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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虚掩之门   早 ...

  •   早膳是简单的清粥,配了两样清淡小菜。谢不辞吃得不多,味同嚼蜡。身体的疲惫和额角的隐痛让她没什么胃口,但她强迫自己咽下足够的食物——她需要体力,需要尽快恢复。
      王嬷嬷侍立在一旁,目光时不时扫过她额角被碎发遮掩的地方,欲言又止。青禾则一直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只偶尔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一眼自家小姐苍白的侧脸。
      气氛沉默得有些异样。
      用完膳,谢不辞放下筷子,用温热的布巾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向王嬷嬷。
      “嬷嬷,”她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我有些精神不济,想再躺一会儿。外头……可有什么事?”
      她问得随意,像是闲谈。
      王嬷嬷忙道:“回小姐,并无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方才老奴去取早膳时,听说……漪小姐昨儿夜里似乎身子也不大爽利,请了大夫,闹腾了半宿,今早才安静下来。夫人那边一早便去了漪小姐院里瞧着,眼下府里各处都小心着呢,怕惊扰了。”
      漪小姐。谢清漪。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谢不辞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杯壁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原著里,这位假千金“林清漪”可是个体弱多病、心思敏感,却极得父母(实为养父母)疼爱的角色。她每一次“不适”,都能牵动整个林府上下的神经。而这一次的“不适”,是否与昨夜她的“失踪”和反抗有关?是巧合,还是剧情已经开始收束,试图修正她这个“错误”?
      “是吗?”谢不辞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便让清漪妹妹好生将养着。我们这边更要安静些,莫要添乱。”
      “是,老奴省得。”王嬷嬷应着,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她平静的面容下看出点什么。但谢不辞已经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我歇着了。”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向内室。
      王嬷嬷和青禾连忙收拾了碗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房门带上。
      室内重新恢复寂静。
      谢不辞却没有立刻躺下。她走到窗边,透过半旧的茜纱窗,望向外面被高墙分割出的、狭窄的一方天空。天色已经完全放亮,是初冬常见的灰白色,没什么暖意。
      她静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那个被她塞了脏衣服的衣箱旁。蹲下身,打开箱盖,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合着未散尽的、极淡的水腥气和血腥气飘了出来。她蹙了蹙眉,伸手拨开上面几件寻常衣物,露出底下那团胡乱卷起的、染着泥泞和血迹的衣裙,以及那条最初用来包扎的、已经干涸发硬的布条。
      她的目光在那团脏污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落在了旁边——那里,安静地躺着从陆怀刃那里得来的深色布囊。布囊口扎得很紧,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
      她将布囊拿了出来。入手微沉,里面除了用剩的布条和那个小瓷瓶,似乎……还有点别的东西?
      昨夜匆忙,心神激荡,竟未细察。
      谢不辞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干净的掌心。除了叠好的几小块备用棉布和那个粗糙的、贴着“金疮药”字条的小瓷瓶外,果然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制钱。这枚铜钱颜色更深,近乎紫褐,边缘磨损得光滑,却依旧能看出上面模糊的纹路。正面似乎是某种兽类的图案,狰狞却模糊;反面则刻着一个极小的、扭曲的符文,她辨认不出。
      铜钱入手冰凉,质地沉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与诡异感。
      这是陆怀刃放进去的?是不小心遗漏,还是……有意为之?
      谢不辞捏着那枚铜钱,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她盯着那模糊的兽纹和扭曲的符文,心念电转。
      一个随手赠药、甚至连姓名都懒得告知的陌生人,会在药囊里放一枚这样的铜钱吗?
      昨夜他那句“你的血,味道似乎有些特别”,再次回响在耳边。平静的语气下,是否藏着某种她当时未能理解的探究?
      她将铜钱举到眼前,对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仔细查看。除了那兽纹和符文,再无其他标记。没有字,没有特殊的穿孔,就是一枚……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样式古怪的旧铜钱。
      它有什么用?信物?标记?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陆怀刃这个人,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神秘,他所给予的“帮助”,也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她将这枚铜钱重新放回布囊,和药瓶放在一起,然后将布囊仔细系好,贴身收在里衣的暗袋里。冰凉的触感隔着单薄的衣料,贴在心口附近,带来一种微妙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存在感。
      做完这些,她才真的感到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高度紧绷,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沙滩,疲惫无所遁形。
      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温暖的气息,与昨夜那陋室薄褥的粗硬冰冷截然不同。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放松,额角的伤口也终于不再那么尖锐地跳动。
      她闭上眼。
      然而,黑暗并未带来安宁。一闭上眼,昨夜梦魇侵袭时,那种意识被撕扯、被负面情绪浸透的感觉,便隐隐有卷土重来的趋势。系统的警告如同烙印,刻在了她的精神深处。
      【当前积分:-100。警告:持续偏离核心人设将触发后续惩罚。】
      她猛地睁开眼,呼吸微微急促。
      不能睡得太沉。至少在彻底摸清系统惩罚的规律和底线之前,不能。
      她重新闭上眼,这一次,努力放空思绪,只保留一丝清明的意识悬浮在表层,像黑暗中点亮的一盏微弱的、随时可能被风吹熄的灯火。身体的疲惫让她迅速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极其浅眠的状态。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个时辰,门外再次传来轻微的声响。
      不是敲门声,而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门外徘徊了片刻,似乎在犹豫。
      谢不辞瞬间清醒过来。浅眠状态下,那细微的动静被放大了无数倍。她没有动,只是静静躺着,呼吸依旧保持着沉睡时的平稳悠长,眼睛却已睁开一条细缝,警觉地注视着门口的方向。
      门外的徘徊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然后,她听到极轻的“咔哒”一声,像是有人将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了门口的地上。
      接着,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院外。
      谢不辞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慢慢坐起身。她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侧耳倾听片刻,然后才轻轻拉开一道门缝。
      门口的青石地砖上,放着一个食盒。不大,是最普通的竹编食盒,没有任何标记。
      她蹲下身,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旁边放着一小盅温热的燕窝羹。点心做得小巧玲珑,燕窝羹也炖得晶莹剔透,显然不是大厨房按份例送来的、给不受宠小姐的那种敷衍货色。
      食盒下面,压着一张素白的花笺。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写着一行清秀的小楷:
      “惊闻姐姐昨夜不适,特备薄点,愿姐姐早日安康。”
      字迹温婉柔美,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关切。
      谢不辞捏着那张花笺,指尖冰凉。
      谢清漪。
      这是谢清漪派人送来的。
      消息传得真快。她不过是“清晨散步不小心磕碰了一下”,这位深居简出、昨夜还“身子不爽利”的漪小姐,就已经“惊闻”,并“特备薄点”送来了。
      是真心实意的关心?还是不动声色的试探?或者……是某种更隐晦的宣告?
      她想起原著里,这位假千金惯用的伎俩——表面温柔体贴,暗地里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动旁人的怜惜与偏爱,不动声色地将真正的“林清晚”推向孤立和误解的深渊。
      如今,她成了谢不辞。剧本似乎……正在按照某种惯性,悄然展开。
      谢不辞看着食盒里精致的点心和那盅温热的燕窝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晨光透过门缝,照亮她半张苍白的脸,额角的碎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擦过那道新鲜的伤疤。
      她没有动那些点心,也没有碰那盅燕窝。
      只是将那张花笺慢慢折起,收进袖中。然后,她提起食盒,走到院中那丛瘦竹旁,掀开一块石板——下面是一个不深的小坑,大约是以前为了移栽花木留下的。
      她将食盒连同里面的点心羹汤,一起放进了坑里。然后,盖上石板,用脚将边缘的泥土踩实。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浮土,转身走回屋内。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院内微冷的空气,也隔绝了那份来自“妹妹”的、不知真伪的“关怀”。
      室内重归寂静。
      谢不辞站在屋子中央,环顾着这间属于“谢清晚”的、整洁却沉闷的闺房。窗外,灰白的天光渐渐染上了一点稀薄的、属于午后的暖黄。
      虚掩的门,送来的食盒,不署名的花笺,恰到好处的“关怀”……
      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中那张折起的花笺,又轻轻碰了碰心口附近、贴身藏着的、带着冰凉铜钱和药瓶的布囊。
      眼底那簇幽火,在寂静中无声燃烧。
      棋盘之上,对手已悄然落子。
      而她,也该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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