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铜钱噬影   第八章 ...

  •   第八章铜钱噬影
      那支发暗的银簪和二十文铜钱,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除了最初那圈微澜,再无声息。福安收下东西后,如同惊弓之鸟,再未在谢不辞眼前出现过,连带着那个与他同行的、不知名的小厮,也一同销声匿迹。幽篁小筑内,只有王嬷嬷探究的目光和青禾偶尔惴惴的窥视,证明着那场短暂的“偶遇”并非幻觉。
      表面一切如常。
      谢清漪那边传出的消息,也渐渐只剩下“精心调养,已无大碍”之类的客套话。那日之后,再没有新的食盒或花笺送来。仿佛那夜的“关怀”和清晨的“点心”,都只是这位柔弱妹妹一时兴起的、微不足道的表示,风一吹,就散了。
      然而,谢不辞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福安透露的信息,被她反复咀嚼。谢清漪发病的时间点,西角门的神秘来客,问题采买背后的京城影子……这些碎片化的线索,如同散落一地的珠子,暂时找不到串连它们的线。但她能感觉到,这些珠子之间,存在着某种无形的引力。
      还有陆怀刃。
      这个名字,连同他留下的那枚冰凉诡异的紫褐色铜钱,成了悬在她心头的另一片阴翳。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苍白安静、深居简出的“谢清晚”。按时喝药,偶尔在院中散步,对着枯竹出神,翻阅那些无趣的诗集或游记。在王嬷嬷和青禾眼中,小姐似乎比从前更沉默了些,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里,似乎又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沉静的、等待着的锐利。她们看不透,也不敢多问。
      只有在夜深人静,确认外间守夜的王嬷嬷已经熟睡后,谢不辞才会悄悄起身,在黑暗中,摸出怀中那个深色的布囊。
      她不敢点灯,只能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般的月色,反复摩挲那枚铜钱。冰冷的金属表面,被她的指尖焐得微微发温,但那模糊的兽纹和扭曲的符文,依旧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古老而诡谲的气息。
      她尝试过用清水擦拭,用布帛打磨,甚至冒险用烛火烘烤过片刻(极其小心地控制着距离),铜钱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隐藏的字迹显现,没有特殊的反应发生。它就像一枚真正被遗忘了数百年的、样式古怪的古币,除了质地沉实、颜色特异,再无特殊。
      可谢不辞不相信。
      陆怀刃那样的人,绝不可能无意间遗落这样一枚明显异于常物的铜钱。它一定有其意义,只是她尚未找到“钥匙”。
      系统界面依旧顽固地悬浮在她的意识边缘,【当前积分:-100】的字样像一道猩红的疤。自“梦魇侵袭”之后,系统似乎暂时沉寂了,没有发布新的强制任务,也没有再次惩罚。但谢不辞能感觉到,那并非偃旗息鼓,而是像蛰伏的毒蛇,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或者……在她进一步“违规”时,给予更沉重的打击。
      她不敢放松警惕。每一次闭眼,都保留着一丝清明,以防备那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意识侵袭。这使得她的“休息”质量极差,脸色始终不见好转,眼底的阴影日益浓重。王嬷嬷看在眼里,只当是上次磕碰后伤了元气,越发小心伺候,汤药补品不断,却收效甚微。
      时间在表面的静默中滑过几日。
      这天午后,天空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要下雪。谢不辞喝了药,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假寐,青禾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靛蓝色的包袱。
      “小姐,”青禾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门房那边……刚送来的。说是……外头有人指名送给‘幽篁小筑的谢姑娘’。”
      谢不辞倏然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指名送给“幽篁小筑的谢姑娘”?
      谢府上下,知道“幽篁小筑”的不少,但会如此称呼她的,几乎没有。通常都是“清晚小姐”,或者更疏远的“堂小姐”。
      她坐起身,目光落在那个靛蓝色的包袱上。包袱不大,布料是市面上常见的粗靛蓝布,没有任何标记,叠得方正正,用一根普通的麻绳系着。
      “谁送来的?”谢不辞问,声音平静。
      “门房说,是个面生的小乞丐,给了几个铜板,让他务必送到谢府幽篁小筑的谢姑娘手上,放下东西就跑了,没留话。”青禾答道,将包袱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乞丐?跑腿?
      谢不辞盯着那包袱,心中疑窦丛生。这手法,和她那日用银簪铜钱“问路”何其相似。只不过,这次是别人找上了她。
      是福安?用这种方式传递不敢当面说的消息?还是……别的什么人?
      “打开。”她吩咐道。
      青禾依言上前,解开麻绳,小心翼翼地将包袱皮展开。
      里面没有信笺,没有字条,只有两样东西——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半新的女子衣裙,料子是细棉布,颜色是普通的藕荷色,样式也是最常见的、没有任何绣纹的款式,毫不起眼。
      以及,一个鼓囊囊的、沉甸甸的粗布钱袋。
      青禾“咦”了一声,拿起钱袋,入手颇沉。她解开系绳,往里一看,眼睛顿时瞪大了。
      “小姐……是、是铜钱!好多铜钱!”她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惊惶,“还有……碎银子!”
      谢不辞心头一凛。她伸手,从青禾手中接过钱袋,入手果然沉重。她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哗啦啦一阵脆响。
      几十枚黄澄澄的、崭新的制钱滚了出来,在榻上铺开一小片亮色。除此之外,还有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加起来约莫有三四两重。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小姐,这、这……”
      寻常衣裙,加上一笔对闺阁小姐来说不算丰厚、但对普通百姓而言绝对不算少的钱财。无名无姓,经由乞丐之手送来。
      这绝非善意。更像是一种……警告?试探?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交易信号?
      谢不辞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件藕荷色的衣裙上。样式普通,颜色常见,大小……她拎起来比划了一下,似乎与她身形相仿。
      “小姐,这……这可怎么办?”青禾声音发颤,“要不……要不禀告嬷嬷?或者……交给夫人那边?”
      交给王嬷嬷或伯母?那无异于自投罗网,告诉所有人,她这个不起眼的堂小姐,与外头有了不清不楚的、涉及钱财衣物的勾连。届时,她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慌什么。”谢不辞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她放下衣裙,将散落的铜钱和碎银子一枚一枚、一块一块地捡起来,重新装回钱袋,系紧。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收拾几件寻常的玩意儿。
      然后,她拿起那件衣裙,仔细查看。里外,针脚,领口袖口……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就是一件成衣铺里最常见的、中等价位的普通女装。
      “青禾,”她抬眼,看着惊魂未定的小丫鬟,“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不许对任何人提起。王嬷嬷那里,也不要说。”
      “可是小姐……”
      “没有可是。”谢不辞打断她,目光锐利如针,“你若说了,惹出麻烦,第一个倒霉的便是你。”
      青禾被她的眼神慑住,瑟缩了一下,连忙点头:“奴、奴婢知道了,奴婢谁也不说!”
      “去把院门闩好。今日下午,不见任何外客。”谢不辞吩咐道,语气已恢复平时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力量。
      青禾慌慌张张地跑出去照办了。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越来越大,卷起枯枝败叶,拍打着窗纸。
      谢不辞独自坐在榻上,面前是那件诡异的衣裙和那袋来路不明的钱财。
      寒意,从脊椎骨一点点爬上来。
      这不是巧合。
      这是冲着她来的。
      是谁?谢清漪?用这种下作又难以追查的手段,败坏她的名声,将她拖入泥潭?
      还是……陆怀刃?用这种方式,传递某种她无法解读的讯息?或者,这本身就是一场测试?
      又或者,是这谢府之中,另有她尚未察觉的敌手?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对方选择了这种隐蔽、间接的方式,说明也有所顾忌,至少目前不打算、或不能将她直接置于明面的绝境。
      这衣裙和钱财,是诱饵,也是试探。看她如何反应。
      若她惊慌失措,上交或销毁,都会留下痕迹,可能落入圈套。若她悄悄留下,则等于默认了某种“联系”,授人以柄。
      谢不辞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存放旧物的多宝格前,再次打开那个红木匣子。将钱袋里的碎银子和铜钱,倒进去,和原主那点可怜的积蓄混在一起。然后,她拿起那件藕荷色衣裙,走到内室,打开衣箱,将它压在最底层,和之前那套染血的脏衣放在一处。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衣箱,坐回榻边。
      对方想看她慌乱,看她露出马脚。
      她偏不。
      她要将这不知是毒饵还是钥匙的东西,无声无息地“吞”下去,不露丝毫痕迹。然后,静观其变,等待对方露出下一招。
      窗外,风更急了,隐约有细小的雪粒开始敲打窗棂,发出簌簌的轻响。
      谢不辞望向窗外灰暗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心口的位置。那里,陆怀刃留下的布囊紧贴着皮肤,那枚冰冷的铜钱,仿佛在黑暗中,无声地噬咬着她的疑虑与不安。
      风暴将至。
      而她,已立在风暴眼之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