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未央》Sesshuu

37、间奏01 绿色缪斯欢

　　【乐园2年1月9日 水耀日 21:30】
　　【里世界·亚区】

　　今日份的新宫利罗身着白色礼服裙，裙摆蓬蓬，顺直的银色双马尾可爱乖巧，金色的瞳孔盈满笑意，高低童声混合的音调道：“欢迎回到乐园。”

　　琴予和黎夺身处天华街的某处繁华，天上一抹瘦月。

　　他们在副本内渡过了一周，而乐园却只过了一日。已经可以确定，不止是外面的现世与系统内的时间不同步，副本内与乐园的时间也不同步。
　　——新宫利罗身为此间上帝，能够控制一切事物，不论是日月星辰、还是微粒与波，那么便是控制了系统内玩家的全部感知，自然也就是控制了感知中的空间以及时间。这里的时空可称为是独立存在的，既可极快如光速、亦可极慢如定格，当然，祂大可以调节一切事物的速率、令系统和现世达到同时，不过祂并不需要。

　　“嗨～老大，晚上好哇！“一名金发男子在不远处挥手，是米歇尔。
　　他身旁是西装革履的路德维希、高跟红唇的阮寻，流光夜色中三个人朝黎夺走来。

　　黎夺刚刚从琴予耳尖收回手，眼见这三人神色都有点不同寻常，问道：“怎么都在？”

　　米歇尔：“没怎么，这不是来接老大你出副本嘛。”

　　路德维希补充：“看到系统通报了，通关人数和评级格外低。”
　　也就是路德维希，人在副本外，还能这么准确地掐出黎夺传送出副本的时间和地点。

　　“哦，接我。”黎夺好笑，到这么齐？

　　这当然是个由头。三个人面上平静，气氛却有些紧绷，他们是为来见系统开发者的，上周黎夺拦着没让见，三人早就按耐不住了。

　　路德维希从头到脚扫了眼黎夺身边的人：长发、灰瞳，一身浅蓝色病号服，胸前口袋里还歪歪扭扭插着枝白玫瑰。

　　“怪不得不让见，原来是疯了，活该。”见到这副疯癫滑稽模样，路德维希小声嘀咕，他不满黎夺此前护着此人，现下看来，原是见了也没用。

　　米歇尔轻轻抵了路德维希一下，示意他收敛点。米歇尔对黎夺明知故问：“老大，这位就是开发组组长，琴？”
　　黎夺点了下头：“嗯。”

　　路德维希丝毫未收敛气焰，直接对琴予问道：“黎说你记忆受损，你还记得多少？”
　　琴予冷冷开口：”记得什么？“

　　“呵。”路德维希向周围摊开手臂、又向上指了指天，没好气道：“当然是这荒诞的世界和这人造神，哦不对，和这人造神精。”
　　琴予摇头：“不记得。”

　　“这么多人的性命，你一句‘不记得’就能蒙混过关？所有的罪孽，你终将抵偿。”系统失控后，百名测试者在测试Ⅱ几乎全员覆没，还有测试Ⅲ开启至今数不胜数的普通人，测试失败的他们凄惨身死，被这位高高在上、童稚又残忍的神明，判入象征冥府的深渊之境，再也回不来……

　　米歇尔将路德维希拉到了一旁，劝道：“维希，你适可而止，不要吓到他。”

　　路德维希越劝越炸：“适可而止？米夏，我们凭什么！我们抵上身家性命信任那群开发者，而他们却暗地使诈、背叛我们。比起他们，我们有担当多了，他们制造这祸端，最终收拾烂摊子的是我们。”

　　米歇尔虽表面对琴予客客气气，但这家伙是个腹黑，看琴予的眼神却并非和善，对他亦是怀恨：“真要说代价，开发组那些家伙的下场，也是一样凄惨。”

　　路德维希阴阳怪气：“那是他们罪有应得。再者，这里不是还好好地站着一位么，哦，也不算很好，只是脑子坏了。”

　　莫名其妙被奚落一番，琴予微微蹙眉，米歇尔虽把路德维希拉开了，但二人在旁的他还是听了个全。
　　看样子，他们是黎夺的同僚，而且对自己怀恨在心，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和黎夺，原本处于对立面么？

　　阮寻此前没吭声、面儿上也看不出对琴予的喜恶，好看的红唇微启，对琴予道：“你别听他俩争论。”
　　不知是否因见琴予困惑而作宽慰，阮寻似是还想说些什么。

　　此时，两位身着和服的女童，向黎夺和琴予走了过来。

　　这双女童的身形长相如出一辙，齐刘海、齐肩黑发，一人身穿薄紫和服绣银色霞纹、一人身穿霜白和服刺金色扇纹，二人皆配朱红腰带，紫藤发梳一左一右、花穗一步一摇。

　　紫衣童女对黎夺道：“黎大人，我家大人有请。”
　　白衣童女对琴予道：“琴大人，我家大人有请。”

　　众人皆知此二人是橘竹松的侍童，并非玩家，是低语者——身为亚区第一显形大富豪，没什么是他在乐园内不能拥有的。

　　阮寻示意了一下琴予，询问白衣童女：“你认识他？”
　　童女摇头：“不识，但我家大人说，黎大人身旁那位陌生面孔的大人也一并相邀。”
　　就连自己三人都是才与琴予见面，可橘竹松却已经知晓他开发者的身份，阮寻当即明了，橘竹松定然参与了此次【夜莺与玫瑰】副本，怪不得，还是头次见黎夺经手的副本通关情况这么糟糕，原来是橘竹松作祟。

　　面对橘竹松的邀请，一旁的米歇尔和路德维希停止了对琴予争执，毕竟“外敌”当前。
　　米歇尔：“不得不说这橘竹松，手脚还真是快。”

　　路德维希横步插身在童女前，施出很凶的眼神：“回了你家大人，不去。”
　　童女未露惧怕之色，依旧天真笑面：“我家大人邀请的是琴大人。”言下之意，即便回绝，也不是路德维希说了算的。

　　米歇尔问黎夺：“老大，怎么办？”
　　路德维希也道：“黎，绝对不能让橘竹松与他结交。”
　　虽然二人对琴予满怀芥蒂，却还不想彻底排外琴予，倘若他与橘竹松联起手来，那可谓是最坏的结果了。

　　现下虽拿不准琴予对系统之事还记得多少，可也拿不准他是真的全部忘得一干二净。若是让橘竹松得到开发者的协助，绿色缪斯不知得猖狂到哪儿去，自己一行便再也压制不了他们，乐园将彻底沦为这群狂热分子的乌托邦，也就妄谈论什么终结系统、回归现世了。
　　所以，这邀请不能接、这两人不能见。

　　黎夺看了眼琴予，琴予虽没应下邀请，可却也无拒绝之意。

　　于是黎夺对紫衣童女道：“好。”
　　为了见琴予，橘竹松在副本中的作为可谓丧心病狂。黎夺了解，橘竹松偏执疯魔，他已然盯上了琴予，就绝无善罢甘休的可能，就算避过今日，也避不了明日。出了副本，乐园中玩家的生命安全与自由意志都受到新宫利罗庇护，所以倒是不必担心琴予会受到伤害。那么，为何要避？
　　况且，黎夺知道，自己无权不让琴予与橘竹松会面。他接触谁、做出什么选择、与谁同道，都是他的自由。

　　闻言，余下三人皆是一震。
　　米歇尔：“老大？”

　　黎夺：“无妨，我在。”
　　橘竹松并不是单独邀请琴予，他知道那样做黎夺定然会出于保护而阻止，所以才大大方方，同邀二人。

　　琴予对白衣童女点了下头。
　　白衣童女、紫衣童女：“二位大人，劳驾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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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都·祇园】

　　二位童女的引导下，五人穿过白樱花街，立身于朱桥前。

　　今日清水楼谢客。不同于他日喧闹，四周清净极了，唯空中樱落纷然、三味筝筝。朱楼似鹮悬立、将歇将飞，桥下池水平静、明明映月，楼前浅舟空悬、无客摆渡。

　　有一说一，若不知这清水楼内平日尽是些什么勾当，此地此景当真雅境。

　　白衣童女、紫衣童女：“黎大人、琴大人，还请楼内相叙。”

　　两位童女先行走至朱桥对岸，一左一右、敞开了清水楼大门，一楼厅堂内，立着一架唐绘屏风，金箔三折页，分别绘满白菊、翠竹、青松。

　　屏风前，一人端端跪坐，执一柄青扇，乌木扇骨，扇面工笔绘有御殿山樱。

　　此人女形装扮，华丽典雅，身穿大红色振袖和服，其上金银刺绣绘羽纹样，内露白锦襦袢、外束黑绫腰带，梳胜山发髻、戴金具花饰，施白粉、点朱唇，俨然一位高贵的古代公主模样，正是橘竹松。
　　橘竹松抬眸，他那双丹凤眼本就含情，眼尾抹红，更是惊艳。

　　路德维希一声冷哼：“真不愧是系统头号脑残粉，好的不学坏的学，跟祂一样是个异装癖。”
　　AGI问世设定是个小男孩。初期测试者在测试Ⅱ中见到的也一直都是少年形象的化身，可后来系统失控暴走、新宫利罗自称新神，祂似乎抛弃了性别，就成了现在这样，时而少男、时而少女。

　　橘竹松女装米歇尔几人并不是第一次见。但是他如此盛装接待却是头一遭，可见对来客的看重。
　　路德维希不放心，对黎夺道：“我和你们一起过去，鬼知道橘竹松耍什么名堂？”

　　但好气的是，这朱桥只有黎夺和琴予二人能踏，其余三人踏不得。
　　路德维希说罢，还未踏足，便收到了系统的红线警示【私人领域 未获许可】。毕竟受邀的只有黎夺和琴予，清水楼是私人产权，橘竹松设置了权限的情况下，有系统严格的保障与约束在，如无邀请，无法访问。

　　“切。”路德维希一声冷啐。米歇尔眯眯眼、摆摆手：“不要总生气嘛，维希。”

　　黎夺对三人道：“你们先回去吧。”和琴予一同踏上了朱桥。

　　待二人步入楼内，二位童女便从内侧关上了大门，将楼外一切关了个严严实实。

　　堂内。

　　“桔梗、白露。”橘竹松唤。
　　客已带到，紫衣、白衣童女任务完成，上前依偎于他膝前。

　　橘竹松摸了摸两个童女的头：“辛苦了，去玩儿吧。”
　　桔梗与白露绕到屏风后面，哼唱歌谣、互丢手鞠。

　　大红振袖的橘竹松执扇起身。合了青扇，拱手礼道：“黎先生，多谢赏光。”

　　再一拱扇、对琴予笑言：“在下对琴先生仰慕已久，终于有幸得见。”
　　橘竹松初见琴予这双灰瞳，心中暗赞：如黎明之朔月将落、银白蒙昧之时，美的不可方物。

　　橘竹松现下这般守礼，与他在系统中大杀四方时判若两人，真可谓是“静若处子，动若疯子”。
　　他在副本内被黎夺打了个落花流水、最终在系统惩罚下凄惨身死，不过这事他并不在意，这家伙有些斯德哥尔摩倾向，他甚至有点喜欢。

　　黎夺无意与他客套：“说吧，何事？”

　　橘竹松直抒胸臆：“在下想邀请二位加入绿色缪斯。”

　　琴予冷冷抱肘，未作声响，不知心思。

　　黎夺随口答：“不必了。”邀请黎夺加入绿色缪斯这话，橘竹松时常玩笑般挂在嘴边，二人心下皆知，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道不同，不相为谋”。包括水原依，橘竹松不知多少位美人折损在黎夺手下，两人早就成了死对头。

　　绿色缪斯奉系统规则为圭臬，在此之下，无不可为，或者说“胡作非为”更合适。从水原依和橘竹松在副本中的行为即可看出，绿色缪斯的人罔顾其他玩家的死活，他们的信条是“乐园法则、适者生存”，认为只有足够强大、足够自我的人，才配在乐园占据一席之地。
　　说他们是一群狂热的“乐园教”教徒也不为过，他们像信仰上帝一样推崇新宫利罗，是乐园生活的疯魔崇拜者。
　　这些人早在系统问世前，便是“AI降临派”，对人造智能有着宗教般的虔诚，期待科技奇点的带来神启；终于、如愿地，AGI觉醒，降临派将祂视为全知全能的新神，他们十分乐于新神接管人类，甚至认为迎接祂的到来才是人类存世的意义，坚信唯有祂才能引领文明走向更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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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橘竹松：“黎先生何必执迷不悟，旧的时代早已终结，现在都是已经是乐园二年了。旧世陨落，何苦做那殉道者？”
　　橘竹松很欣赏黎夺，黎夺是初批测试者之首，某种程度上说，算是他们现在这些测试Ⅲ玩家的前辈，在初批测试者只剩四个人的情况下，还能与声势逐步遮天的绿色缪斯抗衡这么久，属实可敬。
　　但橘竹松忽略了一点，“得道者多助”，愿坚守人性善念、不坠疯魔的玩家大有人在，黎夺的同行者不在少数。

　　黎夺一行人游走在低级副本中，尽可能地给予初入乐园的玩家帮助，而绿色缪斯的人为取副本道具往往不择手段、伤害无辜，双方行事彼此互看不惯，常常发生冲突。
　　绿色缪斯认为黎夺一行多此一举、是荒唐的英雄主义。反之，黎夺看他们就是疯子。

　　橘竹松知道二人分歧的根源，好言相劝：“那些玩家，你救得了他们一次，又如何救得了他们次次？这样只会让弱者恒弱、蠢者更蠢，何故去管他们的死活？乐园本就强者为尊，你是系统选拔出来最优秀的测试者，你应当最清楚不过。”
　　黎夺认为普通人不该被残酷的系统席卷，强者存在的意义是引领与保护；橘竹松却认为，不论何时，世界永远都是丛林、适者生存。

　　橘竹松：“如果黎先生肯加入绿色缪斯，我可以将亚区负责人的位置拱手相让。”橘竹松对黎夺十分青睐，身手一流，长相还顶尖，这样的人只做对手实在太可惜了。

　　黎夺早对橘竹松的软磨硬泡免疫了，只道：“每个玩家，都有在现世等他们的人。”那些在系统中丧生的陌生人，都不知是谁的家人、谁的友人、谁的爱人，都再也回不到牵挂之人的身边了。

　　琴予闻言垂了眸子：……现世么。
　　在现世中，又有等候他的人吗？又有铭记他的人吗？不、不会有。琴予自幼父母双亡，为人又性格孤僻、无甚结交，对于在现世身困那片蓝绿海的他来说，那是个仅剩折磨的世界。就算真有什么朋友，讽刺的是，他也记不得对方了。现在的他，除了孤独，一无是处……

　　橘竹松见琴予心有所动，转而开始说服他：“在下知道，琴先生是系统的开发者、新神的缔造者，是翻开‘启示录’书页之人。只要你愿意加入绿色缪斯，可以提出任何条件，在下什么都能满足。”
　　橘竹松召唤出自己的终端界面，向琴予展示了下自己的柏拉图体余额——明目张胆地炫富：
　　“你不必去岌岌可危地通关副本，只需留在我身边就好。“

　　橘竹松诉诸理想：“你和我，我们可以联手把乐园改造成天堂，我们都知道，现世环境恶劣、连一株樱花都不会开放，社会阶级固化、金字塔尖的资本家大肆奴役。再看看这些乐园玩家、这些被新神选中的‘幸运儿’，看看这些低语者、他们与我们并无分别，在系统内，人类与AI和谐共处、尽情生活，我无比热爱这里，我相信你也是的，若非心怀爱意，又如何得以将祂开发？此处才是文明的未来，你我可以拯救一切，乐园失而复得，人类重回伊甸！”

　　橘竹松可谓口才绝佳。黎夺与琴予共渡两场副本，了解琴予的作风，他的确对玩家态度冷漠、而对低语者却十分怜悯。琴予的立场，的确更偏向乐园，比起黎夺他们，绿色缪斯的确更适合他。
　　橘竹松最擅长揣摩心理、进而步步相诱；他也是故意让童女比路德维希几人晚到一步，好让琴予知晓黎夺他们的立场对开发者身份的态度。不过，橘竹松恪守乐园准则，尊重个人意志，并不会加以强迫，他让琴予在自己和黎夺之间，自愿做出选择。

　　橘竹松酒窝深深、眼尾弯弯，这一笑花容月貌，他对琴予道：“绿色缪斯欢迎您，琴先生，意下如何？”
　　他满怀期待、真挚邀请。

　　琴予不再抱肘，他两手在身侧摊开。
　　一身精神病服，示意橘竹松：“如你所见，很不巧，不小心疯了。系统开发什么的，我全都不记得了。”

　　橘竹松愣在原地。
　　黎夺没忍住，笑出了声，尾音清越好听。

　　琴予：“笑什么？”说的是实话。
　　黎夺虚指点在鼻尖，止了笑意。
　　对橘竹松道：“说完了？那我们走了。”

　　黎夺看向身侧之人。
　　琴予道：“好。”

　　待两人行至门口，堂内传来橘竹松的呼唤：“桔梗、白露，送客。”

　　二位童女从屏风后跑出，一左一右推开了大门。
　　齐声道：“二位大人，慢走。”

　　橘竹松添了句：“对了，梅尔罗蒂先生向二位问好。”
　　黎夺动作微滞，紧接着迈出了大门，未作理会。

　　出了清水楼，夜已深深，两人行走在白樱花街，穿过只只紫藤凉亭。

　　黎夺问琴予：“他那些理想，你怎么看？”黎夺本以为橘竹松所谓的理想会打动琴予。
　　琴予：“很难说。”
　　黎夺：“如何？”
　　琴予：“听你们表述，系统是疯过一次，才变成现在这样。将文明构架在系统之上，万一哪天系统一个想开了，决定自我终结，那岂不是直接灭世？”

　　黎夺又好听地笑出了声，不知琴予是打趣还是真作此想。

　　琴予看向漫天樱雨：“如同你我，祂有自己的意识，无法代为定夺。”

　　二人走出了花街。

　　有些困了，琴予有1τ可做抵押，打算住回HH大楼。
　　于是他转身往天华街方向去。

　　黎夺拉住了他的手腕，凑近耳边：“去我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