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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学   她生得 ...

  •   她生得太惹眼了,眼尾微微上挑,皮肤是冷白的,连抿着唇不说话时,都像幅走笔冷峭的画。也正因这份疏离,班里女生大多不愿凑她跟前,男生递来的示好又全被她冷着脸推开,久而久之,她就成了教室里独坐在角落的冷月亮。
      初中陈念的课桌抽屉经常被塞满满当当的情书和一些零食,她指尖碰都没碰,只是弯腰把那些东西一股脑扫进垃圾桶,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废纸。
      这天课间,陈念刚把数学练习册摊开,后颈就突然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课桌撞在铁架上发出刺耳的响。她回头,就见王芳叉着腰站在身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嫉妒:“真装,怪不得是个没妈的。”
      这话像针,狠狠扎进陈念心里最疼的地方。她攥着笔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抬眼狠狠瞪着王芳,声音冷得像冰:“你说什么?”
      王芳被她的眼神慑了一瞬,却又很快梗着脖子凑上来,几乎贴在她耳朵边,故意把声音放得慢悠悠的,每个字都裹着恶意:“我说,你就是个没有妈妈的野孩子。”
      空气瞬间凝固。
      陈念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委屈、愤怒,全在这一刻炸开了。她猛地站起身,抬手就揪住了王芳的头发,力道大得让王芳尖叫出声。王芳也不是软性子,反手去扯陈念的校服,指甲刮过她的胳膊,留下几道红痕。两个女孩扭打在一处,书本散了一地,周围的同学惊得纷纷后退,竟没人敢上前拉开。
      办公室里,王芳的爸爸板着脸坐在椅子上,王芳则缩在他身后,眼眶红得像兔子,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指还指着自己被扯乱的头发,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陈念的爸爸陈铭站在一旁,脸上堆着歉意的笑,一个劲地对着王芳爸爸赔礼:“真是对不住,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她。”
      王芳偷偷抬眼,瞥见陈念垂着眸,眼底满是隐忍的红,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又赶紧低下头,装出害怕的样子往她爸身后躲得更紧了,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欺负的人。
      等陈铭拉着陈念走出办公室,王芳立刻从她爸身后探出头,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那副委屈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浮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像打赢了一场胜仗。
      走廊里,陈铭拍了拍陈念的后背,没多说什么,只是轻声道:“走,回家。”陈念咬着唇,没应声,只是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春日的阳光穿过抽芽的行道树枝桠,金箔似的光点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斑驳光影。父女俩踩着碎光往校门口走,一路都没说话。直到拐过街角,陈铭才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为什么打架,念念。”
      陈念的脚步顿了顿,指尖抠着校服裤缝,肩膀微微垮着,声音里裹着没散去的委屈:“她先骂我的。”
      “但你动手就是你的错。”陈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眉头微蹙,却又软了语气,“念你是第一次,我也不想说你。念念,你要懂事点,这样妈妈在天上才放心啊。”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带着熟悉的温柔。
      陈念垂着眸,盯着自己的鞋尖,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只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爸爸,以后我不会打架了,我会让妈妈放心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只是只有陈念自己知道,每次犯了错,爸爸总会搬出妈妈的名义来劝她、说教她,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轻轻扣在她心上。
      陈铭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眼屏幕,眉头皱得更紧,接起电话匆匆说了几句,挂了之后便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塞进陈念手里:“爸爸公司还有急事,来不及送你回家了,你自己坐车回去,路上小心。”
      陈念捏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纸币,抬起头,乖巧地点了点头。
      陈铭又叮嘱了两句,便转身快步走向路边,很快拦了辆出租车,车子驶离的瞬间,陈念还能看到爸爸隔着车窗朝她挥了挥手。
      望着出租车消失在街角,陈念站在原地,并没有急着去站牌等车。暖融融的春风裹着新抽的梧桐嫩芽拂过她的脚踝,风里混着青草与早樱的淡香。她仰头看向天空,薄云如缕,轻飘飘地浮着,像被日光晒得松软的棉絮,连空气里都漾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她忽然有点想妈妈了。
      那个女人,从未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却又被爸爸挂在嘴边,成了衡量她所有行为的标尺。她甚至连妈妈的样子都记不清,只在相册里见过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起来眼角弯弯,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可就是这个陌生的女人,却成了她生命里最常被提起,又最遥远的存在。
      她转身,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座墓园,妈妈许珍就葬在那里。
      墓园里静得能听见草芽破土的轻响,暖融融的春风穿过苍翠的松柏,卷起几缕新抽的松针,簌簌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叹息。陈念走到许珍的墓碑前,指尖轻轻抚过碑面上那张黑白照片,碑角不知何时钻出了一星嫩黄的野花,照片里的许珍笑眼弯弯,是个极美的女人。
      积攒了一路的委屈终于在此刻决堤,陈念蹲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放声大哭起来。她把王芳的辱骂、爸爸的指责,还有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全都一股脑倒了出来:“妈妈,她说我没有妈妈,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爸爸还说我不懂事,可我真的忍不住啊……妈妈,我好想你,我真的不该动手打她吗?”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带着少女独有的无助和脆弱。哭着哭着,眼皮越来越沉,春日的阳光渐渐西斜,凉意漫上来,陈念就那样靠着墓碑,蜷缩着身子睡着了。
      另一边,陈铭坐上车后,想起女儿孤零零的样子,心里不踏实,便给老家的父母打了个电话,让爷爷奶奶留意着陈念到家的动静。爷爷奶奶守在客厅的钟表旁,眼看着时针慢悠悠转了一圈,从下午三点走到四点,学校到家不过半小时的路程,陈念的身影却始终没出现在家门口。
      奶奶攥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嘴里不停念叨:“这孩子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爷爷也皱着眉站起身,走到窗边往路口望了又望,眼底满是担忧。
      陈念再次睁眼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又混着家里熟悉的栀子花香。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羊绒毯子,是奶奶亲手织的,软乎乎的。
      陈念的意识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像裹了团棉花,等她彻底清醒,第一反应就是满心疑惑——自己明明在墓园里靠着妈妈的墓碑睡着,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家里的床上?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奶奶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看见她睁着眼睛,立刻快步走到床边,脸上满是担忧,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念念你醒啦,醒了就起来吃饭,饿坏了吧?”
      奶奶的手掌带着温热的触感,陈念这才侧头看向床头柜的电子钟,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地显示着晚上九点。肚子像是被这两个字唤醒了一般,立刻发出一阵“咕咕”的抗议声,她的脸颊微微发烫——从中午吃过饭到现在,她确实一口东西都没再碰过。
      陈念应了一声,掀开薄毯下床,简单捋了捋凌乱的头发,穿上拖鞋往客厅走。客厅的餐桌上摆着几碟温热的家常菜,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排骨汤。陈铭正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筷子,像是刚下班回来准备吃饭,桌上的碗筷摆了两副,显然是特意等她的。
      陈念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刚拿起筷子,就听见陈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又藏着些许责备:“今天怎么不回家?你爷爷奶奶担心死你了,给我打电话,我让他们去你妈那找你,还真找到你了。”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念混沌的记忆。她这才明白,原来是爷爷奶奶去墓园把她接回来的,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愧疚,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暖。
      还没等她开口解释,陈铭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又藏着些许无奈:“念念,今天你去看妈妈了,是觉得委屈了吗?你这孩子,平时问你,你也不愿说。”
      说着,他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轻轻放进陈念的碗里,他又接着说:“今天爸爸太忙了去公司,还没好好问你,她骂你什么了,让你气得动手和她打架了?”
      陈念低头盯着碗里的排骨,用筷子慢慢戳着米饭,一言不发。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也藏起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爸爸问你呢,念念。”陈铭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温柔的怅然,“珍珍走之前说了,让我要好好疼你,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爸爸说。”
      珍珍。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下陈念的心脏。又是这样,又是以妈妈的名义。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终于抬眼看向陈铭,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骂我是没妈的野孩子。”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块巨石砸进陈铭的心里。他脸上的神情瞬间沉了下来,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怒意和心疼,沉默了好半晌,才沉声道:“嗯,知道了。以后你就去隔壁中学念书吧,爸爸不想让这种人出现在你身边。转学手续我会去办,这几天你就呆在家里好好学习,巩固知识。”
      陈念听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把那块排骨慢慢啃干净,饭菜的香味却好像淡了许多。
      吃过饭后,陈念起身收拾了自己的碗筷,洗干净放回橱柜,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她轻轻带上房门,将客厅的灯光和爸爸的身影都隔在门外,然后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昏黄的路灯,怔怔地出了神。
      接下来的几天,陈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书桌前的台灯从清晨亮到深夜,她一有空就埋首在书本里,笔尖在练习册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动静。她写得认真,算得专注,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揉进那些公式和文字里。
      陈念的成绩本就稳居年级前列,更是常年霸占着第一名的宝座,学习于她而言,是最能抓住的、也是最不会背叛她的东西。以前在学校时,就有女生私底下偷偷叫她“书呆子”,她听见了也只是当作没听见,从没想过去辩解,更没想过去主动认识什么朋友。于她而言,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而她的事,只有学习——因为她不想让陈铭担心,更不想让他失望。
      可陈铭对她的期望,却像是一座越堆越高的山。哪怕她次次捧着年级第一的成绩单回家,他的脸上也从未露出过真心的、只为她欢喜的笑容。他只是接过成绩单,扫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放下,淡淡地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成绩跟你妈妈一样好。”
      又是妈妈。
      她好像永远都是爸爸的替代品。
      每次陈铭看向她时,眼神总是带着几分恍惚,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那个叫珍珍的、她从未真正靠近过的妈妈。她考得好,是因为“跟妈妈一样好”;她要懂事,是因为“妈妈在天上才放心”;就连她的存在,似乎都只是为了延续妈妈的影子。
      其实陈念从来都不是天生的学习天才。以前在学校,当其他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天、分享新买的贴纸时,她正低头啃着数学难题;课间十分钟,别人手挽着手蹦蹦跳跳去小卖铺买辣条和汽水,她却坐在座位上翻着语文课本;就连宿舍熄灯后,室友们都窝在被窝里讲悄悄话,她还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演算物理公式。
      她付出的努力,比身边任何人都要多,那些熬红的眼睛、写酸的手腕、用完的一沓沓草稿纸,都是她成绩的底气。可每次她拿着年级第一的成绩单回家,陈铭永远只是淡淡扫一眼,轻飘飘丢下一句“你成绩跟你妈妈一样好”。
      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陈念心里。无数个深夜,她趴在书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一遍遍呐喊:她好想告诉爸爸,学习真的好累,刷题真的好苦,她也想和别的女孩一样,拥有不用被成绩绑架的童年,她甚至不想再当这个第一名了。
      可她不能说,也不敢说。她怕看到爸爸失望的眼神,怕对不起“妈妈在天上的期待”,只能把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咽回肚子里,重新拿起笔,继续在题海里挣扎。
      日子在笔尖的沙沙声里过得飞快,一周后,陈铭拿着一叠办好的转学手续回了家,告诉她,新学校是隔壁的实验中学,下周一就能去报到。
      当天晚上,陈念坐在书桌前,开始收拾转学要用的学习用品。她把崭新的笔记本、削好的铅笔、装满笔芯的中性笔,还有各科的教辅书,一样样仔细放进书包里,放好后又倒出来检查了三遍,确认铅笔盒里的橡皮没丢、数学错题本夹在了最外层,这才拉上书包拉链,放在床头。
      做完这一切,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心里有些忐忑。直到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她才裹紧被子,慢慢安心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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