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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逆命白月光   意识是 ...

  •   意识是从一片冰冷的漆黑中,一点一点挣扎着浮上来的。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无处不在的、粘腻的湿冷,紧紧裹着她,像一层浸透了水的棺椁。然后,是声音——并非外界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凿进她脑髓深处的、无机质的、冰冷的机械音:
      【警告:关键剧情点‘初遇男主’发生偏移。原定五分钟内,宿主应于莲池西侧‘意外’跌落,与男主萧绝完成首次接触。当前坐标:莲池东侧,废弃石径。距离超标,判定为偏离。倒计时:2分17秒。】
      谢不辞猛地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池水带着腐烂荷叶的腥气呛进鼻腔,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腑生疼。手脚沉重得不听使唤,冰凉的绸缎衣裙吸饱了水,如同无数只湿冷的手,拖拽着她往更深的黑暗里沉。
      她没动,只是借着咳嗽的间隙,贪婪地吞咽着混着铁锈味和泥腥气的空气,同时,陌生的记忆碎片混杂着原著小说的情节,如同爆裂的冰凌,狠狠扎进她刚刚归位的意识里。
      林清晚。将门遗孤,寄人篱下,温婉怯懦。一本古早虐文里,开篇就为救男主落水、继而缠绵病榻数月后香消玉殒的炮灰白月光。死后,她是男主心头抹不去的朱砂痣,是反派陆怀刃一切疯魔执念的起点,更是促使男主为保护“真爱”假千金、最终下令屠戮林氏满门的……最初那道催命符。
      而现在,她是谢不辞。
      一个在系统冰冷倒计时中,刚刚在这具身体里醒来的、异世的魂。
      【倒计时:1分49秒。请宿主立刻前往莲池西侧指定坐标。任务失败将启动一级惩罚程序。】
      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意味,每一个字都像冰碴,磨刮着她的神经。
      谢不辞躺在冰冷的泥泞里,残荷枯茎的阴影在她脸上晃动。额角传来阵阵闷痛,大约是落水时磕碰到了石头。她慢慢转动眼珠,看向自己摊在泥水旁的手——纤细,苍白,指尖微微颤抖,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湿泥。这不是她的手。这双手的主人,本该在几分钟后,“恰到好处”地被萧绝救起,然后开启她短暂、温顺、直至被利用殆尽的悲剧一生。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遵循这该死的剧本,走向既定的死亡,成为别人爱情和野心的垫脚石?凭什么……那些此刻对她而言尚且陌生、却血脉相连的林家人,要因为她这个“角色”的宿命,付出血流成河的代价?
      书页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描述,此刻却仿佛带着滚烫的血腥气,灼烧着她的喉咙。
      【倒计时:1分01秒。一级惩罚程序预备启动,倒计时十秒后,将施加‘针刺魂魄’惩罚,强度:三级。】
      倒计时催命般响起。
      谢不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属于“林清晚”的茫然与怯懦,如同被疾风掠过的残雾,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到极致的冰冷,以及深处那簇悄然燃起的、近乎暴戾的火。
      她撑着湿滑黏腻的地面,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身体虚软得厉害,额角的痛楚一阵阵袭来,视野有些发黑。但她咬着牙,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了自己口腔里淡淡的血腥味——大约是刚才呛水时咬破了哪里。
      湿透的裙裾沉重地缠绕着双腿,每挪动一寸都格外费力。她终于勉强站稳,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发髻早已散乱,一支白玉簪斜斜坠在肩头,冰凉地贴着颈侧皮肤。
      她抬起手,摸到了那支簪子。触手温润,雕着一朵小小的、精致的晚香玉。记忆碎片闪回——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原主至死都戴着它。
      此刻,这只温润的玉簪,却只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讽刺和束缚。
      【十、九、八……】
      系统的最后通牒开始倒数。
      谢不辞猛地攥紧了簪子!冰凉的玉质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簪子从发间狠狠拔下!动作因为脱力和决绝而显得粗野,扯断了数缕纠缠的青丝,细密的刺痛从头皮传来。
      她看也没看那支在昏暗天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玉簪,手臂抡起,朝着与莲池西侧完全相反的、更远处一片幽深杂乱的灌木丛,用尽所有的愤懑、不甘与反抗,狠狠掷了出去!
      玉簪划出一道微弱而决绝的弧线,无声无息地没入茂密的、半枯的枝叶背后,连一丝坠地的轻响都未曾传出。
      仿佛摔碎的,不仅仅是这支簪子。
      【……三、二、一。倒计时结束。任务‘初遇男主’失败。启动一级惩罚程序:针刺魂魄,强度三级,持续时间十秒。】
      系统的宣判声落下的刹那,难以言喻的剧痛骤然降临!
      那不是□□的疼痛,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被无数冰冷尖锐的钢针反复穿刺搅动的酷刑!眼前瞬间漆黑一片,耳中嗡鸣暴涨,吞没了外界一切声音。她闷哼一声,连惨叫都发不出,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粗糙潮湿的石板边缘。
      “砰”的一声闷响。
      温热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混合着冰凉的池水,糊住了她的眉眼,浓重的铁锈味弥漫在口鼻之间。
      十秒钟。
      被拉长成永恒的、足以将人逼疯的十秒钟。灵魂在虚无中被撕裂、研磨,每一瞬都漫长得令人绝望。她死死咬着早已伤痕累累的下唇,双手无意识地抠抓着身下冰冷的石板和湿泥,指甲在石面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指尖传来皮肉翻卷的、另一种更为“真实”的锐痛。
      仿佛过了一生一世,那灵魂层面的酷刑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留下的是几乎将她掏空的虚脱,和额角、指尖传来的、相比之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钝痛。
      她趴在冰冷的地上,像一尾脱水的鱼,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闷痛。血和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暗红色的混沌。
      【警告:宿主行为严重偏离‘温婉柔弱’核心人设。初次违规,予以二级惩罚‘梦魇侵袭’(将在宿主下一次入睡时执行),并扣除积分100。当前积分:-100。请宿主严格遵守剧情与人设,消极抵抗将导致更严厉惩罚,直至抹杀。】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冰冷,却在那一成不变的机械质感下,似乎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被触犯规则后的森然。
      谢不辞扯了扯嘴角。温热的血顺着破裂的唇角流下,混合着泥水的咸腥。
      温婉柔弱?人设?
      去他的。
      额角的伤口突突地跳着,温热的血液不断渗出,滑过眉骨,流过眼角,像一道蜿蜒刺目的血泪。她抬起那只相对干净些的左手,用手背,缓慢而用力地,擦去糊住眼睛的血污。
      动作很慢,却稳定得惊人。
      视野重新变得清晰,尽管依旧蒙着一层淡淡的红翳。天光晦暗,秋风卷着残荷,发出簌簌的哀鸣。远处,莲池西侧的方向,似乎有人影循着刚才的落水声和动静迟疑地张望,但并未立刻过来探查这偏僻的角落。
      也好。
      她不想见萧绝。至少现在,绝不以这种狼狈的、被设定的方式。
      积分为负,惩罚高悬,前路迷茫,甚至连这具身体熟悉的“家”在哪个方向,她都不知道。
      可那又怎样?
      她再次用手撑着冰冷湿滑的地面,一点一点,将自己从泥泞中拔起。湿透的衣裙紧紧缠裹着,每一次发力都沉重无比。额头的伤口和指尖的擦伤火辣辣地疼,四肢百骸都叫嚣着虚弱与疼痛。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身形摇晃,单薄得像秋风里最后一枝残荷,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折断。可她的背脊,却在无声中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玉石俱焚般的姿态。
      她没有再看莲池西侧,也没有理会脑海中系统持续不断的、冰冷的警告杂音。她只辨认了一下——大约是来时隐约有印象的方向,然后,迈开了第一步。
      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在湿滑的泥地和青石板路上,留下歪斜的、带着水渍和淡淡血痕的足迹。散乱的乌发黏在苍白失血的脸颊和脖颈,额角的伤口仍在缓慢地渗着血,蜿蜒过下颌,一滴,一滴,砸在她素色衣襟上,晕开一朵朵小而狰狞的暗红色印记。
      湿冷,疼痛,虚弱,灵魂被肆虐后的空洞与余悸,如同无数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拖拽着她,想让她重新倒回那片象征屈服与死亡的泥泞。
      可她只是走着。
      一步一步,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朝着未知的、但绝不会是剧本上任何一行字的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却耗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心力。前方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月洞门,门扉半掩,门外连接的,似乎是一条稍显规整的游廊,光线也比这偏僻的角落明亮些许。
      就在她即将拖着沉重的身躯,迈过那道冰凉石质门槛的瞬间——
      游廊另一端的拐角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很轻,落在木质的廊板上,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缓慢而笃定的韵律,不疾不徐,像暗夜里悄然踏雪而来的兽,精准地踩着某种节拍,朝着她所在的这个方向,靠近。
      谢不辞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抬起沉重的眼皮,扶着冰冷粗糙的门框,抬眼望去。
      游廊的光线确实比庭院角落好些,悬挂的褪色宫灯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一个身影,从拐角后,不疾不徐地转出。
      来人穿着一身近乎墨色的深蓝长袍,料子看起来并不特别华贵耀眼,却异常挺括垂顺,随着他的步伐,袍角如静夜流水般无声拂动。他走得很慢,身姿清瘦颀长,却并无丝毫孱弱之感,反而透着一股内敛的、难以撼动的稳定。
      距离渐近,廊下晃动的灯光终于勾勒出他的面容。
      很年轻的一张脸,甚至带着些许未完全褪去的少年轮廓,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玉石般的冷白,下颌线条清晰利落。他的眉眼生得极好,鼻梁挺直,唇色淡薄。然而,这一切俊秀的皮相,都被他那双眼睛彻底盖过。
      那是一双极其幽深的眼睛。瞳仁的颜色比常人更黑,更浓,像两丸浸在寒潭深处的墨玉,映着廊下昏黄跳动的灯火,却折射不出一丝暖意,只有一片沉静的、望不见底的漆黑。此刻,这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眼睛,正落在她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怜悯,没有疑惑,甚至没有寻常人见到一个浑身湿透、头破血流、狼狈不堪的少女时应有的任何一丝波澜。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在路径上的、沾着血污的异物。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滴水的发梢,扫过她苍白脸颊上刺目的血痕,扫过她湿透染血的衣襟,扫过她扶着门框、沾满泥污且微微颤抖的手指,最后,重新落回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谢不辞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里,看不见自己的倒影。只有一种被彻底剥离伪装、无所遁形的冰冷感,顺着尾椎悄然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游廊内外,一时静得可怕,只有她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微微偏了一下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过分平静的视线,在她额角那道新鲜的、仍在缓慢渗着温热液体的伤口上,多停留了一瞬。
      毫无征兆地,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质地清冽,像寒冬檐下冰棱相击,在这过分安静的廊下清晰地荡开,一字一句,落入谢不辞耳中:
      “你的血,”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瞬不瞬地锁着她,仿佛要透过皮囊,看进她刚刚经历剧痛与反抗的灵魂深处,
      “味道似乎有些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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