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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念念 许多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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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听到“念”这个字,就会想到“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段十分有名的句子。但对于陈铭来说,只有念念不忘,没有回响,所以我叫陈念。
除夕的夜色裹着漫天细碎的烟火,老城区的巷子里飘着饺子和鞭炮的味道。客厅里的暖光灯调得柔和,许珍窝在绒布沙发里,挺着圆滚滚的孕肚,指尖捏着一把焦糖瓜子,慢悠悠地嗑着,目光落在电视里播放的春晚小品上,嘴角却没什么笑意。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嫌年味不够热闹,轻轻踢了踢她的腰侧。许玹伸手揉了揉肚子,忽然偏头看向窗外炸开的烟花,小声嘟囔了句:“突然好想吃烤苕皮啊,加酸萝卜的那种。”
这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被从书房出来的陈铭听了个正着。他快步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伸手覆上她的肚子,眉头轻轻蹙着:“大半夜的吃什么烧烤,路边摊的东西不卫生,你还怀着孕呢。”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指腹却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孕肚,感受着孩子轻轻的胎动。许珍扁了扁嘴,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眼尾泛红,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就一次嘛,今天跨年啊,陈铭,我都好久没吃了。”
陈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他知道妻子怀孕后口味变得刁钻,又总被他管着忌口,心里早就憋着委屈。他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脸颊:“真是拿你没办法。”
说着,他起身抓过挂在玄关的厚外套,又顺手拿了她的围巾揣进口袋:“等着,我去去就回,不许偷偷再吃别的零食。”
许珍立刻眉开眼笑,冲他挥了挥手:“快去快回!”
冷风卷着烟火的余温扑在脸上,陈铭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巷口的烧烤摊。等他提着满满一袋烤串往回走时,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春晚零点的钟声透过听筒传了出来,伴着巷子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他走到家门口,抬手按了门铃,“叮咚”的响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可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屋里却始终没有动静。
陈铭皱了皱眉,抬手又按了几次,依旧无人应答。他心里倏地揪了一下,忽然想起许珍上周念叨过,怕自己忘带钥匙,在门口的红色毛毯下藏了把备用的。
他蹲下身,掀开冰凉的毛毯,果然摸到了那把银色的钥匙。指尖有些发颤,他手忙脚乱地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陈铭推开门,一进门就看到许珍倒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手边还散落着几颗没嗑完的瓜子,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热热闹闹地演着,可她的脸白得像纸,手紧紧捂着肚子,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他冲过去将倒在地上的妻子揽进怀里,许珍的手还死死捂着肚子,温热的血已经浸透了她的家居裤,滴落在米色的地毯上,晕开刺目的红。陈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时,连呼吸都带着颤,手忙脚乱摸出手机拨了120,对着听筒几乎是吼着报出地址,语无伦次地说着妻子的情况。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除夕的夜空,许珍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刻,陈铭紧紧攥着她的手,一路跟着往医院赶。推往手术室的路上,他拦住即将进门的主刀医生,眼眶红得像浸了血,抓住医生的白大褂,一字一句重复着,声音里带着近乎崩溃的恳求:“医生,保大,一定要保大!无论如何,先保我妻子!”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陈铭心上。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还沾着妻子的血,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一遍遍祈祷,许珍一定要没事,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没过多久,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许父许母和陈铭的父母匆匆赶来,几位老人脸色煞白,拉着陈铭追问情况,却也只能陪着他在手术室外焦灼地等。不知道熬过了多少个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的分钟,手术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清亮的声音撞在走廊里,却没让陈铭松半分神,他依旧盯着那扇门,心悬在嗓子眼,直到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喊了一声“陈铭家属”,他才猛地冲上去。
看到许珍苍白着脸躺在病床上,嘴唇干裂,连眼皮都懒得抬,陈铭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护士抱着襁褓里的孩子想让他看看,他连余光都没扫一下,径直蹲在病床边,轻轻握住许珍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调:“珍珍,你没事吧?刚刚真的吓死我了,我真以为……以为要失去你了。好怕……好怕……”
都说生孩子是女人的鬼门关,陈铭很心疼他的妻子,不愿让她受生育的苦。他们结婚第五年,是许珍执意想要一个属于两人的孩子,他才松了口;若是可以选,他宁愿一辈子不要孩子,也不愿让她受这份撕心裂肺的苦。他们那样相爱,他连她皱一下眉都舍不得,何况是闯这道生死关。
许珍像是察觉到他的失神,勉强扯出一个逞强的笑,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却努力对着他弯起眉眼:“不怕,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她顿了顿,气息更弱了,却字字清晰,“我们终于有个女儿了……陈铭,你一定要好好爱她,像爱我一样,去疼她。”
陈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直到这时他才恍惚反应过来,是个女儿。他想,像她最好了。
他匆匆去缴费的路上,脚步都带着飘,心里还念着回去要给许玹喂点温水。可等他攥着缴费单跑回病房时,凌晨四点的医院走廊里,只听见仪器刺耳的警报声。医生冲过来抢救,按压、插管、输液,忙作一团,最后却只能对着他摇了摇头——许珍产后大出血,走了。
原来方才那番话,那抹笑,不过是她拼尽最后力气的硬撑。
新年第一天的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病房里安静得可怕。这一天,是女儿陈念的生日,也是他爱人许珍的忌日。
保温箱里的陈念突然嘤咛了一声,小小的拳头攥了攥。陈铭的喉咙猛地一哽,眼眶酸胀得厉害。他蹲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声音轻得像叹息:“珍珍,你看啊,我们的好闺女,眼睛特别像你,脾气……估计随你,倔得很。”
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带着几分遥远的,属于那个夜晚的,再也回不去的烟火气。
由于早产了一个多月,陈念从小就比同龄的孩子瘦弱一圈,细胳膊细腿像株没长开的豆芽菜。更让她和旁人不一样的是,她没有母亲,从落地起就没尝过母乳的滋味,只能靠着温热的奶粉,一口一口把小命吊大。
她记事早,那些零碎的片段里,最清晰的就是新年第一天。
屋外永远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空气里飘着烟火和炒瓜子的焦香,邻居家的孩子穿着新棉袄追着跑,可她家的门总是关得紧紧的。爸爸会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白酒瓶,瓶身的标签都磨掉了,他就那么一口接一口地灌,酒味浓得像化不开的雾,飘满整个屋子,呛得陈念直皱鼻子。
他看她的眼神很沉,像是浸在冷水里,湿漉漉的。他看着她小小的模样,喃喃地说:“念念长得越来越像了……”
然后,他会哑着嗓子喊她:“过来,念念。”
陈念就踩着小板凳,挪到他身边。他一把将她捞进怀里,那怀抱带着酒气和冬日的寒气,却意外的结实。下一秒,她听见压抑的呜咽声,先是很轻,像被什么堵住了,后来越来越响,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大哭。男人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眼泪砸在她的额头上,顺着脸颊往下淌,冰凉冰凉的。
这是陈念第一次见到爸爸哭。
他是那样高大无所不能的人什么都难不倒他,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哭得喘不过气。
陈念慌了,小手笨拙地去擦他的眼泪,指尖蹭到他粗糙的胡茬,有点扎手。她奶声奶气地,一字一顿地说:“爸爸不哭,念念保护爸爸。”
她刚上幼儿园。
从那以后,陈念再也没见过爸爸哭成那样,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见他掉过。他依旧会在新年第一天喝酒,只是不再喝到酩酊大醉,只是小口抿着,眼神望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新年第二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飘着未散的烟火味,爸爸就叫醒了她。他难得地换上了一件熨得平整的黑色外套,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还替陈念系好了红色的小围巾,指尖的温度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念念,爸爸带你去见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车子最终停在一片安静的墓园。
青石铺就的小路蜿蜒向前,两旁的松柏长得笔直,枝叶上还挂着未化的霜,空气里飘着一股清冷的泥土和松针的味道。爸爸牵着她的手,步子放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沉。陈念的小短腿跟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地走,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点怯意。
走到一块干净的墓碑前,爸爸停下了脚步。
墓碑上嵌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披着长发,眉眼弯弯地笑着,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得像揉碎的月光。陈念仰着头看,那笑容明媚得晃眼,是她从没见过的好看。
墓园的风掠过耳际时,陈念还不懂“妈妈”两个字的重量。只记得爸爸总让她去旁边的草坪上追蝴蝶、捡松塔,自己则坐在墓碑前的石凳上,对着那张黑白照片絮絮叨叨。有时是说她刚学会的儿歌,有时是讲幼儿园里被老师表扬的小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陈念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捏着捡到的小石子,看爸爸的背影映在清冷的碑石上,安安静静的,便也跟着放轻了脚步。
后来再大些,她翻到爸爸压在书桌玻璃下的旧相册,才从泛黄的照片和爷爷的叹息里拼凑出真相——那个墓碑上笑着的漂亮阿姨,不是什么“阿姨”,是她的妈妈许珍。
日子像墓园里的松柏,不疾不徐地长。陈念背着小书包踏进小学的校门时,已经是个眉眼清隽的小姑娘了。她完美地承了爸妈的好样貌,妈妈的梨涡嵌在嘴角,爸爸的眉眼温温软软,越长越出挑,走在校园里总有人悄悄回头看。可这份好看,却裹着一层淡淡的怯生。
爸爸陈铭性子是温和的,但对于陈念他是严格的,妻子走后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女儿和生计上,忙起来时,连接送陈念上学都常常赶不上。缺少母亲的陪伴,再加上总是独自来往校园,陈念慢慢变得内向。每次放学,校门口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家长,同学被爸妈牵着手、塞上口渴的饮料时,陈念就会站在教学楼的廊下,指尖抠着书包带,眼里掠过一丝羡慕。但那点羡慕很快就会散了——她摸出兜里爸爸塞的奶糖,想起家里暖乎乎的灯光,还有爷爷奶奶念叨着的热粥,便又晃着小辫子,自己往家走。
许珍走后,爷爷奶奶不放心儿子和孙女,干脆从老家搬到了陈铭的小房子里。奶奶会在清晨替她梳好辫子,爷爷会把温热的鸡蛋塞进她的书包,爸爸有时候也会坐在床边听她讲学校里的小事。一句想吃餐桌上也会有她爱吃的可乐鸡翅,衣柜里的新衣服总赶在换季前备好,那些没来得及从妈妈那里得到的疼爱,被爷爷奶奶和爸爸揉成了细碎的温柔,一点一点填满了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