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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铜漏痕   第十章 ...

  •   第十章铜漏痕
      雪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庭院已覆上厚厚一层素白,将一切杂乱与痕迹都掩埋干净,只余下单调而刺目的洁净。
      谢不辞几乎彻夜未眠。
      那张凭记忆勾勒的草图,在烛光下反复修改、填补,直至墨迹干涸,纸上布满了粗细不一的线条和大小不一的空白。谢府比想象中更为庞大和复杂,原主“谢清晚”的活动范围实在有限,许多地方对她而言只是模糊的名称或方向。花园、暖阁、主院大致轮廓有了,但具体的门户、路径、次要院落,依旧是一片迷雾。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片绢纱上的简图所标注的、带有“叉”和“井”字的位置,在她这张残缺的草图上,完全找不到对应点。那建筑轮廓的几处转折,也与她所知的任何主要院落都不相符。这意味着,那地方要么是谢府中极为偏僻、连“谢清晚”都未曾涉足的角落,要么……根本不在她所知的“内宅”范围。
      外院?甚至更隐秘的所在?
      她收起草图,吹熄了烛火。窗纸外透进雪后特有的、清冽的微光。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额角伤疤在寂静中隐隐作痛,提醒着她□□的疲惫与精神的亢奋所形成的矛盾张力。
      王嬷嬷和青禾如常进来伺候洗漱早膳。两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昨日那个“包袱”的话题,仿佛那从未存在。只是王嬷嬷看向谢不辞的眼神里,担忧愈发浓重——小姐眼下的青黑,几乎要压过病弱的苍白。
      用过早膳,喝下那碗千篇一律的苦药,谢不辞依旧坐在窗边,望着雪景出神。
      被动等待不是她的风格。对方送来了线索(或者说陷阱),她必须想办法破解。而破解的第一步,是信息。她需要更完整的谢府布局,需要弄清楚那绢纱地图究竟指向何处。
      直接询问王嬷嬷或试图外出探查,都太过冒险,容易打草惊蛇。她需要一个更隐蔽、更“合理”的途径。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几本堆在案头的、属于原主的书籍上。《女训》、《南华游记》、几本诗集……都是寻常闺阁读物。她一本本翻过,书页间除了干枯的花瓣和零星的伤感批注,并无特别。
      直到她拿起最底下那本蓝布封皮、边角磨损的《谢氏族谱·旁支简录》。
      这本书原主大概很少翻阅,书页簇新,只有前面几页有翻动的痕迹。里面简单记载了谢家几房旁支的姓名、生卒、婚嫁等基本信息,枯燥乏味。谢不辞快速浏览着属于“谢清晚”父母那一支的记录,目光忽然在某一行定住。
      其下有一行极小的附注:“……祖宅旧图,存于宗祠东厢‘守拙斋’第三架乙字柜。”
      祖宅旧图?
      谢不辞的心猛地一跳。谢家祖宅,指的应该就是现在这座谢府。旧图……即便不是当前最精确的布局图,也必然比她自己凭记忆拼凑的要详尽得多!而且,宗祠……通常位于家族宅邸中相对独立、肃穆的区域,守卫或许不如主院森严,但也不是内宅女眷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
      “守拙斋”……听名字像是存放旧物典籍的处所。东厢,第三架乙字柜。
      这条信息,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星微光。虽然遥远,却指明了方向。
      然而,如何进入宗祠区域?如何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找到并查阅那份旧图?
      她合上族谱,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硬质的封面。雪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眼底思绪翻涌。
      或许……可以利用这场雪,和“谢清晚”这个身份自带的、合理的“缺陷”。
      午后,雪势渐歇,但天色依旧阴沉。谢不辞忽然对王嬷嬷说,想找几本以前没看过的闲书解闷,听说宗祠那边的“守拙斋”存着不少旧书,不知可否让人去取一两本来。
      王嬷嬷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小姐,宗祠那边……向来是老爷和几位爷们打理,等闲不让人进的。‘守拙斋’更是存放族中旧档的地方,只怕……”
      “我只是闷得慌。”谢不辞轻声打断,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久病之人的执拗与脆弱,“嬷嬷不是说,让我少操心,好生养着吗?看看闲书,总比整日胡思乱想强。若是实在不便……便罢了。”她说着,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那姿态,十足十是个被拘得久了、想找点寄托却又不敢强求的可怜模样。
      王嬷嬷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下一软,又想起她近日确实异常沉默,怕是心中郁结更深。去宗祠取书固然有些逾矩,但若只是取一两本无关紧要的旧书,或许……可以通融?毕竟这位小姐,平日从无过分要求。
      “小姐想找什么样的书?”王嬷嬷松了口风,“老奴……去问问管宗祠的何伯?他老人家性子古板,但若是无关紧要的杂书,兴许能行。”
      “不拘什么,游记、杂谈、地方志都可。”谢不辞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嬷嬷只需问问何伯,东厢第三架乙字柜附近,可有这类书?若没有,便罢了。”
      她刻意提到了具体的柜架位置。王嬷嬷不疑有他,只当是小姐从前听谁提过一嘴,记下了。
      “老奴去试试。”王嬷嬷应下,转身出了门。
      谢不辞独自留在屋内,听着王嬷嬷的脚步声消失在雪地里。心跳,在寂静中稍稍加快。
      这是一步险棋。若那何伯警觉,或者王嬷嬷察觉不对,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但这也是目前她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怀疑的接近“守拙斋”和那份旧图的方法。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雪后初霁,一丝微弱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雪地上投下晃动的、冰冷的光斑。谢不辞坐在窗边,看似望着庭院出神,实则全身的感官都紧绷着,留意着院外的任何动静。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脚步声再次响起,是王嬷嬷回来了。
      她空着手,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歉意。
      “小姐,”王嬷嬷叹了口气,“何伯说,宗祠重地,女眷不可擅入,书籍也不能随意外借。不过……他说守拙斋第三架乙字柜附近,确实有些旧游记和县志,小姐若实在想看,他可以破例一次,让小姐……亲自去斋内看一刻钟,但不能将书带出,也不能去动其他柜架。”
      亲自去斋内看一刻钟。
      谢不辞的心沉了一下,又猛地提了起来。不能带出,时间有限,还要在何伯的眼皮底下……这比她预想的要困难得多,但,也并非全无机会。
      “何伯……现在可在?”她轻声问。
      “在的。老奴回来时,他正开了宗祠的侧门扫雪呢。”王嬷嬷道,“小姐若是想去,此刻倒是清净。”
      谢不辞站起身:“那便去吧。”
      王嬷嬷有些意外她如此果决,但想到她近日的郁结,又觉得能出去走走、看看书或许真是好事,便不再多言,忙去取了厚斗篷来,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又往她手里塞了个小小的、烧着银霜炭的手炉。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踏着积雪,朝着位于谢府西北角的宗祠走去。
      雪后的府邸格外寂静,脚步声踩在松软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沿途偶尔遇到仆役,见到她们朝着宗祠方向去,都面露诧异,却不敢多问。
      宗祠是一组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比内宅其他建筑显得更为古朴肃穆。侧门果然开着,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袍、须发花白、脊背微驼的老者,正拿着长扫帚,慢吞吞地清扫门前的积雪。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神情严肃古板的脸,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透着历经世事的精明与审视。
      这便是何伯了。
      “何伯。”王嬷嬷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何伯停下扫雪的动作,目光越过王嬷嬷,落在谢不辞身上。那目光像冰冷的刷子,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尤其在看到她苍白病弱的脸色和被斗篷裹得严实的身形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清晚小姐,”何伯的声音干涩沙哑,没什么起伏,“老奴听王嬷嬷说了。宗祠规矩重,本不容女眷随意进入。不过小姐既然只是为解书闷,想看片刻游记县志,老奴可以破例。但请小姐切记,只可在指定位置看书,不得触碰其他物件,不得擅离,一刻钟后必须离开。”
      “多谢何伯通融。”谢不辞垂下眼,轻声应道,语气恭顺。
      何伯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侧身让开道路。
      谢不辞跟着他,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宗祠院落。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香烛和灰尘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院落宽阔,正对着的是庄严肃穆的祠堂大殿,殿门紧闭。东侧是一排厢房,其中一间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守拙斋”三字,漆色已有些黯淡。
      何伯走到守拙斋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铜锁,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借着门口透进的光,能看到一排排高及屋顶的深色木架,上面整齐码放着线装书册和卷轴,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重的、陈年纸墨和防蛀草药的气味。
      “第三架,乙字柜,在那边。”何伯指了个方向,自己却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门神,“小姐请自便,老奴在此等候。记住,一刻钟。”
      谢不辞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斋内比外面更冷,寒气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斗篷。她依言走向第三排木架,果然在标着“乙”字的柜格附近,看到一些诸如《舆地纪胜》、《风物志略》之类的书册。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目光却迅速扫视着周围。
      木架很高,书籍卷轴堆积如山,要想在这短短一刻钟内,从这浩如烟海的旧档中找到那份特定的“祖宅旧图”,几乎不可能。更何况,何伯的目光,正如同实质般钉在她的背上。
      她必须另想办法。
      谢不辞一边假装翻阅手中的书册,一边用眼角余光,快速记忆着这个柜架及其附近书籍卷轴的排列方式、标签内容。然后,她状似无意地、极轻微地挪动了一下脚步,让身体更靠近木架,同时借着翻书的动作,将袖中一件小东西——一枚最普通的制钱——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乙”字柜格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被阴影笼罩的缝隙里。
      做完这个动作,她心脏狂跳,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轻轻咳了一声,抬手用袖口掩了掩嘴,仿佛是被灰尘呛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页上,偶尔翻动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斋内死寂,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翻书声,以及门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终于,何伯干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小姐,时辰到了。”
      谢不辞合上书,将它小心地放回原处,然后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多谢何伯。”她再次轻声道谢,微微颔首,从何伯身边走过,出了守拙斋。
      何伯没有立刻锁门,而是走进去,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尤其在谢不辞刚才站立的位置多停留了一瞬,见她确实只是站在乙字柜前看书,书籍也放回了原处,这才略微放心,退出,重新锁好了门。
      “小姐请回吧。”何伯依旧是那副古板严肃的模样。
      谢不辞不再多言,在王嬷嬷的搀扶下,转身离开宗祠院落。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脱离了何伯的视线范围,她才悄悄松开了紧握的手心,里面已是一片湿冷的汗意。
      那枚塞入缝隙的铜钱,是她留下的标记。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标记。
      她不知道那“祖宅旧图”具体是什么形式,是卷轴还是册页,存放在乙字柜的哪个具体位置。但有了这个标记,至少确定了范围。
      接下来,她需要等待另一个时机,一个能让她再次进入、并有更充足时间寻找的时机。
      或者……需要另一把“钥匙”。
      回到幽篁小筑,谢不辞脱下斗篷,捧着手炉,坐在炭盆边,仿佛真的只是出去散了步,看了会儿书。
      王嬷嬷见她神色如常,只是眉眼间倦意更深,便不再打扰,退下去准备晚间的汤药。
      室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谢不辞从怀中暗袋里,再次摸出那枚紫褐色的、纹路诡异的铜钱。冰凉的金属在指间转动。
      陆怀刃……
      宗祠……守拙斋……旧图……
      还有,那绢纱上模糊的兽形标记。
      这些散落的点之间,是否存在着她尚未发现的连线?
      窗外的雪光,映在铜钱诡异的纹路上,泛着幽暗的、非金非铁的光泽。
      她将铜钱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第一枚棋子已经落下。标记已经留下。
      接下来的棋局,该如何铺展?
      夜色,随着最后一点天光湮灭,无声笼罩下来。雪后的夜晚,格外寒寂,也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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