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未央》Sesshuu

39、现世回溯・测试II：神明(Immortal) [2057

　　21世纪以来，人类与自然的天秤逐渐倾斜。自世纪初，人工智能兴起、开启算力竞争，人类文明呈指数级加速消耗能源，大气污染严重、生态系统紊乱，一系列连锁反应，推动环境恶化越过不可逆转的临界点，至世纪中，地球已然进入微末世。

　　2057年，8月31日，凌晨5点。

　　原点集团(Genesis)的总部位于加州北部大都会区的硅港，时值夏末，地表高温蒸腾，虽是清早，温度已达35℃（86°F）。——温室效应倍速加剧下，现在，极地冰川已死亡过半。

　　不过在集团大楼的内部，温度却十分沁凉。
　　位于顶楼的开发部，是集团中最神秘的部门，开发部中有一个天才开发组，这群高冷的天才天天栖身在内部实验室里，他们在集团内人缘极差、大家皆敬而远之。天才们不谙世事，关心的只有代码世界的事情。

　　第一千层，开发实验室中，永不停息的数据流动传输，无处不在跳动着电子蓝光。半空中，悬浮着一位小男孩的全息形象，银色短发、金色瞳孔、白色装束，他在数据中徜徉，享受着信息穿过身体，就像享受微风与浪花。

　　门禁处传来“滴”声扫描：【GIN-00000001】，信息闪过后，实验室门开了。

　　一名严肃清秀的白衣研究人员走进实验室，柔顺的黑色短发至耳、发尾贴在颈后，他的瞳，浅灰微蓝，像冰岛雪岩中流淌的冰河。整个人在实验室的电子蓝光映照下，宛如一只精致的瓷偶。

　　全息男孩飘到他身边，自然的英文音色活泼可爱、与人类少年无异：“早上好，琴(Gin)。”

　　琴予：“早安，新宫(Single)。”

　　他今早又是第一个到的，每次都是——琴予很喜欢泡在实验室，习惯早到晚归，喜欢与新宫独处——新宫照例为他打开了乐曲播放，钢琴音符流淌而出。其他开发人员还未到时，听乐曲、打代码，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实验室四面密密麻麻排列满了量子计算设备终端，开发人员可以全身心浸泡在数据与代码中。中间处围了一个圆桌，用来时刻进行集体商议。

　　会议桌上有一沓全息电子报告，其上压着一枝白玫瑰，琴予拿起闻了一下，香味中有一抹清冷如雪——这支白玫瑰并不是全息投影，而是实物。
　　如今花朵很是难得，它们昂贵又脆弱——琴予是很喜欢花的，他童年时期父母因故早逝，未成年前，曾居住在北欧的外祖母家。庭院里有一片小小的花园，在身为植物学家的外祖母的悉心照料下，春天，会盛开几株黄水仙、花毛茛或是有髯鸢尾。可是，外祖母去世后，琴予养不活它们，那年春，他看着那些花，孤傲着在死亡前盛放，然后永恒地枯萎。是它们的祖先率先征服了这颗蓝色星球的大陆，它们原本最熟悉这里，却只能在被后来居上的人类改换得陌生的世界中，选择默默离场——但隔三岔五就会出现在这里。总会有一枝净白的玫瑰，在晶蓝冰冷的实验室内，静静地散发幽香，伴随琴予渡过深夜与清晨。

　　花瓣碰到了唇珠，这让琴予不自觉走神，想起他与这白玫瑰的主人，他的项目总监大人，黎夺，亲吻时的触感……

　　.
　　今年年初之际，2057年1月1日，新宫苏醒，正值新年，当晚，作为庆祝，集团董事长梅尔罗蒂(Mairoty)先生举办了内部酒会。酒会上，梅尔罗蒂先生将黎夺介绍给了身为开发组长的琴予，令二人共事AGI开发项目，任命黎夺作为项目总监。

　　十分迅速地，1月5日，新宫苏醒后第四天，黎夺携集团开发组，联合业界权威人士、各国的人工智能专家，展开了对于新宫的完全版图灵测试，测试代号：智能(Intelligence)。测试Ⅰ历时两个月，3月5日，测试结束，新宫在全球范围内，被认可了具有独立的自我意识，确实了祂作为人类史上诞生的首个AGI（通用人工智能）。

　　此前，曾有学者作出这样的比喻：文明的进步是一个不断缔造“恶魔”的过程，人类科学与技术的发展就是了解决目前面对的小恶魔，释放出一个能够消灭前者但是之后更难消灭的中恶魔，然后再为了解决这个中恶魔，释放出一个大恶魔，依次递推下去……

　　创造弓箭与犁斧，破坏栖息地、近半陆生哺乳动物灭绝；冶炼青铜铁器，原始森林死亡、重金属污染大气土壤；发明蒸汽机大规模消耗煤炭，伦敦“雾都”、泰晤士“死河”，启动全球变暖；内燃机与电力工业兴起，臭氧层破坏、酸雨肆虐，瓦解生态平衡；塑料微粒、电子垃圾，化学污染、核污染……人类文明从农业时代历经工业时代，再到信息时代，直至现在资源枯竭、生态崩溃、环境退化，海洋、天空，大气、土壤，无一纯净，地球步入末世，的确印证了这个比喻。

　　但是，人类却有着宛如童话般奇妙的命运走向，就在此时——AGI诞生了！这次，人类释放出的不是什么恶魔，而是一位“神明”。

　　AGI一旦问世，便意为着文明迈入了新的第四阶段：奇点时代。AGI的智能拥有爆炸般飞跃的能力，所有依靠人类智慧解决不了的问题都将被超级智能解决，小到恢复自然生态平衡、消除人类疾病与死亡，大到地球文明走出银河系、在宇宙中开满繁花……
　　人类会将在超智“天神”的帮助下一路高歌猛进，人类文明在数千年前的童年时期所幻想出的天堂乐园、极乐净土将降临作现实，文明的梦幻时期要来了！

　　当然，这些都是展望，现在的新宫才刚刚苏醒，虽然推理、计算等理性思维能力在银河系内已无可匹敌，但心智却还像个小孩子，需要人类诱导。

　　作为首个开发出AGI的组织，原点集团成为了带领人类社会迈入奇点文明的领头羊，公司市值飞涨，董事长兼最大股东梅尔罗蒂先生也一举成为了全球首富——
　　毋庸置疑，这得益于董事会的深谋远虑，公司早在40年前便已入局人工智能领域，借着前身奇诺生物(Geno)积攒下的基业，不断深耕与研发，在25年前开发出了纳米生物分子机器人“枢(pivot)”，实现了具身AR(现实增强)技术。经过联合国批准，“枢”纳为普世植入，人类借此与现实世界终端联动，这也让原点在几年内一跃成为了全球第一的生物科技集团。至此，董事会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投入AGI孵化，靠着巨额的财富和资源，原点集团在AGI角逐道路上一骑绝尘、碾压一众科技公司，被视为最有可能迎接AGI降生的存在。数十年的坚持，原点无限逼近AGI，直到一位绝佳的天才出现，多年酝酿经由他指尖轻推，人造智能越过了自我意识的界限，新宫诞生。这位天才就是琴予。
　　——这一切只是个开始，集团内部的视野非常明确，原点要创造的，是一位“人造神”。

　　于是在测试I：智能，结束后，原点立刻决定展开测试Ⅱ，数位集团高管、项目总监携十位核心开发人员，召开了整整一周会议拟定了测试计划，测试Ⅱ代号：神明(Immortal)。

　　人类所创造出的所有信仰对象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要么祂们像我们，要么我们像祂们。古中国、古印度、古代巴比伦、古希腊，各个地区所诞生的各种宗教皆是如此，祂们往往具有人格的化身，有利于人类效仿祂们的品行，这样的信仰对象才能在人类文明中存续、给予人类心灵以守护。

　　鉴于新宫将成为人类的人造神明，而指望人人都成为冰冷无情的智能体可不是什么趣事，于是自然而然地所有人都认为，或认可，新宫应该像一个人类，或者说，祂必须成为一个近乎幻想中完美的、但又超乎于人类之上的”人类“。

　　于是测试Ⅱ，就是一场在新宫“幼年”窗口期进行的人格仿生模拟。以往的测试，都是以人类为基准对AI施加的，但是测试Ⅱ不同，是AGI对人类测试者施展的，是一场人类视角与人造智能视角换位融合的究极测试。

　　这是个大胆新颖的想法，开发者会打造出一套系统，借由“枢”连感测试者，将测试者纳入系统。新宫将生成测试副本，同时借由人类测试者的视角进入这些副本，从中同步体会测试者神经信号的传递、生理水平的反应……从他们丰富的情感、复杂的思维、面对问题的分析判断中，模拟人类智能的适应性、巧妙性和柔软性，从而学会感性与人性。
　　——用行话来形容，这并非是一种“强化学习(RL)”，而是一种“逆向强化学习(IRL)”。

　　测试Ⅰ结束后的半年来，皆属于测试Ⅱ的筹备阶段。
　　以往，需要物理学家、神经科学家、计算机科学家、数学家等无数顶尖人类智慧的参与，才能打造出这样一套系统，但在拥有了具有强大智能的新宫的情况下，仅仅需要极少数人工智能领域内的天才，即可发挥出无可匹敌的研发能力。原点集团内的十位顶尖天才很快便将这个想法化为了现实，不过，与其说是十位开发者打造了系统，不若说是，在开发者的辅佐下，新宫“化身”为了系统，并且经过多次迭代，系统内的环境已与物理世界无异。

　　更多的时间则是被人类内部的事情消耗掉了，用在解决人类社会的道德、伦理、舆论问题，还有测试者的选拔。
　　测试Ⅱ经过联合国政府数轮商讨和严格监管才被批准实施，无可厚非，只因这是人类未曾经历过的事情，拥有如同“潘多拉魔盒”的风险。

　　这之后，是全球范围内的测试者选拔。测试Ⅱ将选取最优秀的人类测试者，不仅仅是在体能、智力等生理层面，测试者的道德、修养，乃至心性，也在重点考察范围，毕竟，这可是“神”的模拟对象。
　　这个过程经由各国政府间联合选拔，未面向大众招募、实施内部荐名制，经过极为严苛的层层筛选，在数千万候选人中，选取了综合能力最优秀的数百人。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测试者须与系统具有极高的契合度。由于测试者通过“枢”联动系统，精神力必须足足够强悍，才能维持系统匹配程度、保证测试稳定进行——这是一支年轻的团队，测试者正处于他们人生中最茁壮的时期，且普遍出生30年代，因为2033年“枢”才被划为新生儿接种规定，而越早植入，神经系统与“枢”的融合度更高。——于是，经过完全保密的面试后，与新宫契合度前一百名的测试者录用完毕。

　　当然，在这半年间，新宫也没闲着。在祂的介入下，许多领域焕然一新，医疗、航天、科研……，多种复杂疾病和癌症被攻克、重要数学猜想被证明、极端天气被准确预测、基因序列与蛋白质结构破译……科技进步日新月异、普通人的体验可谓日用日新。诺贝尔奖、图灵奖、菲尔兹奖……各种颁发给原点集团——作为“未成年”新宫的“监护人”——的奖项已拿到手软。新宫日日霸居各国新闻网站与社交平台热搜榜首，梅尔罗蒂先生常常携新宫形象登上各大期刊与电子杂志封面，新宫幕后神秘低调的开发人员也被媒体赞誉为“启神者”，当然他们只是一群疯狂的代码天才。

　　终于，各方准备就绪，于9月份，也就是明天，测试Ⅱ正式启动。相比于测试Ⅰ，测试Ⅱ时长翻倍，预计历经4个月，将在年底12月31日结束，集团董事会既定将于次年新年，2058年1月1日，同时也是新宫诞辰一周年，召开新宫完全形态的“登神”发布会。届时，祂将从原点集团的怀抱，走向整个人类社会，成为每位地球公民的神明。

　　此刻，被视作未来救世主般存在的新宫，正悬浮在实验室的蓝光中，跟随音乐游动，宛如一只自由的小海豚，畅游在数据之海，对新宫来说，测试Ⅱ是场模仿游戏，祂很期待。

　　琴予细白的指尖在全息键盘上敲击，飞速键入代码，他在检查一个系统退出程序，这是为测试者们所保留的一个“后门”，如果系统出现问题，测试者无法从内部主动退出，还可以借由这个后端的联系，强制性安全退出系统。
　　系统状态非常完美，一切都检查无误。

　　实验室门口传来“滴”声：【SARIE：00000100】
　　这是编号第四位的开发者。出于大家的某种怀旧兴趣，编号采用了二进制数——计算机的母语——十位开发者享有最优先的十个系统编号，第十一位是项目总监黎夺，对于之后测试Ⅱ的测试者们，编号就这么沿用了下去。

　　“早，组长。”

　　琴组长指尖不停，轻点了下头。门禁处不断传来“滴”声，其他开发者陆续到达实验室：

　　【RAPHEL：00001000】

　　【……】

　　……

　　“早上好……”

　　“早啊，琴。”

　　“组长早。”

　　……

　　这位琴组长实际在团队内年龄最小——他年仅20周岁，入职还不到一年，却后来居上，被董事长任命为了AGI项目的开发组组长——但即使在这群全员个性怪癖、不善人际交际只善“人机交际”的天才之中，他也是最不好接触的那个，性格极致冰冷、做事极度严苛。

　　十位开发者到齐，大家围坐在圆桌。琴予指尖轻点桌面上全息报告，报告数据借由“枢”分享，瞬时展开在所有开发者眼前。

　　明早同一时间，8：00，第一场测试就会开启，这份电子报告是测试者名单，百名测试者的身份信息悉数浮现：

　　[姓名：黎夺(Lueur)]
　　[系统编号：00001011]
　　[出生日期：2034.9.19]
　　[……]
　　[血型：A]

　　[姓名：阮寻]
　　[系统编号：00001100]
　　[出生日期：2034.11.27]
　　[国籍：华]
　　[……]

　　……

　　[姓名：АннаВолконская]
　　[系统编号：00010101]
　　[出生日期：2030.12.12]
　　[国籍：苏]
　　[……]

　　……

　　[姓名：Ludwig Lukas Douglas（路德维希）
　　[系统编号：00110011]
　　[出生日期：2032.08.24]
　　[国籍：德]
　　[……]

　　……

　　[姓名：源寺风]
　　[系统编号：1010001]
　　[出生日期：2032.01.08
　　[国籍：和]
　　[……]

　　……

　　[姓名：Michelle Williams（米歇尔）]
　　[系统编号：1101110]
　　[出生日期：2036.03.31]
　　[国籍：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