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未央》Sesshuu

29、月色真美 你呢？——

　　时近午夜，琴予听到敲门声，是黎夺会敲出地频率，琴予垂着头撑起身，慵懒地道了声：“进。”

　　门被轻声打开又关上，下一刻，小黑猫得救般跳上琴予的床。

　　睡眼惺忪的琴予身上有种温软的气息，耳后发丝垂落、遮了神色。虽然其人仍像冰川，却蒸腾起一层迷离雾气。黎夺立在入口处静观，尽收眼底。

　　小黑猫一边往琴予臂弯躲，一边冲黎夺哈气，琴予被这家伙闹了个清醒，安慰地去摸它的头，才一落指，琴予便知发生了什么，小黑猫的毛发柔软舒顺、不同以往——它被黎夺拎去洗了个香香。

　　琴予感受着指尖的柔软，突然被黎夺的洁癖逗笑，轻笑出了声，气音温柔，尾音童稚。

　　见他们这位“大理石雕像先生”，也未被掌管欢乐的神明，狄俄尼索斯所遗忘，黎夺的唇角也微微上扬：看似冷得不行，实则小孩子一样。

　　黎夺：“时间差不多。”
　　琴予：“嗯。”

　　琴予走向黎夺，取了挂在门后的制服外套，双袖穿出。
　　黎夺：“扣子。”打开了壁橱。

　　琴予于是垂眸将外套的扣子一颗颗系好。然后，被黎夺从天而降的羊毛围巾围了个圈，红灰双色波浪纹的围巾，显得琴予格外的白净乖巧。

　　琴予走回床边，对话躲在自己被子里的猫咪：“走了。”
　　小黑猫探出头，贴近琴予，琴予把它抱在了胸前。

　　黎夺走去露台，把阳台门打开呈一个直角，跃上阳台围栏扶手，俯身向琴予伸出了手。
　　琴予把手搭进黎夺的羊皮手套，无语：走楼顶是有多帅？

　　黎夺握紧琴予的手，臂膀发力，一步一领，二人从扶手，跃至阳台门的上沿，借此跃上了楼顶。

　　二人顶着月色于楼顶漫步，黎夺走楼顶不是因为帅，还有别的原因。

　　哲学院和物理学院这两座建筑楼有一处尖拱相接，一步轻跳距离，二人便跃至了物理学院的楼顶。

　　琴予向下望去，一座绿意浓浓的树篱迷宫呈现在眼前，四方制式、构型复杂。

　　迷宫由矮生欧洲紫杉组成，这种灌木针叶常绿、长生缓慢且耐阴性强，成型后可维持数百年不变形。每块树篱被修剪为长3米、宽1米、高3米的长方体，茂密殷实、轮廓清晰，由它们围成的曲折路径通向中心的一处高坛，坛上栽有一株枯落的玫瑰树。

　　从此处俯瞰，迷宫一览无余，芝诺的乌龟、麦克斯韦妖、拉普拉斯兽三者，虽然在迷宫中遇上会很让人头疼，但它们的移动速度是有限的，也是可以被看得见的，如果有迷宫上方的俯瞰视角的话，通过观察可以反向预测它们的轨迹，加以提醒和躲避——黎夺先前便是跃至楼顶以指挥玩家们前往迷宫中心，也因此发现了经由相接的尖拱通往哲学院的路——但是，这处于叠加态无法被观测的猫咪，如同隐身的幽灵般，它一开始捣乱，直接无解。

　　此时，一名男生喘着气从宿舍阳台爬上了楼顶，黎夺的同班玩家，乔枫童，是名大学生，古典美术专业。

　　“呼——”乔枫童起身缓了缓，拍掉膝上的尘土：“黎先生，其他玩家我都通知好了，接下来我给你们进行提示。”为了不干扰黎夺的行动，其余玩家今晚都不会去接近树篱。

　　黎夺：“好，辛苦。”
　　乔枫童摇摇头：“二位才是。”

　　见到黎夺身边抱着紫瞳黑猫的琴予，乔枫童微笑道：“这位同学，谢谢你愿意来帮忙。”这四大神兽可把这些物理学院的玩家们给折磨坏了，这两晚他们仿佛推石的西西弗斯，多少次重入迷宫，整晚不断行走，多少次眼看终于临近中心，又被神兽捣乱前功尽弃。

　　琴予点了下头回应。
　　乔枫童听黎夺说迷宫有人能解，期待了一整天：原来这就是黎先生所提的解局人，看起来很文静的样子。

　　乔枫童站到琴予身边，指了指下面的迷宫：
　　“同学你看，这树篱迷宫，就像一块棋盘，我们把它想象成一块块棋格，横向用数字1-50索引，纵向的话，用26个英文字母外加24个希腊字母索引。”

　　乔枫童随手点了一块树篱：“每块树篱可以看作是一个1乘3的长方形棋子，可以用它的中心格子代称，如X8。”——每块树篱的中心点都是唯一的，每个格子也至多只能成为一块树篱的中心点。

　　“虽然减少了玩家对迷宫格局的干扰，但是等下夜莺歌声响起，拉普拉斯兽还是会时不时地推动树篱，以造成迷宫的变化。所以，我会用首尾两个格子，去代称树篱变化后的新位置。”

　　乔枫童假装捏住了占据X7、X8、X9三格的那块树篱，做了一个旋转手势：
　　“如此一来，每一次树篱变化，都可以用三个代号给表示出来。比如，我提示二位‘X8，X9、Z9’就意味着原本中心点位于X8的那块树篱，被推到了占据X9、Y9、Z9三格的新位置。”

　　“由于黎先生说，接下来无法像之前那样进行指挥，只能用声音把所有的树篱块变动提示给二位，所以我想出了这个方式。”乔枫童试问：“这样清楚吗？”

　　琴予：“可以。”简洁明了，不用听废话，不错。

　　乔枫童舒了口气：“那就好——”接着他一拍脑门：“哎呀，忘记了，我应该早点爬上来画张素描的，把现在的迷宫记录下来，方便你们对照。”

　　“啊啊，今晚来不及画了，对不起。”乔枫童失落道，他一直在想这个棋盘式的提示方法，完全忘记了素描这回事。50乘50的棋盘，又是这么复杂的棋谱，这么短时间要人怎么记？

　　黎夺向琴予侧倾了下头，轻声问：“记下了么？”
　　琴予淡淡回道：“嗯。”
　　乔枫童：？？？
　　不但要记下现有的迷宫格局，还要听到提示代号后，在脑中实时推演树篱迷宫的变化，正常人怕不是脑子要宕机。

　　乔枫童消化了一下这位陌生同学看两眼就把迷宫记下了的信息，继续道：“当芝诺的乌龟和麦克斯韦妖挪动位置，我也会时刻提醒神兽们所在的格子，届时二位就避开它们，不要靠近了。”

　　“好。”黎夺脱掉手套，露出修长的十指。
　　由于必须有肢体接触，二人才可以共同被猫咪影响、处于叠加态，黎夺右手轻贴后背，左手向琴予摊开掌心，加之一个迷人的笑容，颇为正式地邀请琴予牵手。

　　黎夺其实常爱笑，带着些清傲的张扬，身后的绮丽月影协助他发起蛊惑，令人无法拒绝。
　　琴予再一次看到了黎夺手心的暗红色伤疤，他把指尖搭进黎夺的手心，触碰到了那道暗红。

　　二人指节相扣。恰巧，宛如约定好了般，夜莺展开了歌喉。
　　下一瞬，乔枫童发现他俩不见了身影，两个活生生的大男人，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了，唯能听闻一声：“喵～”

　　黎夺牵着琴予，位于树篱迷宫入口。入口处的告示牌上，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此处有玫瑰沉睡。”
　　两个人被琴予怀中的猫咪影响，成为了未被观测的叠加态，可以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自由移动，于是二人走入迷宫。

　　之前在图书馆，黎夺笑称邀请琴予来散步，此言非虚。
　　月光皎洁美好，在迷宫中投下被切割的阴影图案，光与影陆离交织；晚风温柔轻抚，吹拂而来的夜莺歌喉悠扬婉转，如同华丽优美的歌剧唱词；值此携手夜游，颇具一番趣味。
　　不过对于琴予和黎夺，迷宫丧失了它的未知和惊喜，悉知路线的二人步调十分明确，的确与散步无异。

　　“开始了。”虽然看不到人，乔枫童也知道，二位此时已身处迷宫。迷宫开始变动，乔枫童如实播报提示：“Q21，P21、P23。”

　　黎夺轻牵着琴予的指节，力道温柔绅士，二人不疾不徐，踏步夜莺歌谣，在乔枫童的提示下推演着格局，有避有闪、有转有折。

　　乔枫童：“M17， L16、N16。”
　　乔枫童：“神兽在α33、X29。”
　　他们虽能听到乔枫童的提示，但现下二人的任何行为都无法被之外的人得知，具有完全的私密性。

　　乔枫童：“H21， K20、I20。”
　　“手心的伤，哪来的？”琴予问道，步调却没停。
　　看来推算对琴予来说应付自如，尚可闲聊，黎夺于是答道：“一次副本。”

　　琴予音色如冰、黎夺音色如酒。二人就这么乘月散步、对谈起来。

　　琴予：“伤痕还在？”上次副本中，自己的手也受了伤，但出副本后伤就消失了。
　　“唔……”黎夺：“不是这次测试。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测试Ⅲ之前，副本中所受的伤，并不会消失么？

　　乔枫童：“V7，U7、W7。”
　　乔枫童：“α1，β1、β3。”

　　琴予：“我应该知道？”什么这次测试、那次测试？自己都不知如何从疗养院来到乐园的。
　　想到疗养院，琴予指尖微动，心中隐隐恐惧。但立刻，指尖传来的触感将恐惧驱散，身边之人稳稳牵着他的手，真实无疑，这半月来的离奇，并不是自己在疗养院漆黑病房中的一场梦，自己也终究成为了逃脱那片蓝绿海的蝶。

　　黎夺笑了笑，没继续回答，反而道：“倒是你，胆子大到赤手去捉刺刀。”既然不知道的话，怎么敢在上次副本中，用自己的手捉住刺入小女孩心脏的刺刀？手，对你来说，应该是受潜意识保护的。
　　黎夺感受到琴予指尖的那下颤抖，拇指指腹轻轻按压在了他的指节：“手可是很宝贵的。比如，可以……”

　　乔枫童：“μ9，λ9、λ11。”
　　乔枫童：“神兽在Z42。”

　　琴予：“什么？”
　　乔枫童：“神兽在δ19。”
　　黎夺托着琴予的手，在空中轻抬了下：“可以用来弹键盘。”

　　琴予不知黎夺指的是演奏钢琴，或是敲代码。这两者都是在“弹键盘”，却也都为琴予所擅长，对于失去记忆前的他如鱼游水、如鹤行云。对于现在的他……琴予尝试回想，却无效，琴谱散乱无章、代码也离散不清。他的记忆中，生命大部分片段都是空白、空白、空白……

　　黎夺会这样讲，琴予觉得他好像知道些什么。
　　琴予直截了当：“你认识我吗？”在此之前，认识过去的我。

　　黎夺些许沉默之后：“不记得了。”
　　不是“认识”或“不认识”，而是“不记得”，不记得认识与否了。

　　乔枫童：“η23，ζ23、θ23。”
　　黎夺：“你呢？”
　　乔枫童：“π32，π31、π33。”

　　黎夺望了眼身边人，琴予的下半张脸藏在围巾里，耳侧黑发遮了神情，只看得到雪白的鼻尖。
　　“不。”琴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