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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银簪问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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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银簪问路
西侧花园果然比内宅其他地方显得“活络”些。
虽已入冬,园中花木凋敝,但倚着假山修建的暖阁朱漆尚新,廊下挂着挡风的厚棉帘子。此刻帘子半卷,隐约可见里面空无一人,却有两个穿着靛蓝棉袄、袖口沾着些油渍灰迹的小厮,正缩在背风的廊柱下,搓着手,低声说着什么。看打扮不像是内院伺候的,更像是外院跑腿或跟着管事办事的。
谢不辞脚步未停,依旧维持着那副弱不胜衣的姿态,沿着铺着卵石的小径缓缓走近。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两个小厮,在其中一人脸上略微停顿——圆脸,细眼,嘴角有颗小痣,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和青禾某次抱怨时,模糊提及的“大厨房福管事家那个滑头小子”的形容,隐约对得上。
她心中微定,却不急着上前。反而在距离暖阁几步远的一株叶子落尽的老梅树下停了脚步,抬首望着光秃秃的枝桠,轻轻叹了口气。斗篷的兜帽滑落些许,露出她苍白侧脸和额前碎发,那声叹息在寂静的午后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而落寞。
廊柱下的两个小厮被惊动,停下话头,朝这边望来。见是一位披着斗篷、气色不佳的小姐,连忙站起身,垂下头,不敢直视。
谢不辞仿佛这才注意到他们,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那个圆脸小厮身上,声音轻软,带着病后的微哑:“可是……福安?”
圆脸小厮福安愣了一下,飞快地抬眼偷觑,认出是那位久病深居、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堂小姐谢清晚,心下诧异她竟认得自己,忙不迭躬身行礼:“正是小的。给清晚小姐请安。小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儿风大,仔细身子。”
“屋里闷,出来走走。”谢不辞轻声道,又似有些踌躇,“本想去暖阁里坐坐,歇歇脚,瞧见你们在说话,倒是不便打扰了。”她说着,目光似无意地掠过福安脸上那丝尚未完全褪去的、与人私语被打断的细微不耐和紧张。
“不敢不敢!”福安和他旁边那个小厮连忙摆手,“小姐要歇息,小的们这就退下。”
“不必。”谢不辞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我这身子,走走便乏了,也坐不了多久。倒是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我似乎听到‘采买’、‘晦气’之类的词儿?”她问得随意,像只是因为无聊而随口一问,眼神却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懵懂。
福安脸色微变,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色。他老子正是大厨房负责采买的副手,前些日子刚因为一批货不对板被夫人寻由头责罚了,扣了月钱,还挨了板子,至今还在家躺着。这事儿在府里不算秘密,但也不是能随便议论的,尤其不能传到主子耳朵里,显得他们底下人怨怼。
“没、没什么,”福安赔着笑,试图遮掩,“就是小的们瞎扯些外头的闲话,腌臜事,不敢污了小姐的耳朵。”
谢不辞静静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又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手指拢紧了斗篷边缘。那副羸弱却强撑着的模样,竟让人无端生出一丝不忍。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虽在屋里病着,却也听说了一些。府里近来……似乎不太平。连累底下人受罚,也是有的。”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同情,以及深居之人对外界变动模糊的感知与不安。
福安心头一跳。这位清晚小姐,看来并非全然不问世事。她这话,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只是感慨?
“小姐言重了,”福安含糊道,“是小的们当差不用心,合该受罚。”
谢不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反而伸手入袖,慢吞吞地摸索着。片刻,掏出一支样式简单、银质发暗的丁香花小簪,和那个用素帕包着的小包。她将两样东西放在掌心,递到福安面前。
“这个,”她指着那银簪,声音依旧轻软,“是旧年我母亲留下的,不值什么钱,但样式还算别致。这个,”她点了点素帕小包,“是二十文钱。”
福安和他同伴都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我久病不出门,身边也没什么新鲜玩意儿。这点东西,你拿去吧,或是自己留着,或是……换些你用得着的。”谢不辞说着,将东西往前又送了送,目光平静地看着福安,“只当是……谢谢你方才提醒我风大,还有……听我说了几句闷话。”
这举动太过突然,也太过蹊跷。一个深居简出的小姐,突然给一个低等小厮银钱和首饰?福安心里警铃大作,第一反应是绝不能收。这要是被知道了,轻则是私相授受,重则谁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尤其眼前这位小姐,处境微妙,更是个沾不得的。
“使不得!使不得!”福安连连后退摆手,额头都渗出汗来,“小姐,这、这不合规矩!小的万万不敢收!”
“规矩……”谢不辞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那点极淡的笑意染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凉意,“这府里的规矩,我是不大懂的。我只知道,人活于世,总有些时候,需要行些方便,或是……知道些该知道的事。”
她抬起眼,目光不再是方才那种病弱的懵懂,而是清凌凌的,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静静流淌。“这银簪和铜钱,不是白给的。我只是……想问问,近来府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事?不拘大小,或许……与我有关,或许无关。我只是,不想做个睁眼的瞎子。”
她的话说得含蓄,却又再明白不过。她用钱财和一件不算贵重却有些“念想”意味的旧物,换取信息。姿态放得很低,理由也找得合情合理——一个久病、边缘、缺乏安全感的小姐,想要了解府中动向,以防自己莫名其妙被卷入什么麻烦。
福安的心砰砰直跳。他看着眼前这位清晚小姐。她脸色苍白,身形单薄,裹在斗篷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平静之下,却有种让他莫名心悸的东西。再联想到早上隐约听到的、关于她昨夜“意外”的零星碎语,还有她额角碎发下似乎隐约可见的包扎痕迹……
这位小姐,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无害。
收,还是不收?
收了,便是担了风险。可那银簪虽旧,却是实打实的银子。二十文钱,对他这样的小厮来说,也不无小补。更重要的是……这位小姐问的,并非什么绝密。府里近来的异常,他确实知道一些。那些事,在底下人之间早有流传,只是没人敢拿到明面上说。若是用这些不算顶机密的消息,换来一点实惠,以及……或许,是这位处境微妙的小姐一份未言明的“记挂”?
风险与机遇,在他心头飞快权衡。
他旁边那个小厮早已吓得不敢出声,拼命给福安使眼色,示意他快走。
福安咬了咬牙,猛地伸手,几乎是用抢的,一把抓过谢不辞掌心的银簪和素帕小包,迅速塞进自己怀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小姐想问什么?”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小的……知道得也不多,都是听来的。”
谢不辞见他收了,心中微定,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那副平静中带着点脆弱的样子。“昨夜……府里可安静?我睡得沉,好像听到些动静,又像是做梦。”她先从最无关紧要、也最容易引起共鸣的“听闻”切入。
福安眼神闪了闪,低声道:“昨夜……是不大安静。漪小姐那边,亥时末(约晚上11点)突然犯了心疾,喘不上气,把老爷夫人都惊动了,连夜请了保和堂的孙大夫进府,折腾到后半夜。西角门那边……为了请大夫和抓药,确实开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不过……小的听守二门的丁婆子的侄儿说,孙大夫是子时初(约晚上11点多)才到的。可西角门……好像在那之前,就有人出入过。具体是谁,没人看清,丁婆子那晚恰巧闹肚子走开了一会儿,回来只看到个背影,穿着深色的斗篷,走得很快,不像府里的人,倒像是……外头来的。但这事儿没凭没据,丁婆子也不敢乱说,只跟她那侄儿嘀咕过两句。”
谢清漪亥时末发病,而西角门在子时前就有神秘人出入?时间点,与她在莲池边“落水”、反抗系统、遇见陆怀刃的时间……似乎隐隐能衔接上。
谢不辞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轻轻“哦”了一声,像是听了个寻常的宅院夜话。
“还有吗?”她轻声问,“我听说……前些日子,伯母似乎动过气?”
福安见她问起这个,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声音依旧压得很低:“是……是为了采买的一批南边来的香料和药材。账目和东西对不上,夫人发了好大的火,责罚了好几个人。我爹……就是因此挨的板子。”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一丝压抑的怨气,“可我爹说,那批货,接的时候明明是对得上的,入库前也查验过,不知怎么到了夫人手里,就出了岔子……而且,短少的几样,都是……比较稀罕、也值钱的。”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要不要说下去,但收了东西,又见这位小姐只是静静听着,并无打断或斥责的意思,便心一横,继续道:“还有……夫人发落了我爹他们之后,好像……私下里又派人去查过那几家供货的商号,具体的查到了什么,小的就不知道了。只恍惚听说,好像跟……跟京城里某位贵人的门路,有点牵扯?但这都是没影儿的猜测,小姐听过就算,千万别说出去。”
香料药材,账目不符,牵扯京城贵人……谢不辞将这些信息碎片在脑中快速拼凑。谢府内部,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而谢清漪昨夜“恰到好处”的发病,西角门可能存在的“外客”,以及这批有问题的采买……这些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隐晦的联系?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谢不辞看着福安,声音依旧轻软,却多了一丝郑重,“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福安连忙点头:“小的明白!小的什么都没说,小姐也什么都没问!”
谢不辞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拢了拢斗篷,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脚步依旧虚浮缓慢,仿佛真的只是出来散心,偶遇小厮,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福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假山石后,才长长舒了口气,摸了摸怀里那硬邦邦的银簪和铜钱,心头滋味复杂。有得了实惠的窃喜,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这位清晚小姐……恐怕,要起风了。
谢不辞独自走在回幽篁小筑的路上。午后稀薄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福安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几扇原本紧闭的门缝。
谢清漪的“病”,时间微妙。
西角门的“外客”,行踪诡秘。
有问题的采买,背后似乎藏着更深的纠葛。
还有……陆怀刃。他昨夜的出现,是否与西角门那个“深色斗篷的背影”有关?他给的药,那枚古怪的铜钱……他到底是谁?潜入谢府,目的何在?
而她自己,这个本该死的“谢清晚”,如今成了“谢不辞”,她的存在,她的反抗,是否已经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开始搅动这潭水面下早已存在的暗流与漩涡?
回到幽篁小筑,王嬷嬷见她脸色似乎比出去时更苍白几分(一部分是伪装,一部分是心神消耗),忙上前扶她,口中念叨:“小姐,早说外头风大,您偏不听,瞧这脸色……”
谢不辞任由她扶着进屋,解下斗篷,只觉心口那枚贴身藏着的、装着铜钱和药瓶的布囊,存在感前所未有的清晰。冰凉,坚硬,像一枚烙印,也像一把未卜的钥匙。
她坐到窗边,望着窗外那丛在风中簌簌作响的瘦竹。
棋盘之上,迷雾更浓。对手的棋子已隐约浮现,而她自己手中的棋子,却还寥寥无几。
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对周遭一无所知、只能被动等待命运宰割的“谢清晚”了。
她知道了水下的冰山一角。
而接下来,她要做的,是找到破冰的凿子,或者……成为那凿子本身。
袖中,那张谢清漪送来的花笺,被她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
“愿姐姐早日安康”……
谢不辞的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