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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转眼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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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两月已过。夜色浸过南风馆的朱红围墙,将前厅的靡靡之音轻轻揉碎,洒进后院那方雅致的别院。院角的几株梅树还未抽芽,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投出疏疏落落的影,倒衬得窗内的烛火,愈发暖得像一捧化不开的蜜糖。
白霜(叶书宁)的日子,便在这喧嚣与寂静的夹缝里,缓缓铺开。
白日里,她是南风馆的头等伶人,端坐于厅中那架“九霄环佩”前,指尖流转出或清冽或激昂的琴音。达官显贵们掷金赏银,目光里的狎昵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对琴艺的叹服。周馆主待她也算厚待,拨了两个伶俐的小厮伺候,却都被白霜婉拒了——她只要小葵。
小葵便成了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浮着一抹鱼肚白,小葵便端着温热的莲子羹踏进门来。青瓷碗沿还凝着几颗水珠,碗里的莲子熬得软烂,卧着两颗剥得干干净净的蜜枣,甜香袅袅地漫出来。“白霜公子,今日晨起风大,我多放了些冰糖,暖暖身子。”她的声音清脆,像檐角滴落的晨露,落在青砖地上,溅起细碎的温柔。
白霜坐在镜前,看着小葵熟练地为她束发。少女的指尖纤细,掠过她鬓角的碎发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轻柔,生怕扯疼了她。发带是小葵连夜织的,青绿色的丝线,编着极细的纹路,像极了霜月国郊外的青草。白霜看着镜中两人交叠的影子,心头忽然漫过一阵酸涩——从前在丞相府,也是这般光景,母亲总爱亲手为她梳发,指尖的温度,和小葵的,竟有几分相似。
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莲子羹,甜糯的滋味漫过舌尖,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心口,眼眶便悄悄泛起一层湿意。小葵瞧着她泛红的眼角,只当是风吹的,连忙取了件厚些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姑娘身子弱,可别着凉了。”
“别这样唤我,在私下叫我白霜便好。”
“可是……我怎能……”
“叫公子吧。”
“是,公子。”
……
白日里无事时,两人便窝在别院的窗下。小葵纳鞋底,麻绳在她指尖翻飞,穿梭出细密的针脚,那是给小青做的,鞋底纳得厚实,想着冬日里穿了暖和。白霜则铺开宣纸,研墨作画。她不敢画丞相府的亭台楼阁,不敢画母亲缝制的里衣,只敢画霜月国的远山,画郊外的野花,画那只一头扎进花海的白兔。
小葵凑在一旁看,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满天星子。“公子画得真好,这兔子的耳朵,像是要从纸上竖起来似的。”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宣纸上的白兔,指尖的温度,烫得宣纸微微发卷。白霜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小葵。少女的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双丫髻垂在肩头,眼神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不染半分尘埃。
她忽然想起那日浴桶边的对峙,想起自己握着银簪的手,想起小葵那句“你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心头便漫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她将笔放下,从袖中摸出一颗糖,那是前日一位客人赏的,荔枝味的,甜得腻人。她把糖塞进小葵手里,眉眼弯弯:“尝尝,甜的。”
小葵的脸瞬间红了,攥着那颗糖,指尖都在发烫。她小声道:“公子留着自己吃吧。”白霜却执意让她收下:“我不爱吃甜的,你拿着。”
往后的日子里,这样的温情,便像院角的草芽,悄悄冒了尖。
白霜的琴匣里,总会多几块精致的点心,是前厅客人赏的,桂花糕、玫瑰酥、绿豆糕,她都舍不得吃,悄悄攒着,等小葵来。小葵呢,总会在她练琴的间隙,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里面泡着晒干的野菊花,说是能明目。有时白霜练琴到深夜,小葵便守在一旁,默默为她添灯油,烛火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像一幅安静的画。
后来,小葵会在傍晚时分,领着一个瘦小的少年悄悄溜进别院。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眉眼与小葵有几分相似,只是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怯懦,正是小葵的弟弟小青。他是南风馆的伶人,平日里跟着师傅学唱曲,嗓子清亮,却总因为性子怯弱,被师傅苛责,被客人刁难。可他也只是个孩子啊。
第一次见小青时,他缩在小葵身后,攥着姐姐的衣角,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人。白霜看着他那双瘦得皮包骨头的手,心头忽然一紧——那双手,本该握着书卷,本该在田埂上追着蝴蝶跑,却偏偏要在这风月场里,唱着言不由衷的曲子。
她将藏在枕下的桂花糕拿出来,递到小青面前。那桂花糕还带着几分余温,甜香扑鼻。小青先是怯生生地看她一眼,待小葵点头示意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糯的滋味漫开,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
白霜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眼眶又热了。她又拿出一块绿豆糕,塞进他手里:“慢慢吃,还有。”
从那以后,这方小小的别院,便成了姐弟二人的避风港。
白霜会教小青认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她写“山”,写“水”,写“月”,写那些干净的、温柔的字。小青学得极认真,眉头皱着,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像极了当年在丞相府读书的自己。小葵则在一旁,将白霜换下的衣裳细细浆洗,那些被琴弦磨破的袖口,被宾客扯皱的衣襟,她都缝补得平平整整,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痕迹。
晚风穿过窗棂,吹起宣纸的边角,带着桂花的甜香,将这方小小的院落,晕染出几分家的暖意。
这样的日子,像温吞的流水,缓缓淌过。可南风馆本就是是非地,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傍晚。
那日的南风馆,比往日更热闹些。京中最有权势的郭丞相,竟也屈尊降贵,来了这里。前厅里灯火通明,丝竹声、调笑声、杯盏碰撞声,搅成一团,喧嚣得让人头疼。
白霜本不愿去前厅应酬,奈何周馆主再三催促,说郭丞相久闻她的琴名,特意点了她的曲子。她只得换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抱着琴,往前厅去。临走前,小葵拉着她的衣袖,眼底满是担忧:“公子,郭丞相性子暴戾,你……你小心些。”
白霜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放心,我有分寸。”
前厅里,郭丞相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紫袍,面容威严,眼神却透着几分阴鸷。他身边围着一群谄媚的官员,谀辞如潮,他却只是淡淡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白霜抱着琴,缓步走上前,微微躬身:“草民白霜,见过丞相大人。”
郭丞相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便是那琴艺冠绝京城的白霜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白霜垂眸,不卑不亢:“大人谬赞。”
“听闻你有一首新曲,名唤《霜月行》?”郭丞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沉沉的,“今日,便弹来听听。”
白霜应了声“是”,缓缓坐下,指尖轻拨琴弦。
琴声响起,起初低回婉转,像是边关的冷月,照着戍守的将士;渐渐地,琴声陡然高亢,金戈铁马之声仿佛就在耳边,将士们的呐喊、战马的嘶鸣,都融在了这激昂的琴音里。满堂的喧嚣,竟被这琴声压了下去,连那些谄媚的官员,都敛了声息,凝神静听。
郭丞相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他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与琴声交织在一起,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寒意。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白霜站起身,再次躬身:“献丑了。”
郭丞相沉默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好一曲《霜月行》,果然有霜月国的风骨。只可惜……”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霜月国,怕是要保不住这份风骨了。”
白霜的心,猛地一跳。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
周围的官员们,面面相觑,随即有人附和道:“丞相大人所言极是!那霜月国本就是弹丸之地,竟敢与我宗国抗衡。如今他们的质子失踪,都两个月了,还没来到内城,陛下龙颜大怒,这正是我宗国出兵的好时机啊!”
“是啊!陛下早有一统北部边疆的心思,如今有了这个借口,定能一举拿下霜月国!”
“听说那质子,是霜月国丞相的独子,名唤陆景辞。啧啧,怕是早已成了荒野饿殍了吧!”
一句句议论,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白霜的心里。她的指尖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质子失踪,龙颜大怒,出兵的借口……
原来如此。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遭了歹人的掳掠,却没想到,这背后,竟藏着这样惊天的阴谋。宗国皇帝早有吞并霜月国的野心,她的失踪,正好是一个顺水推舟的借口。而她的父亲,霜月国的丞相,此刻怕是早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众矢之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来,瞬间席卷了全身。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郭丞相看着她煞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怎么?白霜公子,这曲子,弹得伤心了?”
白霜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的阴鸷,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肌肤,让她浑身发冷。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扯出一抹极淡的笑:“丞相大人说笑了。草民只是……只是觉得,边关将士不易。”
“南风馆的伶人……居然会弹霜月国的琴,实在有趣!”
郭丞相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他挥了挥手:“赏。”
下人立刻端上一锭银子,白霜谢了恩,抱着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前厅。
她的脚步踉跄,怀里的琴仿佛有千斤重。晚风灌进她的衣襟,冷得她牙齿打颤。她脑海里一遍遍回响着那些官员的议论,那些话,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该怎么办?
父亲会不会有事?霜月国会不会就此覆灭?还有张奶妈,她在哪里?是不是也遭了不测?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般涌上来,将她淹没。她抱着琴,在回廊的阴影里站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才缓缓抬起脚步,往后院走去。
刚走到别院门口,便看见小葵和小青正等在那里。姐弟二人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映着他们的脸,满是担忧。
“公子,你回来了!”小葵快步走上前,扶住她踉跄的身体,察觉到她浑身冰冷,连忙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裹在她身上,“怎么了?是不是郭丞相为难你了?”
白霜看着她关切的眼神,看着小青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却又担忧的模样,心头的寒意,竟渐渐散去了几分。她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小葵却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她扶着白霜进了屋,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热茶的温度透过瓷杯传过来,烫得她的指尖微微发麻。小葵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没有再追问,只是轻声道:“公子,你累了,早些歇着吧。”
白霜点了点头,却没有动。她看着小葵和小青,看着这两个在南风馆里,与她相依为命的人,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需要知道更多的消息。需要知道霜月国的近况,需要知道父亲的安危,需要知道张奶妈的下落。而小葵和小青,常年待在南风馆,接触的人多,听到的话也多,他们,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落在小葵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恳求:“小葵,我有一事,想请你们帮我。”
小葵和小青皆是一愣,随即小葵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公子但说无妨,我们姐弟二人,定当尽力。”
白霜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小葵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想请你们,帮我留意前厅宾客的谈话。尤其是……关于霜月国质子失踪的消息。”
这话一出,小葵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看着白霜,眼底满是震惊,却又很快压了下去。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绝不能多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好。公子放心,我和小青,一定会帮你留意的。”
小青也从姐姐身后探出头,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嗯!我也会帮公子的!我去听那些伶人哥哥们说话,他们知道好多事情!”
白霜看着眼前的姐弟二人,看着他们眼中的坚定,眼眶忽然一热。她别过头,望着窗外的月亮,那月亮弯弯的,像一把冰冷的镰刀,悬在墨色的夜空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而这场名为生存的棋局,也终于有了一丝翻盘的可能。
只是,奶娘的消息,依旧杳无音信。
夜色渐深,南风馆的丝竹声,渐渐低了下去。唯有别院的烛火,还亮着,像一点微弱的星火,在无边的黑暗里,倔强地燃烧着。
白霜坐在窗前,抱着那架“九霄环佩”,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琴声未起,泪先落了下来,砸在琴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爹爹,娘,你们一定要等我。
奶娘,你在哪里?
霜月国,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窗外的风,依旧在吹,带着深秋的寒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执念。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