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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上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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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的钟声,敲过了三更。
巷陌里的花灯渐渐熄了大半,嬉闹的人声也慢慢沉寂下去,只有零星的摊贩还在收拾着摊子,灯笼的余光映着青石板路上的残红——那是被晚风卷落的梨花瓣,沾了灯油的光,像撒了一地细碎的霞。霜月国的都城,今夜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巷尾几声犬吠,和风吹过朱红宫墙的簌簌声响。
叶书宁提着那盏兔子灯,走在父母中间,脚步有些发沉。许是玩闹了大半宿,倦意涌了上来,她的脑袋微微靠在叶夫人的肩上,鼻尖还萦绕着母亲鬓边的栀子花香,软乎乎地嘟囔:“娘,明日我还想和沈砚去后山,那只小兔子还在竹筐里呢,我怕它夜里冷。”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颗软糖,甜得人心头发颤。
叶夫人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声音柔得像化了的春水:“就知道惦记那小东西。明日让张奶妈给竹筐里垫些棉絮,再寻些新鲜的青菜叶,保准冻不着它。”叶夫人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她这一生,嫁与叶谨,相夫教子,安稳顺遂,唯一的牵挂,便是这个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
叶谨走在另一侧,手里还拎着一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糖衣已经有些化了,黏在油纸包上。他是霜月国的丞相,官拜一品,辅佐着陆氏藩王治理这片疆土,素来以沉稳持重闻名。可此刻,他脸上没有半分朝堂上的威严,只有对女儿的宠溺。听见女儿的话,他回头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都跟着柔和起来:“若是喜欢,便养着吧。等过些日子,爹爹去猎户那里寻一对垂耳兔,陪它作伴。”
叶书宁的眼睛瞬间亮了,倦意消了大半,直起身子,踮着脚去够叶谨手里的糖葫芦。她的裙摆太长,险些绊倒自己,叶谨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顺势将糖葫芦递到她手里。叶书宁咬了一口,甜腻的糖汁在嘴里化开,她眯着眼睛笑,眉眼弯弯,像极了院角那株盛放的桃花:“爹爹最好了!那我要给它们起名字,大白,二白……不对,得叫霜霜和月月,这样才像我们霜月国的兔子!”
“哈哈,我们家书宁最聪明了。”叶谨轻轻的点点女儿的额头,笑弯了眉眼。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向丞相府的朱红大门。守门的老仆老王头照旧立在檐下,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见了他们回来,老王头忙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恭敬,几分熟稔:“老爷,夫人,小姐,回来了。今日街上的花灯,定是热闹得很吧?”
叶谨点了点头,温声道:“是啊,难得这般和乐。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洒扫。”
老王头应了声“是”,正要上前推开府门,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打破了夜的宁静。那马蹄声极快,像是带着什么十万火急的要事,由远及近,转瞬便到了丞相府门前。
老王头的脸色猛地一变,手里的羊角灯险些掉在地上。他忙迎了上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深夜到访,不知是哪位大人?”
话音未落,一队身着玄色禁军袍服的兵士,已经簇拥着一位手捧明黄圣旨的内侍,立在了丞相府的大门外。那内侍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眼角上挑,透着一股常年在宫中当差的倨傲。他手里的圣旨用明黄绸缎包裹,上面绣着霜月国的图腾——一只昂首的白鹿。内侍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夜色,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叶丞相接旨——!”
这一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叶谨的脚步猛地顿住。三更半夜传旨,绝非吉兆。他心头一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他忙整了整衣衫,拉着叶夫人和叶书宁,快步走到府门前的空地上,躬身跪下,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紧绷:“臣叶谨,接陛下圣谕。”
叶夫人牵着叶书宁,也跟着跪了下去。叶书宁攥着母亲的手,手里还握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糖汁沾在了指尖,黏黏的。她抬头望着那明黄的圣旨,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兔子灯的烛火在她掌心轻轻晃着,映得她的小脸忽明忽暗,那双平日里满是笑意的杏眼,此刻盛满了茫然。
内侍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一家三口,这才慢悠悠地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一字一句,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霜月宗国,边境生隙,然念及邦交,愿止戈息兵。当今王子与丞相之女叶书宁,幼年曾有一面之缘,二人容貌肖似,年岁相当。特命叶书宁,女扮男装,代王子陆景辞,赴宗国为质,以安两国邦交。三日后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轰”的一声,仿佛一道惊雷,炸在叶书宁的耳边。
代皇子为质?女扮男装?去宗国?
她不过是个喜欢捉兔子、看花灯的小姑娘,怎么就要去那遥远的宗国,做什么质子?宗国是什么地方?她只听爹爹说过,那是一个疆域辽阔、国力强盛的大国,与霜月国毗邻,素来虎视眈眈。真的要离开母国吗?离开母亲,离开兔子,离开弟妹们?质子之路,从来都是九死一生,多少皇子王孙,客死他乡,再也没能回来。
叶书宁的手,猛地攥紧了。糖葫芦从指间滑落,掉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沾了泥土。那甜腻的味道,瞬间变得苦涩。
叶夫人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她死死地咬住嘴唇,唇瓣被咬得发白,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的女儿,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怎么就要去受这份罪?
叶谨的脊背,在一瞬间,绷得笔直。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影子,手指微微颤抖。他何尝不知道这道圣旨的分量?霜月国是宗国的藩属国,国力孱弱,根本经不起一场战争。这些日子,边境冲突不断,宗国大兵压境,扬言要踏平霜月。陛下也是迫不得已,才想出这个法子。王子陆景辞,是陛下最疼爱的幼子,今年刚满十六,与书宁同岁。当年,陆王偶然见过书宁一面,惊赞她与王子容貌肖似。如今,宗国指名道姓,要王子去为质,陛下哪里舍得?思来想去,便只能让书宁,女扮男装,顶替王子。
这是唯一的法子,也是唯一的生路。
内侍收起圣旨,睨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叶夫人,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的叶书宁,这才走上前一步,扶起叶谨,声音放低了些,却依旧带着威压:“叶大人,您是聪明人。如今边境局势紧张,宗国铁骑,已至雁门关。若是开战,霜月国祚,危在旦夕。宗国指名道姓,要与太子幼时相识之人。王子金枝玉叶,岂能轻易涉险?您的千金与王子容貌肖似,年岁相当,这是唯一的法子。陛下也是迫不得已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叶大人,您该清楚,质子之路,九死一生。但若是您的千金能稳住宗国,霜月百姓,便能免遭战火之苦。这是大功,也是……天命。”
天命。
这两个字,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了叶谨的心头。
他何尝不知道质子之路的凶险?可他更清楚,若是两国开战,霜月国弱,宗国强盛,到时候,黎民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那才是真正的灾难。他是霜月的丞相,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护佑一方百姓,是他的职责。
叶书宁看着父亲骤然苍老的面容,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她又想起方才街上的和乐景象,想起那些牵着孩子的父母,想起那些相互搀扶的老人,想起那些提着花灯、笑得一脸灿烂的孩童。
若是真的开战了,那些幸福,是不是都会像她手里的兔子灯一样,轻易破碎?那些笑脸,是不是都会被战火吞噬?
她慢慢地松开母亲的手,站起身。她的裙摆沾了泥土,她的指尖沾了糖汁,她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可她小小的身子,却站得笔直,像一株迎风而立的翠竹。她抬起头,看着内侍,声音虽带着一丝稚气,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公公,我去。”
叶谨和叶夫人猛地抬头,看着自家女儿,眼底满是震惊和痛惜。
“书宁!”叶夫人哭着喊出声,想要上前拉住她,却被叶谨死死地按住了肩膀。叶谨看着女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心疼,有愧疚,却也有一丝欣慰。他的女儿,虽娇憨,却有一颗玲珑心,有一份家国大义。
内侍看着叶书宁,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好姑娘,有胆识。三日后,我会派人来接你。记住,从今往后,你便是霜月国的王子,陆景辞。再无丞相之女叶书宁。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符合皇子的身份。若是露出半点马脚,不仅你自身难保,还会连累霜月满朝文武,甚至……黎民百姓。”
说完,他将圣旨递给叶谨,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无非是让叶谨尽快教叶书宁皇子的礼仪、言行,熟悉王子的一切,务必做到天衣无缝。末了,内侍又瞥了一眼叶书宁,沉声道:“姑娘,老奴劝你一句,到了宗国,万事小心。宗国皇帝沈煜年纪轻轻雄才大略,却也生性多疑,城府极深,绝非等闲之辈。你好自为之。”
说完,内侍便带着禁军,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扬起的尘土,在月光下,缓缓落下。
丞相府的大门前,只剩下一家三口,还有那盏渐渐熄灭的兔子灯。竹骨断裂,烛火湮灭,只剩下一团黑漆漆的影子,像一颗破碎的心。
叶书宁看着地上那团熄灭的烛火,忽然蹲下身,捡起那根断裂的竹骨,紧紧地攥在手心。竹骨的边缘有些锋利,划破了她的指尖,渗出血珠,细细的,红红的。她却浑然不觉。
“爹爹,娘,”她转过身,看着父母,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掉眼泪。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不怕。我会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叶夫人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叶书宁的肩头。她哽咽着,一遍遍地喊着女儿的名字,声音里满是心疼:“我的儿,苦了你了。是爹娘没用,护不住你。是爹娘对不起你……”
叶谨站在一旁,背对着母女俩。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润,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坚定:“三日后启程。这三日,我会让人教你皇子的礼仪,教你如何伪装。书宁,记住,从今往后,你要收起你的娇憨,收起你的心软。你是陆景辞,是霜月国的王子。你的肩上,扛着的是霜月的百姓,是叶家的荣辱,是陛下的信任。你不能哭,不能怕,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叶书宁埋在母亲的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母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想起那只还在竹筐里的白兔,想起后山的青草,想起街上的花灯,想起父亲的糖葫芦,想起母亲的莲子羹,想起丞相府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这些幸福,都要暂时放下了。
从今往后,她要做陆景辞,要做一个合格的质子。
夜风,吹过丞相府的朱红大门,吹过院中的梨树,卷起几片雪白的花瓣,飘向远方。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串沾了泥土的糖葫芦上,落在叶书宁的发梢。
天边的月,被一层厚厚的乌云遮住了,只露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极了此刻叶书宁的心境,迷茫,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老王头默默地走上前,捡起地上的糖葫芦,又捡起那盏破碎的兔子灯,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惋惜:“多好的灯啊,多好的糖葫芦啊……”
叶谨转过身,看着院中的梨树,看着那满树的繁花,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这三日,注定是不眠不休的三日。他要将王子陆景辞的一切,都教给书宁——陆景辞的喜好,陆景辞的字迹,陆景辞的言行举止,陆景辞的所有过往。他还要给书宁准备行囊,准备防身的药物,准备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计策。
他还要告诉书宁,如何在虎狼环伺的宗国皇宫里,活下去。
叶夫人搂着叶书宁,久久不肯松开。她恨不得将这三日,过成三年,恨不得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女儿身上。她要给女儿做莲子羹,做芙蓉豆腐,做女儿最爱吃的一切。她要给女儿缝衣裳,缝贴身的里衣,缝上叶家的标记,缝上母亲的牵挂。
叶书宁靠在母亲的怀里,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栀子花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看着那轮被乌云遮住的月亮,眼底的稚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她想起内侍说的话,想起宗国皇帝沈煜,想起那个城府极深的男人。她不知道,前路等待她的,是什么。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是阴谋诡计,还是尔虞我诈?
她不知道。
但她更知道,她必须活下去。
为了爹娘,为了霜月的百姓,为了那些街上的笑脸,也为了,日后能重新做回那个,喜欢捉兔子、看花灯的叶书宁。
院子里的白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竹筐里轻轻呜咽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在哭泣。
叶书宁的目光,落在那只竹筐上,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明日,她要去和它好好道别。
毕竟,这是她在霜月国,最后的一点温柔念想了。
夜色,越来越浓。丞相府的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映着那满院的梨花,雪白,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