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未央》Sesshuu

38、间奏02 同居

　　【欧区·格冰陵屿】

　　黎夺捏着琴予的手腕，几经传送，停在了一片冰原——玩家有肢体接触，便可同时传送。

　　此地虽处极北，但乐园中的七大区具有时空同时性，统一使用绝对乐园时间，地图中范围内光点间可任意传送，并不会产生时差。

　　冰原无垠，反射月与星光，远处，是雪岩、冻川，世界冰蓝一片，一如琴予的瞳色。

　　琴予仰头，天穹浩瀚，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星星，紫色、红色、白色，颗颗珠玑，沉眠在深蓝的天幕之中。
　　乐园中总是霓光繁华，见月不见星。而现世的天空总是灰色的，人类排放的温室气体与酸性废气大肆破坏大气层，全球雾霾笼罩、极端气候频发，更别提看星星了。

　　见他新奇观星的模样一如孩童，黎夺温柔地笑了。

　　琴予望着星星，问：“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米歇尔几人对自己的态度令琴予疑惑。

　　黎夺：“测试Ⅱ中，系统暴走，我们与外界的联系被人为切断，96名测试者丧生。米夏他们认为，是遭到了开发者背叛。你的ID，证明你是开发组的组长。”

　　“那你呢？你也这么认为吗？”如此问出后，琴予当即后悔了。
　　这句话问得太无辜了，他虽然失去了记忆，却没有资格站在一个无辜者的立场上不痛不痒地问出这个问题。无疑，测试Ⅱ对于黎夺这些初代测试者是场噩梦，而自己很有可能是这场噩梦的始作俑者。

　　琴予害怕听到黎夺的肯定答案。
　　可黎夺却浅声笑答：“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不过我想，并没有。”

　　琴予微微一凝，视线从星星换到黎夺，发现对方在看的是自己。
　　不过黎夺承认过记忆受损，琴予疑他是因不记得的缘故，才对自己这位恨意的归属者残留了些许宽容。当他记起时，终究会恨自己。

　　见琴予看过来，黎夺眼底的温柔笑意更深：“因为有个人曾对我说过，他会保护我们。”这是黎夺昨夜梦中拾回的现世记忆——彼时残阳似火，一人向他许诺。

　　琴予侧开了脸，他并没有沉沦于这份温柔的资格，再看多一秒都是贪心，这份温柔属于黎夺话中的救赎者，而结果，让琴予默认了自己属于加害方。

　　“琴予。”黎夺唤他看回自己。

　　黎夺的瞳孔闪着薄薄的紫色微光，深沉盯人时很迷人：“这个人就是你。＂

　　琴予没有再次闪躲视线。“保护”什么的，很显然，琴予并未做到。但此刻，他终于不再一味自责，沦陷在了黎夺的眼中。

　　黎夺：“好了，外面太冷，星星等下再看。”琴予的疗养服单薄，任由他在这冰原驻足，定要着凉。

　　黎夺领琴予往冰原中心走去，就在不远处，孤零零立着一座白色建筑，极简主义构型，线条简单却有设计感，这座白色房子与冰原融为一体，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小座冰山。是黎夺的别墅。

　　琴予：“你住在这？”

　　黎夺：“嗯。”

　　测试Ⅱ结束后，乐园被划分为了七大区，相应地，黎夺四人分别负责不同大区的超纲副本，并将各区情况交由黎夺汇总。欧区归黎夺；北美区与南美区归米歇尔；非区与大洋区归路德维希；亚区庞大，由黎夺和阮寻共同负责，忙不开时，黎夺也会把欧区丢给米夏或维希；现世中南极洲无常住人口，所以南极区几乎不会有新人玩家，黎夺偶尔过去看一眼。

　　这套别墅是测试Ⅱ初始系统派发的，每位初始测试者都有。黎夺喜欢清静，所以把别墅迁移至了欧区的极北冰原——也或许，是此方天地给他的感觉，跟某人很像，冰冷、理性、纯粹。

　　二人走上浅阶，建筑门前浮现出全息密码屏，要求输入六位数字。
　　其实住宅密码没什么用——六位数字也仅有100万种组合方式，有心破解并非难事——乐园十分安全，睡觉时完全可以门户大敞，社会风气堪称路不拾遗，在新宫利罗保护下，玩家的个人产权所有物，他人是绝对无法侵犯的。
　　只不过，这栋房子首次入住时必须录入密钥，数字密码、指纹或虹膜三者择一，为了方便米夏等人来找他，黎夺便一直沿用了过去的数字密码没改。

　　黎夺特意用不会遮挡琴予视线的手，输入密码，意在让琴予此后自如进出别墅：
　　【３ ７ ０ １ ２ ２】

　　看到密码，琴予表情微滞了下，有点诧异；黎夺注意到了他神情的变化，虚指轻掩鼻尖，兀自笑出了声。

　　这密码是黎夺刚进系统时设置的，米夏、维希和阮都知道。在黎夺记忆丧失前，米夏几个曾问过这六位数字的意义，黎夺没告知；记忆丧失后，黎夺再度回到别墅，还是由米夏解开的门锁，那时他也问起这数字的含义，但米夏不知，只推测道像是个日期。于是这个日期，四个人都知道，但却都不知晓是什么日期。

　　现在，黎夺知晓了，他想起来了，这个日期，是琴予的生日。

　　琴予自然知道这是自己生日，所以才诧异：自己和黎夺之前，究竟是什么关系？

　　黎夺轻笑、气音温柔，琴予突然觉得有点不公平，看样子他已恢复了些许记忆，而自己却几乎没有想起什么。

　　大门自行打开，玄关内灯光暖白，与室外冰蓝相应，明亮温馨。

　　二人走进别墅，室内温度适宜、窗明几净。
　　通透的客厅，落地窗前的料理台与餐厅，酒柜，盥洗室，一间很大的主卧、配有独立浴室，其余房间全空。装修是现代感的极简设计，一律月白色调，这房子初始就是这样，黎夺没怎么动过。

　　琴予知道，黎夺有洁癖，别墅内非常干净，没有任何杂物堆积。但是有点太干净了，完全没有生活气息。黎夺在系统各地区穿梭，别墅只是个落脚休息处，并不会在这里消磨多少时间。

　　进入主卧，黎夺把浴室让给琴予先用，又打开衣柜，里面整整齐齐挂着衣物，挂在左侧的衣物崭新，黎夺从中取出一套白色睡衣，递给了琴予：“先穿这个。”

　　琴予接过了睡衣——虽然从副本中携带出了一套黑色燕尾，就存储在通关发放的那枚六面柏拉图体（ε）中，但那礼服束手束脚，还没疗养服好穿——走入浴室。

　　20分钟后，琴予走出浴室，主卧没人，客厅传来几声清脆叮当，琴予走去了客厅。

　　黎夺坐在沙发处等他，桌几上摆了瓶杜松子酒，他手中捏着玻璃酒杯，杯中悬浮着一块冰——取自冰川的冰块晶亮清蓝，是绝佳的淡水——澄澈的酒液如一杯银色的钻石。

　　睡衣是丝质的，很是舒服，但毕竟是黎夺的尺码，在琴予身上偏大，上衣领口宽松、衣袖盖过手指，睡裤松松垮垮挂在腰上、裤脚推在脚踝处。

　　黎夺轻声呼他：“坐。”

　　手中酒杯叮当，黎夺喝了一口，放在桌几，推给琴予。

　　琴予：“我不喝酒。”

　　黎夺低眸浅笑：这点还是没变。
　　抬眸目光温柔：“我很喜欢。”

　　冰箱空空，冷冻只存冰，酒柜却摆满，烈酒居多，黎夺最喜，便是杜松子酒（Gin）。

　　琴予指了下主卧：“浴室，还你。”

　　“好。”黎夺轻声说：“那你闭下眼。”

　　琴予便闭了眼，他感觉客厅暗了下来，黎夺关了灯。

　　“好了。”
　　黎夺起身离开，去了浴室。

　　琴予再度睁开眼时，看到的是星光，室外的天穹中闪耀的星光。

　　天花板是单向透视的玻璃顶，这是黎夺在这座别墅中唯一改动过的东西，开灯时里侧为镜面，反射灯光增加亮度，当关掉了灯光，头顶便是星空。

　　这就是黎夺在外面时，说“星星等下看”的意味，琴予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

　　身处温暖舒适的房子，房外是清冷平静的冰原。星空下，不一会儿，琴予就睡着了。

　　黎夺从浴室出来后，见到沙发中琴予早已熟睡，他走进、俯身把他抱了起来，琴予极软地轻哼了一声，没被弄醒。

　　黎夺把他抱去主卧，轻手轻脚地将琴予落在床上，盖好薄被，关好卧室门，自己回了客厅，睡在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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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园2年1月10日 木曜日 7:00】

　　“老大——”

　　“老大——你在吗？”
　　琴予被呼声叫醒，发现自己睡在宽大的床上，这里是黎夺的卧室。

　　琴予下了床，随手从左边衣柜里揪了套衣服，纯黑衬衫、西裤，换上，走向卧室门。——黎夺的洁癖实在受不了琴予那套旧疗养服，把它给丢掉了。

　　“老大——你还没醒吗？”米歇尔自顾自地走过客厅，直奔卧室。

　　由于经常有需要面谈的事情，黎夺的别墅，米歇尔几人向来说进就进——大家都是测试Ⅱ中同生共死的交情，彼此间什么没见过，尤其是直属黎夺的米歇尔，别说赤身裸体，地狱般的副本下，互见内脏、白骨什么的都不稀奇，所以并不会避讳。

　　“老大——我”米歇尔还没敲，门便开了：“我去，怎么是你？”

　　米歇尔始料不及，从黎夺的卧室出来的是琴予，而且他身上，明显穿的是黎夺的衬衫。

　　琴予有起床气，被米歇尔吵醒烦得很，冷冷看了他一眼。

　　昨晚初见时，米歇尔根本没给琴予正脸，现在第一次正面对视，被他冰原色的瞳看这一眼，米歇尔感觉自己仿佛正在外面的冰川上裸奔。

　　米歇尔甩了甩脑袋：“我来找老大汇报美区副本，他人呢？”

　　琴予冷答：“不在。”

　　米歇尔调出终端，终端显示黎夺身在乐园、没进副本。

　　米歇尔：“行吧。”
　　话音刚落，玄关处响起敲门声，敲完，门外人自行输入密码走入别墅。

　　路德维希径直走到客厅，看到金发身影：“米夏你也在。”
　　紧接着：“怎么他也在？”穿黎夺的衣服人的却不是黎夺。

　　米歇尔问：“维希，你来做什么？”

　　路德维希自然也是来找黎夺的：“放心不下，问问黎昨天与橘竹松那个疯子会谈的结果。”
　　他放心不下的是，黎夺没能拦住琴予与绿色缪斯勾结。

　　看到琴予既然在这儿，路德维希改不了毒舌：“你，没跟橘竹松走啊？蛮意外的。”
　　橘竹松定拿琴予当个宝、有求皆应，反观自己这边……怎会有人拒绝权力、富有、呼风唤雨，而被困惑、危险和不确定性所打动。

　　琴予只答：“黎夺不在。”

　　路德维希根据终端数据掐了下点：“黎在亚区，做什么去了？也没跟阮在一起。”
　　黎夺一早便收到林因联系，去了亚区，一方面确保林因与沈雾重聚，另一方面向沈雾获知琴予的药片信息。

　　路德维希问：“米夏你呢？来做什么？”

　　米歇尔：“连夜处理了【豌豆公主】超纲副本，这次又遇到绿色缪斯的人争夺副本道具，刚刚解决。”——某些珍贵的副本道具常有妙用，绿色缪斯做着贩卖道具的生意，由此聚集了大量的财富。

　　琴予：“辛苦了。”

　　米歇尔愣了一下，回道：“……应该的。”
　　系统模拟初代测试者才得以一步步成长，如今系统失控、殃及普通人，根源虽不在己身，但身为初代，挽救普通玩家，被认作是应尽的义务。

　　又有人进入别墅，高跟鞋的脚步声。才被念叨，人就来了，漂亮的红发与红唇，是阮寻。

　　阮寻：“哟，都在呢？”

　　这三人一个接一个，回笼觉是睡不成了。
　　琴予直答：“黎夺不在。”

　　阮寻：“哦。没事，我不找黎，我是来找你的。”

　　路德维希：“阮，你找他？到这？”

　　米歇尔：“你怎么知道他在这？”

　　阮寻：“咳，猜的。”阮寻这声“咳”，就很灵性。

　　路德维希：“猜的？”

　　阮寻干脆利落，对琴予道：“我曾在现世接触过你。”

　　在原点集团，系统测试者不会直面开发者，每次测试的反馈数据会统一汇报给黎夺，只有身为测试组组长兼项目总监的黎夺，才会同开发人员开会商讨。
　　阮寻身为测试组副组长，机缘巧合下，与琴予打过一次交道——当时他与黎夺站在如火的夕阳下，那双灰瞳令阮寻印象深刻。
　　也正是这次接触，阮寻虽也认为遭到了内部背叛，但她却觉得琴予不是“帮凶”，他或许不知情也说不定。

　　阮寻：“我只是想告诉你，测试Ⅱ的灾难不一定与你有关，谁都无法预料系统失控，别太自责。”这话，阮寻昨晚见他时就想说，被童女的到来打断了。

　　阮寻竟肯这样说，米歇尔和路德维希片刻沉默……这话是在安慰，却不是在原谅。对于经历过地狱般的测试Ⅱ存活下来的人，阮寻能说出这话，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既然三人现下都在，琴予问：“能告诉我，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三人对视了一眼。

　　阮寻：“AGI问世，开发者，也就是你们，为了让AGI羽化成为理想中的‘人造神’，把祂缔造成系统，对测试者也就是我们，进行仿生模拟，这就是测试Ⅱ。”

　　“测试者参与系统生成的各种副本，以供系统从中学习人类的情感、行为、观念。”
　　“开始一切顺利，系统确实越来越具‘人性’，之后，祂生成的副本变得异常，对我们的测试渐渐偏离正轨。突然某天，系统彻底暴走、疯魔失控。同时，我们与现世的后端联系被切断，身困系统，无法返回。”

　　路德维希：“后端联系唯有身处现世的开发者才能切断，我们知道，我们遭到了背叛，被舍弃在系统里，作为养料、供系统凌虐。测试强行地高频进行，系统不停制造极端环境，探究道德与伦理的底线，诘问‘人性’。”

　　“那时生成的副本，是对电车问题进行两难抉择，是与战场上举枪的遗孤对峙，会遇到烈火焚烧异教信徒，遇到侵略者屠杀原著种族……有时我们作为被害者之一，而有时，是加害的一方。”

　　“‘人造神明’彻底沦为‘人造恶魔’，测试者受伤，又被系统治愈，即使濒临死亡，都能被系统拉回，这地狱般的世界好像没有尽头。相当一部分人，是靠着对开发者的恨意才撑下去的。承受不住折磨的人选择了放弃，我亲眼看着自己的组员、队友，一个个死去，我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的姓名。”

　　“再后来，呵，罪有应得一般。开发组的家伙、以及一些集团中的项目核心人员，也没能逃过系统，被卷了进来，当然，这些人没坚持多久就死了。”
　　路德维希：“黎说这是你第一次进系统，我不知你是怎么逃过测试Ⅱ的。”

　　琴予亦不知，微微摇了摇头。

　　米歇尔：“到这还没结束，最后，系统想出了新的方法折磨我们。”

　　“祂强行读取测试者大脑，从记忆与潜意识中，寻找人格的脆弱之处，发掘内心深处的恐惧，将其最不愿见到的场景，化为现实。”
　　“心底的阴影被摆在眼前，仅剩的测试者中，不断有人精神崩溃，选择了自/杀。”

　　琴予闻言，陷入静默。

　　阮寻：“测试Ⅱ在某天终止，再之后，系统自行开启了测试Ⅲ，自称新宫利罗，宣布乐园诞生，那天，是乐园1年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