人的门路”。看来,谢府这摊浑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王嬷嬷见她反应平淡,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只道:“小姐您好生养着,外头的事,少操心。”
      少操心?
      谢不辞在心中无声地重复这三个字。
      雪落无声,却足以覆盖一切痕迹,也足以酝酿一场足以掩埋万物的严寒。
      她已经身在这局中,如何能“少操心”?
      汤婆子的暖意渐渐渗透四肢百骸,疲惫感再次袭来。她强迫自己放松精神,保留一丝警戒,沉入浅眠。
      睡梦中,似乎有冰冷的铜钱在黑暗中旋转,发出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嗡鸣;有模糊的兽形图案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还有一片洁白的雪地,忽然洇开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猛地惊醒,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窗外,雪还在下。天色却已暗沉下来,暮色四合。
      幽篁小筑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和王嬷嬷在隔壁房里轻微的走动声。
      谢不辞坐起身,摸了摸怀中暗袋。桑皮纸包裹的绢纱和那枚铜钱,硬硬地硌在那里。
      敌不动,我不动。
      但她也必须做好“敌若动”的准备。
      那片绢纱上的地图,她需要想办法弄清楚是何处。谢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亭台楼阁,院落重重。光靠原主那点狭窄的记忆,远远不够。
      她需要一张更完整的谢府布局图。不是这种藏匿在衣缝里的、指向不明的简略草图,而是详尽、客观的平面图。
      哪里能有?
      书房?谢府的书房,或许有建筑图纸或府邸旧档。但那里不是她能轻易涉足的地方。
      管事处?可能存放着府中各处修缮的记档。
      或者……陆怀刃?他若真与谢府有某种关联,或许知道得更多。但找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谢不辞下了榻,走到书案前。原主这里文房四宝倒是齐全,只是许久不用,墨已干涸。她研了一点墨,铺开一张宣纸,凭着记忆和那绢纱上模糊的轮廓,开始尝试勾画她所知的谢府布局。
      从幽篁小筑开始,到去过的花园、暖阁、主院大致方向……笔尖游走,一个极其粗略、残缺不全的框架渐渐浮现。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落下,都在回忆和印证。遇到不确定或完全不知道的地方,便留下空白。
      烛火在灯罩里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雪夜,孤灯,一人,一纸,一笔。
      她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丈量这座即将成为战场的、华丽而危险的牢笼。
      也在用这种方式,向那藏于暗处、递来“任务”的未知之手,做出沉默的回应——
      我收到了。
      但怎么走,由我自己决定。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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