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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余烬的体温 晨光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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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如同渗水的薄宣,缓慢浸染着谢府层层叠叠的屋脊与庭院。
谢不辞走在逐渐苏醒的府邸中,步伐不算快,每一步都尽量落得稳。额角的伤疤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传来一阵阵细微的、被唤醒的刺痛,像是某种不容忽视的烙印,时刻提醒着她的处境。
她身上依旧是那套半干的衣裙,沾着早已干涸成深褐色的泥点与血迹,袖口和裙摆的边缘在行走间偶尔会落下细微的尘土。头发虽已用手指草草梳理过,不再滴水,却仍散乱地披在身后,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脖颈和颊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狼狈与异常。
偶尔有早起洒扫的粗使仆役或行色匆匆的丫鬟从远处廊下经过,投来惊诧或探究的目光。目光落在她额角刺眼的包扎上,落在她不合时宜的衣着上,然后迅速低下头,装作无事发生,脚步却加快几分,赶着去传递这清晨第一件不寻常的见闻。
谢不辞视若无睹。她只是垂着眼,循着身体里属于“谢清晚”的那点模糊记忆,朝着偏西南角的院落走去。那里,据说是“她”这位体弱多病、存在感稀薄的堂小姐的居所。
越往西南角走,人迹便越稀少,庭院也越发显出几分寥落。白墙灰瓦染了岁月的沉黯,石板缝隙里滋生出茸茸的青苔,连晨光似乎都格外吝啬,只肯洒下稀薄的一层。
终于,一道半旧的月亮门出现在眼前。门楣上“幽篁小筑”四个字,墨色已有些剥落,透着一股被遗忘的冷清。
这里,就是“谢清晚”的院子。
谢不辞在门前停了片刻,抬眼,静静打量。院门虚掩着,里面悄无声息。她伸手,推门而入。
院子不大,却很洁净。没有过多的花草装饰,只在墙角种了几丛瘦竹,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正屋三间,门窗紧闭,廊下空荡,不见人影。
记忆里,“谢清晚”性子孤僻,不喜人近身伺候,身边只有一个寡言沉默、年纪不小的嬷嬷和一个才留头不久、懵懂的小丫鬟。此刻,大约都还未起身,或在准备早上的琐事。
正合她意。
谢不辞径直走向正屋西侧的卧房。推开房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药香与陈旧木器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布置得简单雅致,却也透着一股长年累月、缺乏鲜活气儿的沉闷。
她反手合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终于允许一丝松懈。虚脱感再次涌上,额角的伤口跳痛得更加鲜明。
但这里,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她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额角缠绕着染血布条的脸。眼神却沉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后深不见底的寒潭。她对着镜子,慢慢解开了那粗糙的布条。
伤口暴露出来,红肿未消,暗红色的痂覆盖其上,边缘有些微的分泌物,看起来不算太好,但至少不再流血。陆怀刃给的药,似乎真的有些效用,至少镇痛和防止恶化方面。
她找出房中备用的清水和干净软布,仔细清理了伤口周围,又重新找了条干净的布带,学着之前记忆里粗糙的手法,重新包扎好。动作间牵扯到伤处,疼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始终一声未吭。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处理自己这一身狼狈。脱下湿冷黏腻的外裙和中衣,用微温的水擦拭身体。冷水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细栗,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更清醒几分。
换上一身干燥的、属于“谢清晚”的素色衣裙,料子柔软,却带着存放已久的、淡淡的樟木气味。她将换下的脏衣和那条沾血的布条仔细卷起,塞进房间角落一个闲置的衣箱最底层。
最后,她坐到妆台前,拿起木梳,慢慢梳理自己那头半干的长发。手指穿过打结的发丝,有些滞涩。她耐着性子,一点点梳通,然后挽起一个最简单的发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额前的碎发落下几缕,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额角包扎的边缘,只隐约透出一点布料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铜镜里的人,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至少看起来,不再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又经历了一场厮杀的逃兵。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只是不慎受了点小伤、晨起气色不佳的深闺小姐。
只是那双眼睛。
谢不辞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那里面的沉静,是历经生死、撕碎剧本、对抗系统、熬过梦魇后,淬炼出的沉静。深处,还藏着一簇未曾熄灭、反而烧得更旺的幽火。
她轻轻碰了碰额角被碎发遮掩的伤处。疼痛尖锐而真实。
昨夜的一切,不是梦。
系统还在。积分是负的。惩罚随时可能再来。
陆怀刃是真实存在的。
谢家的危机,并未解除。
而她,谢不辞,已经站在了棋盘上。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卧房门口。接着,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和一个略显苍老、带着迟疑的女声:
“小姐?您……您起身了吗?老奴好像听见动静……”
是王嬷嬷。
谢不辞定了定神,将眼中所有锐利的光芒尽数敛入沉静的眼底。她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五十余岁的妇人,穿着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底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惊疑。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丫鬟,名唤青禾,正怯生生地探头张望。
王嬷嬷的目光迅速在谢不辞身上扫过,掠过她苍白的脸色、简单的发髻,最后,在她额角那被碎发刻意遮掩、却仍能看出些许异样的地方,微微一顿。
“小姐,”王嬷嬷的声音压得低了些,“您这是……额上怎么了?还有,老奴听早起洒扫的婆子们嚼舌,说……说看见您一大早从外头回来,身上似乎……”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疑问和不安,已经满溢出来。
谢不辞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脆弱。
“昨夜睡得不踏实,心里烦闷,便起身去园子里走了走。”她声音不高,带着刚“病愈”不久的微哑,“天未亮,看不清路,不小心在池边湿滑处绊了一下,撞到了额角。”
她说着,抬手轻轻拂开额前碎发,露出那包扎好的伤处。布条是干净的,伤口被遮掩着,只看到微微的隆起和边缘一点药渍。
“衣裙也沾了泥水,回来便换了。”她轻描淡写地补充道,目光落在王嬷嬷脸上,“嬷嬷不必担心,只是小伤。莫要声张,免得惊动了伯母她们,又惹来不必要的探望和麻烦。”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主人的吩咐口吻。
王嬷嬷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她额上的伤。小姐的解释合情合理,她性子本就安静,偶尔夜半独自散步也是有的。园子那边池岸湿滑,晨间有霜露,摔跤磕碰并不稀奇。只是……那些婆子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吓人”、“额角流血”……
但眼前的小姐,除了脸色确实比平日更苍白些,额角多了道伤,并无其他异状。衣裳整洁,发髻妥帖,眼神虽有些疲惫,却清澈平静。
或许,是那些婆子看错了,或是夸大其词?
王嬷嬷心里疑虑未完全消散,但谢不辞那平静的目光和淡淡的吩咐语气,让她不敢再多问。在这深宅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她们这位并不受宠的小姐的事。
“是,老奴明白了。”王嬷嬷垂下眼,恭顺地应道,“小姐可要用些早膳?老奴让青禾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温着的清粥。”
“也好。”谢不辞颔首,“清淡些便可。我有些乏,用了早膳想再歇会儿,若无要紧事,不必来扰。”
“是。”
王嬷嬷带着依旧懵懂的青禾退了下去。
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谢不辞慢慢走回内室,在床边坐下。身体深处传来的疲惫和疼痛,在独处时变得格外清晰。额角的伤口,太阳穴的胀痛,四肢的酸软无力……
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
第一步,暂时稳住了。
用最平凡无奇的“意外”解释了一切,并明确表示了不愿声张。王嬷嬷纵然有疑,在缺乏证据且主子明确表态的情况下,大概率会选择闭口。只要谢府的主人们——她那位名义上的伯父伯母,以及那位真正的“心头肉”谢清漪——不特意关注她这个边缘人物,这点小小的“意外”,很快就会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沉底,被遗忘。
然而,这只是权宜之计。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更多事情。关于这个“谢府”,关于“谢清晚”具体的人际和处境,关于那个假千金谢清漪……还有,陆怀刃。
她下意识地摸向袖袋。那里,藏着那个深色的、不起眼的布囊。指尖触及粗布表面,似乎还能感觉到昨夜那若有似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冷冽气息。
他到底是谁?为何会在那里?那句关于她血液的“特别”,是随口一言,还是别有深意?他给的药,仅仅是一时兴起的随手施舍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但谢不辞知道,她不能坐以待毙。系统不会给她喘息的时间,原著剧情的车轮或许已经开始转动。她必须主动去了解,去筹谋,去寻找……破局的可能,或者,盟友。
哪怕那盟友,看起来比敌人更危险。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不辞坐在那片逐渐明亮起来的光影里,额角的伤疤在光线中微微发烫。她低垂着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依旧没什么血色的手。
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余烬犹存微温。刀锋已在鞘中低鸣。
这场由她开启的、与命运与系统的对弈,第一枚棋子,已经落下。
无声,却已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