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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西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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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卷着深秋的寒意,撞在南风馆的朱红围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啜泣。前厅的灯火依旧彻夜通明,丝竹之音却比往日沉郁了几分,那些推杯换盏的笑闹里,总藏着些欲言又止的谨慎,像一层薄冰,覆在滚烫的酒浆之上。
白霜(叶书宁)的日子,愈发难熬了。
她依旧是那个端坐于琴案前的头等伶人,指尖拨弄出的琴音,却渐渐失了往日的清冽。《霜月行》再不敢弹了,怕惹来不必要的窥探,只能拣些靡靡的风月曲,调子软得像一团棉絮,却堵不住满耳的议论。
“听说了吗?霜月国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可不是嘛!质子失踪这么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宗国皇帝早就摩拳擦掌了!”
“吞并霜月?那是迟早的事!北边那片沃土,谁不眼红?”
这样的话,白霜每日都能听见。有时是宾客在酒酣耳热时的高谈阔论,有时是小厮们在廊下的窃窃私语。可每当有人想往深处说,想提一提霜月国的朝堂,提一提那位失踪的质子背后的人,便会被人狠狠瞪一眼,或是用一杯酒堵了嘴,余下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只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明里暗里,人人都心知肚明——宗国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质子的下落,而是霜月国的万里疆土。
白霜握着琴弦的手,常常抖得厉害。指尖的薄茧磨得生疼,却比不上心口的灼痛。她日日盼着小葵和小青带回来的消息,可那些零碎的话语,拼不成完整的真相,只让她心头的不安,一日重过一日。
小葵愈发谨慎了。她依旧每日穿梭在前厅的回廊里,端茶送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可回来时,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眼底的忧虑越来越浓。她会拉着白霜的手,将听到的只言片语低声说与她听,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惶恐:“公子,今日郭丞相又来了,他和几个将军说……说要‘师出有名’……”
小青也长高了些,性子却依旧怯懦,只是看向白霜的眼神,多了几分坚定。他会躲在伶人房的窗下,听那些年长的伶人聊起朝堂的动向,然后一溜烟跑回别院,喘着粗气说:“姐姐,白霜哥哥,我听见他们说……说宗国的大军,已经在边境集结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白霜的心上。她夜夜难眠,闭上眼,便是霜月国的青山绿水,是丞相府的雕梁画栋,是父亲温和的眉眼,是母亲含泪的叮嘱。她怕,怕那千里之外的家,早已被乌云笼罩,怕那生养她的故土,即将沦为战火纷飞的疆场。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是南风馆里一个籍籍无名的伶人,是一个被困在牢笼里的囚徒,连踏出这扇朱门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压抑,持续了足足半月。直到那日,王太监的到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南风馆欲盖弥彰的平静。
王太监是宫里的红人,仗着皇帝的宠信,在京中横行霸道,连郭丞相都要让他三分。他一来,南风馆的气氛便陡然变了。周馆主亲自迎出门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腰弯得像一张弓。前厅里的宾客,也纷纷起身行礼,方才的喧嚣,瞬间化作了小心翼翼的噤声。
白霜本不愿去凑这个热闹,却被周馆主硬拉着去了。他拍着她的肩膀,笑得一脸精明:“白霜啊,王公公可是个懂音律的,你好好弹,讨他老人家欢心,好处少不了你的。”
白霜捏着琴,指尖冰凉。她跟着周馆主走进前厅,一眼便看见主位上坐着的那个太监。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蟒袍,脸上敷着白粉,眉眼细长,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扫过谁,谁便觉得浑身发寒。
她低着头,走到琴案前坐下,指尖胡乱拨了几个音,不成曲调。
王太监端着酒杯,眯着眼打量她,半晌才慢悠悠开口:“这便是南风馆的头牌?琴艺也就这般嘛。”
周馆主连忙赔笑:“公公说笑了,白霜这是见了您,紧张了。”
王太监嗤笑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端着酒杯,和身边几个趋炎附势的官员喝酒。酒过三巡,他的舌头渐渐打了结,脸上的白粉也被酒气熏得发花,话便多了起来。
起初,他只是骂骂咧咧地抱怨宫里的差事,抱怨那些大臣的不识抬举。可喝到后来,他的话锋,竟渐渐转到了霜月国,转到了那个失踪的质子身上。
白霜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握着琴弦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连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那霜月国的叶丞相,真是个老狐狸!”王太监拍着桌子,声音尖利,在寂静的前厅里格外刺耳,“哼,还说什么质子是被歹人掳走的?依咱家看,分明是他故意藏起来的!”
身边的官员连忙附和:“公公英明!那叶丞相,怕是早就有了反心!”
“反心?”王太监冷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沾湿了蟒袍,“他就是想借着质子失踪,挑拨陛下和陆王的关系!陆王殿下也是个蠢货,竟真的信了他的鬼话,日日在陛下面前哭诉,说叶丞相背叛了他!”
白霜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
陆王……父亲……背叛?
怎么会?父亲对陆王忠心耿耿,为了霜月国的安稳,殚精竭虑,怎么会背叛?一定是诬陷!是宗国为了出兵,编造的谎言!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耳边嗡嗡作响,连王太监后面的话,都听得断断续续。
“……陛下早就想收拾霜月国了……这下好了,师出有名……”
“……陆王已经上书,要治叶丞相的罪……说是他故意陷害质子,惹怒了陛下……”
“……哼,等两国开战,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叶家满门!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满门抄斩”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穿了白霜的胸膛。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指尖的琴弦,被她生生绷断了一根,尖锐的断口弹在她的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可她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片铺天盖地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席卷了全身。
叶家满门抄斩……
父亲,母亲,还有府里的那些侍从,那些和她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
他们会怎么样?
他们会不会已经被囚禁起来了?会不会在冰冷的大牢里,日夜盼着她这个失踪的“质子”回去?
如果战争真的爆发,他们会不会真的……人头落地?
白霜的嘴唇翕动着,想喊,想骂,想冲上去质问王太监,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琴案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满室的宾客,都看呆了。周馆主脸色煞白,连忙上前打圆场:“公公恕罪,白霜这孩子,许是……许是身子不舒服……”
王太监瞥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又灌下一杯酒,嘟囔道:“晦气!”
白霜再也撑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她顾不上周馆主的呼喊,顾不上满室宾客的目光,转身就往后院跑,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困兽,狼狈不堪。
秋风卷着落叶,打在她的脸上,生疼。她穿过回廊,穿过那些暧昧的灯火,一路跑回那方小小的别院,“砰”的一声关上门,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小葵和小青正在院里等她,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看见她脸上的泪痕,连忙迎上来。
“公子,你怎么了?”小葵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满是担忧。
白霜看着她,看着小青,看着这两个在南风馆里,唯一能给她一丝暖意的人。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塌。
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又绝望。
“叶家……叶家要满门抄斩了……”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爹爹被囚禁了……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失踪了……”
“宗国要打霜月国了……大战要开始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信息太多,小葵直接愣在了原地。质子,陆王的儿子!不,是女儿!现在被送到了南风馆!可是囚禁的不是叶丞相吗?难道丞相才是她真正的父亲?!小葵不敢揣测,知道的太多了,脑袋就不好保了。可是眼前当下,也只有叶书宁才能救他们姐弟俩出去了……小葵一时心里混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叶书宁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哭得撕心裂肺。那些压抑的恐惧,那些锥心的疼痛,那些无处安放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
小葵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眼圈瞬间红了。她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陪着她掉眼泪。小青也站在一旁,小手紧紧攥着拳头,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窗外的风,越刮越急,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浩劫,奏响序曲。
夜色浓稠如墨,将南风馆笼罩得严严实实。别院的烛火,在风中摇曳着,明明灭灭,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被黑暗吞噬。
白霜哭了很久,直到眼泪都流干了,嗓子都哑了,才渐渐止住哭声。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小葵和小青,看着他们眼中的担忧与心疼,心头一片茫然。
满门抄斩,两国开战。
她该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困在这风月场里,连自由都没有。她能做什么?能救得了叶家吗?能阻止这场战争吗?
奶娘依旧杳无音信,父亲和家人危在旦夕,霜月国的疆土即将被铁蹄践踏。
前路漫漫,一片漆黑。
她像一艘迷失在风暴里的孤舟,看不见岸,也看不见光。
唯有那刺骨的寒意,一寸寸,啃噬着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