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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名之赠 那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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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落在寂静的游廊里,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非人的寒意。
“你的血,味道似乎有些特别。”
谢不辞撑着冰冷的石质门框,指节用力到泛白。额角的血缓慢滑过眉骨,带来细微的痒与尖锐的痛。视线隔着淡红的翳,对上陆怀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没有关切,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近乎残忍的观察。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值得探究的、流着异样液体的物品。
肺腑间呛水的闷痛和灵魂被系统刑罚肆虐后的虚脱仍在翻涌,额头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但极致的疲惫与痛楚之下,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反而被淬炼了出来。
她没有瑟缩,没有惊惶。只是抬着眼,用同样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神,迎向他的审视。
然后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却异常稳定:
“是吗。”
两个字,轻飘飘的,甚至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嘲弄的尾音。不是疑问,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确认。
陆怀刃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细微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却让他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属于“人”的、极淡的波澜。不是惊讶,更像是……兴趣被略微勾起的痕迹。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离开。依旧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目光从她额角的伤口,移到她湿透滴水的衣袖,再移到她沾满泥污、指尖微颤却死死扣着门框的手。
风从游廊另一端吹来,带着深秋的萧瑟,卷动他墨蓝色的袍角,也吹得谢不辞湿透的衣裙紧贴身上,寒意刺骨。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这个细微的、属于□□的脆弱反应,似乎让陆怀刃的眸光微微流转。他终于有了第二个动作——略略侧身,让开了通往游廊更深处、也或许是通往更暖和些的屋舍的方向。他什么也没说,但那姿态,分明是一种默许,或者说,一个指向。
谢不辞看着那个被让出的、昏黄灯光铺就的通道。脑海里,系统的警告音如同背景杂音般持续低鸣,积分负一百的提示冰冷刺眼。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倒下,额头的血似乎流得更急了,眼前阵阵发黑。
她没有动。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刚才那几步路,几乎耗尽了她强行提起的全部气力。此刻能站着,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硬撑。再挪动一步,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直接瘫软下去。
陆怀刃等了几息,见她不动,只是脸色愈发苍白,连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眼中那点极淡的兴味,似乎闪烁了一下。
然后,他迈步了。
不是朝她走来,而是走向游廊一侧,那里摆放着一张半旧的石凳。他俯身,从石凳旁拿起一个东西——那原本似乎是他放在那里的,一个深色的、不起眼的布囊。
他走回原处,依旧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手腕一抬,将那布囊朝谢不辞抛了过来。
动作随意,甚至有些轻慢。
布囊不算重,落在她脚边,发出轻微的“噗”声。
“里面是干净的布,和金疮药。”陆怀刃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清冽的、没什么温度的调子,“或者,你可以继续站在这里,等你的血流干。”
他的话里听不出好意,也听不出恶意,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谢不辞垂下眼,看向脚边那个深色的布囊。布料普通,没有任何纹饰。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抠着门框的手。
指尖早已冻得麻木,离开粗糙的石面时,带来一阵刺痛的麻痹感。她弯下腰,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眼前猛地一黑。她死死咬住牙,伸手,捡起了那个布囊。
布囊触手微凉,里面确实裹着几块叠好的、干燥的棉白布,还有一个粗糙的小瓷瓶。她没有立刻处理伤口,只是将布囊紧紧攥在手里。
她重新站直身体——尽管身形依旧摇晃得厉害——看向陆怀刃,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多谢。”
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感激。
陆怀刃看着她,那双墨黑的眼眸里,映着她狼狈不堪却挺直脊梁的身影。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甚至没有牵动多少唇角,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幽微的、难以辨明的情绪。
“能自己走吗?”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谢不辞抿了抿唇,尝到了血和泥的腥咸。她没说话,只是用行动回答——她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腿,向前迈了一步。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但她死死撑住了。
陆怀刃不再看她,转身,率先朝游廊深处走去。步伐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并没有刻意放慢等待她的意思。
谢不辞攥紧了手里的布囊,指甲几乎要掐进粗糙的布料里。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和眼前阵阵发黑的眩晕,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
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游廊里回响。他的轻而稳,她的沉重拖沓,间或夹杂着压抑的、痛苦的喘息。
游廊曲折,通往的方向并非她记忆中“林清晚”所住的院落。周围的景致越发陌生,灯火也越发稀疏昏暗。只有前方那个墨蓝色的背影,在晃动的光影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引路者。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儿,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但此刻,她没有选择。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谢不辞感觉双腿的麻木即将蔓延至全身,意识也开始涣散的时候,前方的陆怀刃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处独立的、看起来颇为偏僻的小院,院墙斑驳,门扉半掩,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陆怀刃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侧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里无人。”他说,“你可以处理伤口,休息片刻。天亮前离开。”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要走。
“等等。”谢不辞哑声叫住他。
陆怀刃脚步微顿,半侧过身。
谢不辞抬起苍白的脸,额角的血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她看着他那双在夜色中愈发幽深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得清晰:
“你是谁?”
陆怀刃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夜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几缕墨黑的发丝。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融在风里,清晰而冰冷:
“陆怀刃。”
名字落下,他不再停留,墨蓝色的身影很快没入游廊另一端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谢不辞独自站在小院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冰凉的布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陆怀刃。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额角的血,似乎真的流得太多了。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靠向斑驳的门框,缓缓滑坐在地。
背靠着冰冷的木头,她颤抖着手,打开那个布囊,取出粗糙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辛辣的药粉,胡乱按在额角翻卷的伤口上。
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本就冰凉的里衣。
但她的眼神,却在一片痛楚的氤氲中,逐渐变得清晰、锐利。
陆怀刃。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眼,望向小院内那点如豆的、孤灯般的光亮,以及光亮之外,无边无际的、沉沉的夜色。
系统的警告,负一百的积分,即将到来的“梦魇侵袭”,原著里既定的悲惨命运,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神秘危险的“陆怀刃”……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
谢不辞靠在门边,缓缓闭上了眼睛,唇角却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