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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看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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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冕输了一晚上。
没等牌局终了,他把筹码一推,揽过Luna离了桌。“没劲透了。走,这儿夜景好,带你看看真的星星。”
正主离场,牌局也组不起来了,众人作鸟兽散。
杯盏凌乱,屋内飘着未散尽的雪茄烟雾。
陈烽伸了个懒腰,走到谢胥行旁边坐下,刚才牌桌上的嬉笑收敛了七八分。
“那明天早上……咱们去看看?”
谢胥行点了头。
得了准信的陈烽松弛下来。
他起身,经过江屿身边时拍了下江屿的臂膀,“辛苦了小屿。”然后趿拉着拖鞋上了楼。
谢胥行跟着站起,方向却与之相反,朝江屿踱步过去,“你总管这些做什么。还是说喜欢结小帽聊以消遣?”
他说话难听。
江屿习以为常,并不看他,“顺手的事。”
谢胥行怕Luna已经把他惹毛,不敢再逗,“明早八点,一起?”
“好。”
第二天清晨,餐厅。
长桌一端,Luna搜索着雪服搭配。
周冕在旁边对着手机前置镜头整理发型,一边大声抱怨,“烽哥,你这儿好是好,就是太偏了!去阿尔卑斯之光开车都得四十多分钟。”
他说的阿尔卑斯之光是山腰一处大型外资滑雪度假区,以设施完善、氛围热闹著称。
陈烽喝着咖啡,懒得理他。
买这里图的就是清净和靠近野雪碗,跟那人挤人的热闹本就是两条路。
长桌另一端,用餐的谢胥行和江屿一言不发。
陈烽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对谢胥行说,“时间差不多了。”
谢胥行放下水杯,起身。江屿随之站起。
陈烽有点诧异,但很快被‘果然如此’的笑替代。
晨光清冽,空气冷得像冰片。
直升机降落在雪线附近一处相对平缓的冰碛台地。
发动机的轰鸣声停止后,飞行员指了指前方,“谢先生,只能到这儿。目标区域上方是强乱流区,下方地形太陡,没有符合安全标准的着陆点。”
谢胥行抽出几套面罩,扔给陈烽和江屿。那是定制的高山作业装备,面罩与集成了降噪模块的骨传导通讯器一体。
“换上。频道已经调好了,别跟丢了还说听不见。”
江屿接住,手指摸索着,低头戴好。
陈烽率先踏出机舱,靴子深深陷进新雪。
通讯频道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嗡鸣,随后是陈烽难得的认真腔调,“跑遍国内,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地方。但投下去是真金白银,我不敢坐在办公室里就拍了板。”
谢胥行明白他的意思。对于真正要承担风险和责任的人来说,纸质报告永远无法替代亲身感知带来的那一点“直觉”。
但陈烽这份“直觉”里,掺杂了太多个人偏好。
他痴迷极限运动,这没错,可作为一个需要为资本负责的决策者,这种痴迷有时会蒙蔽更基本的判断。
谢胥行走到江屿面前。
江屿没有防备。
如果这时候谢胥行突然把江屿踢下山,江屿的落体姿势肯定会像个被扔下楼的麻袋一样。
谢胥行直接伸手,检查般攥住江屿背包最上方的收紧带,猛力向下一拽。
江屿被拽得膝盖陡弯,头磕在谢胥行肩上不说,还差点跪倒在他脚边。
通讯频道里,江屿恼火地问,“好了吗?”
当然,也有可能是谢胥行听错了。
“嗯。”谢胥行收回手,声音有些电子化的低沉,“走吧。”
几百米徒步,积雪深厚松软,每一步都耗费巨大体力。风声灌满耳朵,又被通讯系统过滤成背景音。
江屿的呼吸在面罩内变得沉滞。
一次踩空,脚下雪壳毫无征兆地破裂。
身体失衡的瞬间,旁边手臂迅速横拦在他胸前,巨大力量将他向后带,后背整个撞上谢胥行的胸膛。
衣物隔绝了大部分体温,靠在谢胥行身上和靠在石头上没什么很大的区别。
但江屿依旧立刻绷直身体站定,低声道谢。
“看脚下。”
谢胥行的声音从极近的后上方落下,呼吸的热气似乎穿透了层层阻隔,拂在江屿冻得发麻的耳廓上。
江屿没应声,将手里的登山杖更深地插入雪中。
到达一块能勉强避开最强风势的岩石下方,众人已有些气喘。
越是靠近,那片雪坡的壮阔就越是迫人。碗状地形仿佛被天神用勺子挖去一块,陡峭的坡面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向导选的观测点在一块嶙峋的黑色玄武岩下。他们熟练地开始工作,挖雪坑、测温度、观察雪层结构。
陈烽蹲在一个雪坑边,兴奋地喊,“看这表层!”
谢胥行没搭理,接过向导递上的望远镜,对着陈烽心心念念的“梦幻滑行线”起始区域和上方山脊、侧后方地形看了许久。
他放下望远镜。
“不用测了。坡度超过四十度,商业运营没法用。除非你想开的是玩命速降训练营。”
陈烽的兴奋戛然而止,蹲着没动。
“你找的那份报告,”谢胥行继续道,“建议用爆破修整地形。先不说生态许可能不能拿到,光是这笔预算,就够让你这项目变成个笑话。”
陈烽肩膀垮下去一点。
江屿亦步亦趋地跟着谢胥行的尾音说,“陈哥,还有运营问题。这种高海拔地区,依赖直升机接驳,可营业天数非常有限且极不确定。”
陈烽攥了一把雪,又松开,雪粒从他指缝簌簌落下。“所以我白惦记这么久了?这根本是个吃不到的烫手山芋?”
谢胥行走到岩石边缘,再次看向雪坡,“是你原来那套吃法不对。”
“换种思路,不卖滑雪。这地方是稀有资源,不是大众商品。每年最好的一两个月,用最好的向导和装备,服务极少数经过筛选的客户。卖进入这里的资格和一套绝对安全的顶级服务。”
陈烽皱眉,“市场太小了……”
“市场小,价值密度才高。”谢胥行徐徐善诱,“一个客户一周,收费可以到七位数。难点不在吸引客户,而在建立绝对可靠的安全口碑和顶级服务闭环。我可以帮忙牵线,引入顶尖高山向导团队作为技术合伙。”
陈烽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雪块。
风卷着雪粒打在岩石上,沙沙作响。
江屿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远处苍茫的山脊线,没有插话。
过了很久,陈烽长长吐出一口气,水汽在面罩边缘凝成霜。“我需要重新做份商业计划书。”
“我已经让团队在做初稿了。”谢胥行早有预料,“下周给你。”
陈烽一愣,随即在频道里笑骂,“你他妈早就想好了是不是?就等我钻这个套?”
谢胥行抬手抹去眼前遮挡了视线的浮雪,“是你自己往套里钻的。”
半晌,才补上后半句,“我只是准备好了绳子。”
回程同样艰难。
江屿体力消耗很大,脚步有些虚浮,一次下坡时险些打滑。
谢胥行挨在边上,看他一踉跄,立即抓住了他的上臂。
通讯频道里一片安静,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和彼此的呼吸。
直到走回直升机附近,谢胥行才不满地发言,“跟你说了看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