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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潜流暗涌   那块覆 ...

  •   那块覆盖了食盒的石板被重新踩实,院中瘦竹沙沙作响,除此之外,幽篁小筑再无异动。
      谢不辞回到屋内,并未再次躺下。身体的疲惫依旧,但某种更紧迫的东西,像细密的丝线,缠绕着她的神经。谢清漪的“关怀”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虽已隐没,却搅动了湖底的淤泥。
      她不能坐以待毙。
      坐到妆台前,铜镜再次映出她苍白的脸。额角的伤被碎发遮挡大半,只余一点隐约的痕迹。她审视着镜中的自己,这张属于“谢清晚”的脸,眉目清淡,带着久病的羸弱和挥之不去的沉郁。而深处,那双眼睛——属于谢不辞的眼睛——却锐利如即将出鞘的薄刃。
      她需要信息。关于这个谢府,关于“谢清晚”过往的一切,关于谢清漪,甚至关于……陆怀刃可能存在的、与谢府的某种关联。
      记忆属于原主,破碎而模糊,且带着“谢清晚”主观的怯懦与悲观的滤镜。她需要更客观、更具体的认知。
      而信息的来源……
      她的目光落在妆台上。除了简单的胭脂水粉和几件素净首饰,还有几本装帧朴素的书籍,多是些女训、诗集或游记杂谈。原主似乎常以读书打发漫长的病榻时光。
      谢不辞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是《南华游记》。翻开,书页间夹着几片早已干枯的、失去颜色的花瓣,还有零星用清秀小楷写下的批注,多是些伤春悲秋、自怜身世的感叹。字迹与方才花笺上那温婉的笔触截然不同,更显稚嫩单薄。
      她合上书,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硬质的封面。
      原主留下的直接信息有限。王嬷嬷?她是身边老人,知晓内情,但也正因为是老人,心思更深,对主家的畏惧也更甚,未必肯轻易吐露,尤其是涉及府中敏感之事。
      青禾年纪小,懵懂,所知恐怕不多。
      那么……
      谢不辞的目光,缓缓投向窗外。院墙之外,是更大的谢府。那里有管事,有婆子,有各房各院的仆役丫鬟,他们才是这座深宅大院里,真正流动的血液,无声的耳目。
      流言蜚语,往往比正式的通报更接近某些不便言说的“真相”。
      而获取流言,需要契机,也需要……一点点不起眼的“交换”。
      她沉吟片刻,起身走向那个存放旧物的多宝格。格子上除了几个空置的花瓶,便是几卷字画,一个针线簸箩,还有一个小巧的、锁着的红木匣子。钥匙在原主记忆里,是放在妆台抽屉夹层中的。
      她找出钥匙,打开木匣。里面东西不多:几封字迹陌生的旧信(似乎是原主已故父母留下的),一个褪了色的锦囊,装着几枚成色普通的玉佩和银簪,还有一小锭银子并几串铜钱——这大约是原主这些年攒下的、为数不多的私房。
      谢不辞的视线在那锭大约二两重的银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了那几串铜钱上。都是最普通的制钱。她想起了怀中那枚冰冷的、纹路诡异的紫褐色铜钱。
      陆怀刃……
      她将木匣重新锁好,放回原处,只取了一小串铜钱,大约二十文左右,用一块素净的手帕包好,塞进袖袋。又从那简单的首饰里,挑了一支最不起眼的、银质已有些发暗的丁香花小簪,也收了起来。
      做完这些,她听到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青禾回来了。
      谢不辞神色恢复平静,走回床边坐下,拿起那本《南华游记》,随意翻开一页。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叩响,青禾细声细气的声音传来:“小姐,药熬好了。”
      “进来。”
      青禾端着个黑漆小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褐色药汁,气味苦涩。这是“谢清晚”每日需服的、调理虚症的汤药。王嬷嬷大约是觉得她今日磕碰受了惊,又特意嘱咐熬上的。
      谢不辞看着那碗药,没说什么,接过来,试了试温度,便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了。药汁极苦,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股沉闷的热意。她面不改色地喝完,将空碗递还给青禾。
      “小姐,”青禾接过碗,怯生生地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她的额头,又迅速低下头,“嬷嬷说……让您喝了药好生歇着,若还有哪里不适,定要告诉她。”
      “知道了。”谢不辞语气温和,目光落在青禾那张犹带稚气的脸上,“青禾,你来我身边,有两年了吧?”
      青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小姐会突然问这个,忙点头:“是、是的小姐,过了年就满两年了。”
      “平日里,除了这院子里的事,可还常去别处走动?”谢不辞状似闲聊,指尖轻轻拂过书页。
      青禾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角:“回小姐,奴婢……奴婢平日多在院里伺候,偶尔去大厨房取饭食,或跟着嬷嬷去领份例……不敢乱走的。”
      “大厨房那边,近来可有什么新鲜事?”谢不辞语气随意,“我病着,闷得慌,听你说说外头的事,也好解解闷。”
      青禾眨了眨眼,见小姐神色温和,不像生气或试探的样子,胆子稍大了些,歪着头想了想:“新鲜事……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就是漪小姐那边,昨夜请大夫闹得动静不小,今早夫人一直守在那边,大厨房特意给漪小姐院里单独做了好些精细的补品送过去呢。”
      她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带了一丝羡慕。同样是小姐,漪小姐那边的吃食用度,还有夫人老爷的疼爱,跟幽篁小筑这边真是天差地别。
      谢不辞静静听着,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漪妹妹身子一向娇贵,伯母多疼些也是应该的。除了这个呢?府里……可还有别的什么说法?关于昨夜,或者……别的什么人?”
      青禾努力回想,小脸皱了起来:“说法……昨夜……哦,对了!早上奴婢去取饭时,听到两个浆洗上的婆子在角落嘀咕,说什么……昨夜好像有外客进府,走的是西边角门那边,神神秘秘的。不过她们说得含糊,奴婢也没听太真切,许是瞎传的吧?”
      外客?西边角门?
      谢不辞心中一动。陆怀刃昨夜出现的方向,似乎就靠近谢府西侧。难道……
      “还有吗?”她继续引导,声音放得更缓,“不拘什么,听来的都说说。”
      青禾见她有兴趣,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道:“还有……就是听针线房的小杏说,前些日子夫人好像因为什么事,发了次脾气,责罚了一个管采买的管事,好像是因为采买回来的东西……不太对?具体的小杏也没敢多说。”
      采买?东西不对?
      谢不辞将这些零碎的信息记在心里。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谈,有时却能拼凑出意想不到的图景。
      “嗯,我知道了。”她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倦色,“我有些乏了,想歇歇。你下去吧。”
      “是,小姐。”青禾福了福身,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谢不辞放下手中的书,走到窗边。灰白的天光下,那丛瘦竹的影子被拉得斜长。石板下的食盒,袖中的花笺,青禾口中“神神秘秘的外客”和“发怒的夫人”……
      潜流正在水面之下汇集、涌动。
      她需要知道得更多。关于谢清漪昨夜“不适”的真实情况,关于那个可能存在的“外客”,关于府中近来的异常,甚至……关于陆怀刃是否真的与谢府有关。
      而要打探这些,仅仅靠询问青禾这样的小丫鬟是不够的。她需要接触更有“分量”的耳目。
      比如,那些掌管具体事务、消息灵通又未必完全忠心于某一主子的……中级仆役。
      那支银簪和那串铜钱,或许能敲开一两扇虚掩的嘴。
      但前提是,她得有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注目的理由离开幽篁小筑,并在府中“偶遇”某些人。
      谢不辞的目光,落在了妆台上那盒几乎没怎么用过的胭脂上。
      原主“谢清晚”体弱多病,深居简出,不喜妆扮。但若是一位久病初愈、想要稍微提振精神、去园中散心的堂小姐呢?
      一个苍白脆弱、额角带着“不小心”磕碰伤痕、眉眼间笼着轻愁、却又努力想走出房门的女子形象,缓缓在她心中勾勒成型。
      足够合理,足够无害,也足够……让人放松警惕。
      她走回妆台前,拿起那盒胭脂,指尖沾了一点极淡的绯红,对着镜子,轻轻晕染在苍白失色的唇上。又用指尖残余的一点,极轻地扫过毫无血色的脸颊。
      镜中的人,瞬间多了几分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气色。虽然依旧难掩病容,但那点若有似无的颜色,却奇异地柔和了她眉眼间的沉郁与锐利,添上了一层易碎的、需要被怜惜的薄光。
      她又仔细将碎发整理好,确保额角的伤疤被妥善遮掩。
      然后,她换上了一件略厚些的、月白色绣着暗纹竹叶的斗篷,将整个人裹在其中。斗篷的兜帽边缘镶着一圈柔软的绒毛,衬得她下巴尖巧,脸色愈发显得苍白。
      准备好一切,她拉开房门。
      午后的风带着初冬的干冷,迎面扑来。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将斗篷拢紧,迈步走出房间。
      王嬷嬷正在廊下做着针线,见她出来,忙站起身:“小姐,您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您身子……”
      “躺得久了,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谢不辞轻声打断她,语气带着点病后的绵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就在附近园子里走走,不远的。”
      王嬷嬷看着她苍白的脸和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形,又看了看她唇上那点极其浅淡、却确实存在的胭脂色,犹豫了一下。小姐今日似乎……确实与往日有些不同。少了些死气沉沉的郁结,多了点想要活动的心思。这或许是好事?
      “那……老奴陪您去吧?”王嬷嬷试探着问。
      “不必了。”谢不辞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我想一个人静静。嬷嬷你忙你的吧。”
      说罢,她不再停留,径直穿过小院,走出了幽篁小筑的月亮门。
      王嬷嬷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眼中疑虑更深。小姐额上的伤,早上的异常,此刻又独自出门……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悄然改变。
      谢不辞走在谢府曲折的回廊与小径上。午后时分,府中仆役多在各处忙碌,廊下院中行人不多。偶尔遇到一两个丫鬟婆子,见她这副装扮和气色,都连忙低头避让,口中唤着“清晚小姐”,目光却在她身上快速扫过,带着好奇与打量。
      她垂着眼,步履缓慢,偶尔抬手虚掩嘴唇,轻咳一两声,将一个病弱小姐的形象扮演得入木三分。心中却如明镜,清晰地记下沿途的路径、关键院落的位置,以及遇到的那些仆役的样貌和可能的职司。
      她的目标,是靠近西侧、连接外院与内宅的一处小花园。那里有座暖阁,冬日里有时会供主子们歇脚,平日也常有负责采买、传递消息的管事或小厮在附近走动、等候传唤。信息,往往在那里交汇。
      她需要“偶遇”一个合适的人。一个有点小权、消息灵通、又可能对银钱或某些“内幕”感兴趣的人。
      比如……大厨房负责采买副手的儿子,那个常在外院跑腿、听说最近因为老子被罚正提心吊胆的小厮,福安。
      据青禾零星的抱怨和原主模糊的记忆,似乎有这号人物。而方才青禾提到的“采买管事被罚”,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切入口。
      谢不辞拢了拢斗篷,朝着记忆中西侧花园的方向,慢慢走去。
      风穿过廊庑,带来远处隐约的人声和更凛冽的寒意。
      她袖中的手指,轻轻捏住了那支发暗的银簪,和那包着二十文铜钱的手帕。
      暗流已动。她这枚看似随波逐流的棋子,正要主动,踏入那涌动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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