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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泉 午后,别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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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别墅里沉入寂静。
江屿独自走下楼梯,推开温泉池的木门。
下到水中,身上每一寸被寒冷和厚重装备束缚过的肌肉,都在此刻发出酸软的叹息。
没过多久,另一侧响起入水声,带起的水波晃荡到他胸前。
熟悉的、被热水蒸开的气息靠了过来,在旁边停住。
很近。
江屿闭着眼,他知道是谁。
“泡晕了没人捞你。”那人说。
江屿睁开眼,转过头。
谢胥行正看着他,眼里映着水光,又像映着蓝天。
江屿确实头晕,一些老旧的记忆蓦地闪现。
十七岁末,在苏黎世。一家江屿混熟了的地下酒吧。
那天是个没什么意义的周末,人不多,灯光暖昧。
唱机放着比尔·埃文斯的《Waltz for Debby》。
江屿没有任何坐姿可言,半靠半躺,瘫在卡座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杯金汤力,冰都化完了。
江屿眼神涣散,看一看舞池边零星晃动的人影,又瞧一瞧在不远处和酒吧老板用德语低声聊着什么的谢胥行,他的侧脸在摇曳的光里忽明忽暗。
谢胥行偶尔往他这边瞥一眼。
江屿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大概挺显眼的,跟周围那种微醺的惬意格格不入。但他懒得调整。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换了一首更慢的。
谢胥行结束了谈话,走过来,没坐下,就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睨着江屿。
然后,他伸出手,很随意地,拨了一下江屿额前垂落的一缕头发。
那缕头发可能被汗湿了,有点黏在皮肤上。
动作很轻,更像是拂去一点微不足道的遮挡,为了看得更清楚。
“还没喝就晕了?”谢胥行收回手,问话混着音乐,听不真切。
江屿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无所谓的笑。但家里的事悬而未决,千斤担一样压在他心里,到底没能笑出来。
谢胥行也并不需要听到什么明白的回答。
他转身到吧台点了杯水,一口喝完,又跟别人聊起了别的。
江屿在后来的很多个夜晚,都会莫名想起那个一触即放的触感。
“没晕。”江屿收回思绪,欲盖弥彰地假笑,“就是懒得动。”
他习惯性反驳。
你看穿是你的事,承不承认是我的事。
水汽在沉默里缓缓升腾。
过了几分钟,谢胥行又说,“那个Luna,周冕从哪儿找来的?”
江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奇怪地瞥他,“不清楚。应该是什么活动上认识的吧。”
“你昨天跟她说的那些话,”谢胥行慢慢道,“挺不客气的。”
江屿身体僵了一下。他以为谢胥行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会提。
“她先不客气的。”口气生硬。
谢胥行轻轻笑了一声。很短。
“我知道。所以,你明明可以有别的方式处理。为什么那么做?”
为什么?
江屿说不清。那一刻的厌烦来得太快,像某种生理反应,他来不及思考更“妥当”的方式。
也许是因为Luna的话触碰了某个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关于他在这群人里的位置,关于他日复一日扮演的角色。
也许只是因为,累了。
“我不知道。”他声音低下去。
谢胥行盯了盯这人微垂的头,然后换了个话题。
“陈烽那个项目。你怎么看?”
江屿松了口气,“风险大。但按你改的方向,或许能成。”
“只是或许?”
“这种生意,客人从哪来?凭什么信你?出了事谁担……当然,你肯定有办法。”
江屿说得坦率,话里对谢胥行的能力很是笃定。
“算不上有办法。”谢胥行往后捋了把头发,水顺着小臂往下淌。“是陈烽家里那几个兄弟盯着,他需要件像样的东西。”
江屿心里的存疑有了答案,“怪不得他听说做不成了,就那么着急。”
“之前的方案不行……”谢胥行沉吟,“不光是那个野雪碗的本身条件限制,还有那帮法国人。”
“你是指阿尔卑斯之光?”
“是啊。要是为了开大众雪场去改造原始地形,那是开山一样的动静。你觉得那帮法国人会怎么做?”
江屿接上,“首先环评就极难通过。”
“嗯。就算硬去推动,爆破和直升机运输的噪音对他们而言,和明着拆台没什么区别。他们会动用所有资源,在审批环节上设阻。”
“但现在不做大众雪场了。”
“对。”谢胥行看着他,“所以得让他们知道,我们直升机一周飞不了两趟,所有操作按最高安全标准来。跟我们合作,不仅不会分他们客流的,还会给他们某些钱多得没地方花的客户,一个花钱的新理由。”
怪不得说算不上个办法。
原来谢胥行一开始的打算,就是从阿尔卑斯之光已经开拓好的市场里去分一杯羹。
陈烽作为家里的老二,手上可以调动的资源不多,又想一口吃成胖子,指着把这个项目做成船锚,甩出去能让陈家显出颓势的旧产业靠上岸。
谢胥行干涉不了陈烽的决断,即便给出他一千个不可行的理由,陈烽满腔心思扑在这个上面,也能找出第一千零一个来。
谢胥行只有勉力支持。
江屿无从置喙,他本人也得到过谢胥行操心劳肝付出的好处。
他垂眼想了想,“他们未必信。”
“正因如此,才需要有人去谈。告诉他们,这不是坏事。做成后,他们的高端套餐也能多个涨价的卖点。”
温泉水晃漾。
“你跟陈烽说这些了?”
“他会明白的。”谢胥行重新闭上眼。
江屿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懂了。
“你要我去?”江屿问。
谢胥行没说话,算是默认。
池子里静了片刻,只余水流轻响。
“我试试。”江屿说。
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有提自己不隶属于谢、陈两家公司,如果去了到底是代表谁,又以何种身份做这件事。他只是一味温顺的接受了。
就当江屿以为对话结束时,谢胥行忽然开口,“昨天的处理其实可以。”
江屿撇头去看水面上飘着的一片树叶。
“但你不该那样生气。”
江屿心情复杂,但面上不显,“知道了。”
谢胥行打量着他,没再指摘什么。
“知道就好。上去吧,再泡真要晕了。”
江屿撑着池沿起身。热水一泻而下,冷空气在皮肤上带起凉意。
他扯过旁边的浴袍裹上,带子草草一系,头发沾带的水甩进眼睛里,也顾不上。
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很轻的一句,“擦干再出去。”
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江屿停了停,还是侧头说,“别泡太久。”
温泉池内,谢胥行独自靠坐着。
水面渐渐平静。
他睁开眼,看着江屿刚才坐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
许久,他呢喃了一句。
“跑那么快干嘛,我又不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