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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的不辞 ...

  •   金疮药辛辣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
      药粉按上额角伤口的瞬间,谢不辞痛得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更浓的铁锈味,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手指颤抖着,用布囊里干净的棉布胡乱擦拭着脸上的血污,又撕下一条,摸索着缠绕在额头上,打了个笨拙而松垮的结。
      做完这一切,她已虚脱得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仰起头,望着小院内那点昏黄如豆的灯火。
      这是一处极其简陋的院落,显然久无人居。正房的门虚掩着,窗纸破了几处,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院里杂草丛生,只留下一条勉强通行的石径,通往那间亮着灯火的偏屋。
      谢不辞没有立刻进去。她闭着眼,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一阵阵发冷的虚弱,以及额角伤口那持续不断的、灼热的跳动。系统的提示音并未消失,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意识的边缘:【二级惩罚“梦魇侵袭”将于宿主进入睡眠状态后触发。当前积分:-100。】
      睡眠?
      她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在经历了落水、反抗、惩罚、失血和濒临崩溃的跋涉之后,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可“睡眠”这个词,此刻却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危险。
      那个叫陆怀刃的男人……他给的药,或许是真的。但这间屋子,这处院落,真的安全吗?
      她慢慢睁开眼,视线扫过荒芜的庭院,最后落在那扇透出光亮的偏屋木门上。门缝里漏出的光,稳定而微弱,不像有人刻意布置的陷阱。
      权衡只在瞬息之间。
      留下,可能面临未知的危险。离开,以她现在的状态,走不出多远就会倒毙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或者被巡夜的家丁发现,送回那个属于“谢清晚”的、却危机四伏的牢笼。
      她扶着门框,再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如同踩在刀尖上。石径旁的枯草擦过她湿冷的裙裾,发出窸窣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终于挪到偏屋门前。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老旧的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到近乎空荡。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角落一张铺着灰色薄褥的窄榻。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静静地燃烧着,照亮桌面上薄薄的一层浮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陈旧的灰尘气味,混合着一种似有若无的、清冽的冷香——有点像雪后松针的味道,很淡,却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屋内的腐朽感。
      这里确实像是临时落脚、或者干脆被遗忘的处所。但至少,暂时是干燥的,有光的,可以容身的。
      谢不辞反手关上门,将深秋的寒风隔绝在外。屋内并无门闩,她只能将椅子挪过来,勉强抵住门板。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她已气喘吁吁,冷汗涔涔。
      她走到那张窄榻边,摸了摸上面的薄褥。布料粗硬,但还算干净,没有霉味。她不敢躺下,只脱了力地挨着榻边坐下。湿透的衣裙紧贴着皮肤,寒意如同无数细针,不断刺入骨髓。她抱着手臂,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油灯的光晕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额头上胡乱包扎的布条渗出新的暗红。她盯着那点摇曳的灯火,试图集中精神,梳理现状。
      穿书。系统。必死的白月光剧本。反抗。惩罚。负分。陆怀刃。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脑海。他那双过于幽深平静的眼睛,那句关于她血液“特别”的评价,他抛来药囊时随意又疏离的姿态,还有最后消失在夜色中的、墨蓝色的背影。
      他显然不是原著里有名有姓的角色,至少不在谢清晚这条早夭的支线里。他是变数。一个危险的、神秘的变数。
      而她,谢不辞,已经成为了这个既定故事里,最大的变数。
      “变数……”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抗拒的、潮水般的疲惫感,猛地席卷了她。失血、寒冷、剧痛、精神高度紧张后的骤然松懈……所有因素叠加在一起,冲垮了她强行筑起的堤坝。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视野开始模糊、旋转。油灯的光晕在她眼中逐渐涣散成一片温暖而诱惑的昏黄。
      不……不能睡……
      系统的警告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检测到宿主意识防护减弱……“梦魇侵袭”准备启动……】
      谢不辞拼命想要睁开眼,想要站起来,哪怕只是走到冰冷的墙边靠一靠。但身体已经不再听从大脑的指令,像一滩融化的泥,软软地滑向窄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紧了手中那个粗糙的、还带着陆怀刃指尖若有似无冷冽气息的布囊。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坠落。
      黑暗。粘稠的、仿佛具有实质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无”。
      谢不辞“感觉”自己悬浮在这片虚无之中,失去了形体和边界。这不是睡眠,也不是昏迷,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意识被强行剥离了对外界的感知,投放入一个精心打造的、只有负面情绪的熔炉。
      恐惧,并非突如其来的惊吓,而是缓慢渗透的、无处不在的冰冷绝望。像黑色的冰水,一丝丝浸透她无形的意识体。
      无助,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沉入深渊,却连一根稻草都无法抓住的空洞。
      悲伤,没有缘由,却厚重得足以压垮灵魂,仿佛承载了无数个世界的哀恸。
      还有……剧痛。不是□□的痛,而是意识被无形之手反复撕扯、拧绞的酷刑。比之前系统施加的“针刺魂魄”更甚,因为它混合了所有负面情绪的毒汁,灼烧着意识的每一寸“存在”。
      【这是对你偏离人设、抗拒剧情的惩罚。】系统的声音在虚无中直接响起,冰冷,漠然,如同天道宣判。【感受这份属于“错误”的代价。温顺,或者承受永无止境的折磨。】
      不。
      一个微弱却清晰的意念,如同黑暗中迸出的一粒火星。
      这不是她的“错误”。这不是她该承受的“代价”。
      凭什么?
      凭什么温顺赴死才是正确?凭什么反抗既定不公就要受罚?
      她不是谢清晚。她是谢不辞。
      她没有错!
      那粒火星骤然炸开!
      不是光,而是一种锐利到极致的“存在感”。是在无边虚无中,对自己“是谁”的强烈锚定。是穿越时空、挣脱剧本、摔碎玉簪、以血染襟的决绝意志!
      “谢……不……辞……”
      无声的呐喊在意识的深渊中震荡。
      那些渗透进来的负面情绪,那些试图将她同化、碾碎的绝望与痛苦,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固的墙壁。那墙壁由她的名字,她的记忆,她的不甘,她的愤怒筑成。
      梦魇依旧包裹着她,撕扯着她,但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轻易地将她的意识溶解。
      她开始“感受”到痛,但痛楚中滋生出更强烈的恨与怒。
      她开始“看见”黑暗,但在黑暗的尽头,仿佛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斑——那是她昏迷前,眼前最后的画面:陆怀刃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神秘,危险,却也是这片绝望剧本中,第一个未曾预料的……“变数”。
      变数……意味着可能。
      可能,意味着希望。
      哪怕那希望,或许与魔鬼同行。
      时间在梦魇中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当那股无形的撕扯力量开始减弱,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时,谢不辞的意识几乎已经支离破碎,却依然顽固地凝聚着那一点核心的“自我”。
      终于——
      【“梦魇侵袭”惩罚结束。】
      冰冷的声音宣布。
      下一秒,五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回归!
      “咳——!”
      谢不辞猛地从窄榻上弹坐起来,像是溺水之人终于破出水面,剧烈地呛咳起来,肺叶火烧火燎地疼。冷汗浸透了里衣,冰凉地贴在身上,比落水时更甚。额头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传来尖锐的刺痛,包扎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湿。
      她睁大眼睛,急促地喘息着,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扩散,还残留着梦魇深处的惊悸与涣散。
      但只过了几息,那涣散便迅速凝聚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烈火焚烧过后的、冰冷的清醒,以及眼底深处,一抹更加决绝的厉色。
      她活过来了。
      从系统的惩罚里,从那个吞噬一切的梦魇里。
      代价惨重,神魂欲裂,但她挺过来了。而且,她隐隐感觉到,经过这番对抗,她的意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更坚韧,也更……锋利。
      窗外,依旧是沉沉的夜色,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熹微。
      天快亮了。
      陆怀刃说,天亮前离开。
      谢不辞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撑着虚软的身体,从榻上下来。双腿依旧发软,但已能站稳。她走到桌边,就着快要燃尽的油灯光亮,看着铜盆里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像。
      脸色惨白如鬼,额头缠着染血的布条,散乱的发丝被冷汗黏在颊边,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在灰烬里的、不肯熄灭的幽火。
      她伸手,慢慢解开额头上那粗糙的布条。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边缘有些红肿。她拿起布囊里剩下的干净布,蘸了点桌上陶罐里残留的、冰冷的清水,仔细擦去脸上和颈间的冷汗与血污。
      动作很慢,却有条不紊。
      然后,她将陆怀刃给的布囊,连同里面用剩的布条和药瓶,仔细折好,收进自己湿透却已半干的衣袖暗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庇护了她后半夜、也让她经历了神魂酷刑的陋室,转身,拉开了那扇抵着椅子的木门。
      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激得她一个哆嗦,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
      天际那抹鱼肚白又扩散了些,映亮了荒芜庭院的大致轮廓。
      她该走了。回到那个属于“谢清晚”的、却必须由她“谢不辞”去面对和颠覆的世界。
      她沿着来时的石径,走出小院,重新踏入那条幽深的游廊。晨光熹微,游廊比昨夜看清了些许,也更显空旷寂寥。那个墨蓝色的身影,早已无踪。
      谢不辞没有再回头,也没有丝毫犹豫。她辨认了一下大致方向——朝着记忆中谢府内宅的位置,迈开了脚步。
      脚步依旧虚浮,却不再踉跄。背脊挺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折的竹。
      额角的伤疤在晨风中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背叛系统的惩罚,陆怀刃的出现,以及那个漫长而痛苦的、却最终被她扛过去的梦魇。
      这些都只是开始。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系统不会放过她,原著剧情不会自动消失,萧绝和那个假千金“谢清漪”迟早会登场,谢家满门的血债阴影笼罩在未来……还有那个神秘的陆怀刃,他究竟是谁?为何出现?是敌是友?
      不知道。
      但谢不辞知道一件事——
      从她摔碎玉簪的那一刻起,从她在梦魇中死死守住“谢不辞”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撕碎所有剧本,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要么,死。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越来越亮的天光,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簇幽火,燃烧得愈发沉静,也愈发灼人。
      晨风吹起她散落鬓边的发丝,掠过额角那枚新鲜的、狰狞的伤疤。
      她一步步,走向逐渐苏醒的、也是属于她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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