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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眼镜 车灯切开山 ...

  •   车灯切开山间昏沉的雪幕时,已是下午四点。

      越野车越往上,雪势越密。盘山公路像一条湿漉漉的黑绸带,被铲雪车推挤出的雪墙,齐整地堆在路边冷杉的脚下。

      拐过最后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半山向阳的平缓坡地上,一座线条利落的现代风格别墅灯火通明。

      靠近别墅,从主路分出一条岔路,装有感应器的黑色金属门无声滑开。

      车库入口宽阔,内里恒温,光线柔和。

      路虎揽胜的驾驶座门打开,陈烽一边摘皮质手套,一边朝刚从改装G63里下来的年轻人肩头虚捶了一拳。“让你坐我车。这路一个人开有什么意思?”

      被捶的周冕嘿嘿一笑,“烽哥,你那种开法是拉力赛,我怕心脏受不了。”

      G63另一侧车门也开了,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孩裹紧了身上的白色皮草,好奇又艳羡地打量着车库。

      连廊从车库直通主宅,地面铺着烧石材板,尽头厚重的木门虚掩,人声和隐约的钢琴爵士乐流泻出来。

      推开门,是挑高近七米的门厅。

      沙发上已经歪着两个先到的,正对着手机屏幕争论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门厅中央,略靠近内厅入口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江屿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中间。他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出好看的侧影。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路上没堵?”话语里跳过了客套寒暄,视线同样也从周冕带来的女伴身上跳过。

      “还行,雪铲得及时。”陈烽把外套随手递给悄无声息迎上来的佣人。

      沙发上的人抬头喊,“屿哥!你上周说的那寿司师傅,到底什么时候到位?”

      “明天晚饭。”江屿无奈地勾了勾嘴角,“食材今早到的机场,冷藏车已经在路上。在你吃到之前,别再问了。”

      那边传来一阵哄笑和抱怨。

      几乎就在笑声落下的同时,车库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厅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交谈没停,但音量不自觉地收敛了半分,沙发里歪着的人坐姿端正了些,周冕搭在女伴肩上的手也放了下来。

      谢胥行走了进来。

      他肩头落着几点未化的雪花,很快在温暖的空气里洇成深色的湿痕。黑色大衣敞着,里面是熨帖衬衫和羊绒马甲。

      江屿向前走了半步,收敛了唇角那点随意的弧度。

      “胥行哥。”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谢胥行点头,脱下大衣。

      江屿伸手接过,同时微微侧身,将大衣递给旁边候着的佣人,并低声快速说了一句什么,佣人点头,拿着大衣退开。

      陈烽这时才凑过来,递给谢胥行一杯刚倒好的格兰杰18年。

      “就等你了。周冕这小子,带了个朋友来。”他朝那女孩的方向偏了偏头。

      谢胥行接过酒杯,顺着陈烽的指引看过去,未做评论,“去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书房有整面落地窗对着夜色中的雪山轮廓。

      谢胥行在窗边的沙发坐下,面朝窗外尚未完全暗下去的雪坡。

      陈烽在主位的沙发,长腿舒展。

      “那个碗。”陈烽先开了口,“我明天非去不可。”

      谢胥行抬眼看他。

      “你是知道的。我那几个兄弟,能干什么?”陈烽在笑,眼里没什么笑意,“老大在集团里插不进手,老三更别提。我得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一样的东西?”谢胥行重复了一句,“就是指砸钱搞个别人听都没听过的野雪场?”

      “不单纯是雪场。”陈烽纠正他,身体微微前倾。

      “我爷跟瑞士私人银行家聊过,那边的共识很明确,如今顶尖的市场,提供的不再是商品。人家翻来覆去就一个词‘体验’,一种别处没有的体验。家里在西南的航空业务和那几个半死不活的度假酒店,缺的正是这样一个能盘活全局的支点。这活儿,地产金融那套玩不转,得是真懂、真玩过的人来干。”

      他吐了口气,往后靠回去。“这事儿,我比他们谁都懂,也总得干成一件他们干不了的事。”

      “想法不蠢。但你给的报告我看过,风险跟潜力一样,都写在明面上。玩砸了,可不只是亏钱。”

      “所以才得你帮着掌眼。”陈烽正色道,“风险评估、怎么搭架子、找谁进来一起玩,你看得比我明白。这事儿要是真能成,我就稳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两声,间隔均匀。

      “进。”谢胥行道。

      江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黑檀木托盘。上面除了一碟坚果,还有两小碟芝士和黑巧。

      陈烽离门口更近,他先走到陈烽的矮几旁,将呈着坚果和芝士的碟子搁下。

      “谢了小屿。”陈烽随口道。

      他不想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但不说点什么,好像显得他和谢胥行的对话不能让江屿听似的。

      他可不敢当着谢胥行的面这么做。

      冥思苦想片刻,陈烽找到一个自认为绝妙的话题,“周冕带那姑娘扎眼不说,路上还跟我打听去年拍的画……给她安排得周到点,别怠慢了。”

      “西翼的景观套间一直空着,已经请Luna小姐过去了。与主楼不会互相打扰。”

      陈烽显然满意这个安排,笑道,“就知道交给你省心。”

      那边谢胥行手肘撑着沙发扶手,视线粘在江屿身上,早就好整以暇的等着江屿过来。

      他的杯子被身体投影笼住,江屿走近才发现,杯里的威士忌没有动过。

      江屿看向谢胥行,“想喝点别的?”

      后者摇了下头。

      江屿便不碰那只杯子,转而把黑巧和矮几上的芝士并排摆着,然后替陈烽续了些酒。

      等他直起身,余光却瞥见,谢胥行不知怎的,伸手拿起那杯一直没动的酒喝了口。

      江屿没说什么,好脾气的又把黑巧送到谢胥行手边。

      见谢胥行再没有任何示意,才道,“我先出去了。晚餐七点半,主餐厅。”

      门重新关上。

      陈烽轻轻晃动酒杯,让酒液挂壁,杯中散发出清新的花果香。

      这酒虽然便宜,但餐前喝起来简单舒服。

      “江屿这小孩,太妥帖周到了。这地儿要不是我亲自跑来买的,我还当到你地盘上了。”

      楼下隐约传来周冕几个的笑闹声。

      陈烽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真的,你就打算让他一直这样?跟在你身边……”

      “他从小就跟着我。”谢胥行语气里的不容置疑像一扇门,关上了后面所有可能的探讨。

      陈烽识趣地不再往下说。

      晚餐设在别墅景观最佳的餐厅,江屿坐在长桌中段偏下,一个能照应全场的位置。

      谈话起初围绕着明天要去的雪场和刚开箱的限量版雪板。

      当周冕带来的Luna第二次试图将话题引向谢胥行腕间那块表时,空气的流动好似不通畅起来。

      “谢先生这款表……表盘设计真特别,不像普通款。”Luna的声音甜软,眼里带着试探。

      桌上其他人或低头用餐,或与身旁人低语,无人接Luna的话茬。这种微妙的被晾起来,比言语更清晰地标示出了她的越界。

      谢胥行更是连眼皮都没抬。

      周冕亲昵地说,“宝贝儿,胥行哥的东西,哪件是‘普通’的?”

      他脸上挂着笑,但搂着Luna肩膀的手随意地拍了拍,力道稍重,带着点让她收声的意味。

      Luna似乎懂了,又似乎懂得不多。

      在即将变得尴尬之前,江屿举杯,朝Luna和周冕的方向虚虚一敬。

      “Luna小姐好眼力。不过周少今晚特意带来的这瓶酒,堪称液体黄金的康帝,更值得一聊。”

      话题引向周冕,将功劳和面子稳稳递回。

      周冕果然受用,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立刻说,“还是屿哥懂!来来,都尝尝!”

      他顺势举杯,接住了江屿递来的台阶。

      江屿向侍立在旁的管家递了个眼风,下一道盛在冰盏中的海鲜刺身适时呈上,分散了注意力。

      晚餐后,众人移步地下牌室。喧闹声,筹码碰撞声不绝于耳。

      江屿没上桌,在酒台边调了杯酒,一边浅酌一边看着牌局。

      谢胥行坐在主位,筹码堆得不多不少。

      牌局过半,房间里烟雾缭绕。

      Luna依偎在周冕身边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既插不上话也看不懂门道,便起身,朝着相对僻静的酒台区域走去。

      “江先生?”

      江屿没有立刻抬头,用铅笔在清单的某一行末尾画上一笔,才转过身,“Luna小姐。”

      “能麻烦你帮我调杯酒吗?”Luna将手臂搭在酒台边缘,“听说你很懂酒,给我调杯特别的,不要太烈,但要好看。”

      娇养的美人像一朵正盛的芙蓉,她飞起眼角,漂亮得惊人,“就像你平时帮谢先生他们准备的那样就行。”

      江屿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温和了些。他放下清单,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铅笔光滑的笔杆。

      心底深处,那种日复一日应对类似场面所带来的疲惫感,被这句话轻轻搅动了一下。

      “当然。”他的声音称得上悦耳,“不过,在调酒之前,或许需要先请Luna小姐帮个小忙?”

      Luna眨了眨眼睛,“嗯?”

      江屿从台面下取出一个丝绒盒,打开,里面是一副擦拭洁净的眼镜。他用手指拈起,对着酒柜方向比了比。

      “我最近视力似乎有些下降,看远处总有些模糊。”

      他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尤其是分辨一些细节的时候。比如……那瓶路易十三旁边的轩尼诗百乐廷皇禧,酒标上的批次编号,我看着就有些重影。”

      眼镜被轻轻放在Luna面前的台面上,镜腿合拢,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Luna小姐眼神好,能麻烦你帮我看看,那瓶百乐廷皇禧,到底是哪一年的吗?”

      “我怕我记错了,拿错酒,味道就天差地别了。毕竟……”他压低声音,“选错了酒,或者看错了该看清的东西,后果往往比想象中麻烦。”

      Luna颇有风情地倚靠在酒台边,看看眼镜,又看向酒柜。

      那里灯光迷离,酒瓶琳琅满目,她根本分不清哪瓶是哪瓶。

      到此时,她才猛地意会到江屿的言外之意,不由地收紧了闲散的站姿。

      “我……”她打着磕巴,“我也……不太确定。灯光是有点暗。”

      “是吗?”江屿收回眼镜,重新放入盒中,“那看来,是这里的灯光设计有问题,让Luna小姐费神了。”

      他合上盖子,“不如试试经典的Kir Royale?黑加仑利口酒兑香槟,颜色漂亮,口感也甜,不容易出错。”

      他不再给Luna任何反应的机会,已经转身取酒开瓶。

      Luna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含糊地“嗯”了一声,局促地转身,快步回到了牌桌边。

      江屿脸上没有任何胜利或快意的神色,反而在刹那间,眼底深处闪过厌烦的情绪。

      就在此时,他忽然感到一道目光。

      牌桌那边,谢胥行恰好推了牌。他的视线,越过了中间的陈烽和周冕,与江屿的在空中短暂相接。

      江屿攥紧的手指松开,颔首示意。

      光线确实不好,他差点碰倒酒杯。

      江屿状若无事地端着那杯酒,走向牌桌,轻轻放在Luna手边。

      “您的酒,Luna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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