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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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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是暖的,卷着梨花香,漫过丞相府朱红的院墙,拂过西跨院那一方小小的菜园子。
叶书宁猫着腰,裙摆被她小心翼翼地掖在腰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脚踝,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悄无声息。她身后跟着的少年,是隔壁将军府的嫡子沈砚,比她大上两岁,此刻也是一副做贼的模样,手里攥着个粗布缝制的网兜,另一只手还不忘扯着叶书宁的后领,压低了声音道:“书宁,你慢些,当心被你家奶妈看见!”
叶书宁回头,杏眼弯成了月牙,嘴角还沾着点方才偷摸吃的桂花糕碎屑,她抬手抹了把嘴,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狡黠:“怕什么?张奶妈今日和母亲出去买新出的胭脂了,这会儿估摸还在东街的胭脂铺里挑拣呢。再说了,咱们从狗洞走,谁能发现?”
她说着,脚步更快,三拐两绕,就到了丞相府西角的一处矮墙下。墙根处有个不起眼的狗洞,是府里那条老黄狗刨出来的,后来老黄狗去了,这洞便成了叶书宁和沈砚的“秘密通道”。
叶书宁蹲下身,先将自己绣着缠枝莲纹的裙摆又往上掖了掖,然后手脚并用地钻了出去。沈砚紧随其后,网兜被他护在怀里,生怕蹭坏了——那是他昨日才央求府里的针线娘子做的,专为今日捉后山的野兔准备。
墙外是一片青草地,草尖上还挂着晨露,沾湿了叶书宁的绣鞋。她毫不在意,踮着脚往远处的后山望,眼底满是雀跃:“沈砚你看,后山的草都绿透了,肯定有好多肥兔子!我就想摸摸它们软软的毛,你可不许伤着它们。”
沈砚无奈地摇摇头,将网兜递给她:“你啊,就知道心软。这后山的兔子精着呢,上回我来了三趟,连根兔毛都没摸着。”
“那是你笨!”叶书宁接过网兜,理直气壮,“我跟你说,捉兔子得有技巧,要顺着兔子的脚印找,还要轻声慢步。我昨日特意问过猎户伯伯的,他教我好法子了!”
她说着,便拉着沈砚的手,一头扎进了后山的密林里。
后山的树长得旺,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身上。叶书宁的笑声清脆,像山涧的泉水,叮叮咚咚地响。她眼尖,一眼就瞅见了草丛里一串浅浅的脚印,当即噤声,对着沈砚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顺着脚印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果然瞧见一只雪白的兔子,正蹲在一棵矮树下啃着青草,耳朵还时不时地动一动,警惕得很。
叶书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示意沈砚绕到兔子的后方,自己则攥紧了网兜,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挪过去。离兔子只有几步远的时候,她猛地将网兜挥了出去——
“扑棱”一声,兔子受惊,猛地跳起来,却还是慢了一步,被网兜罩了个正着。
“抓住了!抓住了!”叶书宁兴奋地跳起来,却不敢大声,只捂着嘴笑,眉眼弯弯,像极了枝头盛放的桃花。
沈砚也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帮着她把网兜的口子扎紧。兔子在网兜里蹬着腿,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叶书宁蹲下身,指尖轻轻戳了戳兔子软软的耳朵,声音放得极柔:“别怕呀,我不会伤你的,就是想跟你玩一会儿。”
她解了网兜的绳结,小心翼翼地将兔子抱在怀里,掌心贴着那团温热的软毛,眼底满是欢喜。兔子似乎察觉到她没有恶意,渐渐安静下来,小脑袋还蹭了蹭她的手腕。红色的眼睛滴溜溜的转,温软的它在手里缩成了一团。
两人兴高采烈地抱着兔子,又从狗洞钻回了丞相府。刚进院子,就瞧见张奶妈正站在廊下,眉头拧成了川字,手里还拎着个胭脂匣子,显然是刚回来。
看见叶书宁和沈砚,张奶妈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小姐!你又跑出去疯!你看看你这一身泥!还有沈少爷,你也是,净带着我们小姐胡闹!”
叶书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地将抱着兔子的手往身后藏,讪讪地笑了笑:“奶妈,我……我们就是去后山转了转,还遇见了这个小家伙。”
“转了转?”张奶妈哼了一声,走上前,一眼就瞧见了她身后的兔子,“这是什么?!你还敢抱野兔子!夫人说了多少次,女孩子家要娴静,要学女红,要学规矩,你倒好,整日里就知道疯跑!”
张奶妈的声音不小,很快就引来了正坐在正厅里看书的叶夫人。
叶夫人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鬓边插着一支碧玉簪,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快步走了出来。看见叶书宁一身狼狈,裙摆掖在腰间,怀里还抱着只兔子,她的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叶、书、宁!”
这一声,不高,一次一顿间带着十足的威严。
叶书宁吓得一哆嗦,怀里的兔子也惊得蹬了蹬腿。她讪讪地松开手,将兔子轻轻放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沈砚也有些慌,忙上前一步,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伯母,是我提议去后山的,不关书宁的事……”
“你也别替她说话。”叶夫人看了沈砚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板着脸对着叶书宁,“你说说你,身为丞相府的小姐,整日里钻狗洞,抱野兔子,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别人该怎么说我们叶家?说我们教女无方吗?”
叶书宁低着头,脚尖蹭着青石板,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委屈:“我就是觉得它很可爱……”
“可爱?”叶夫人的声音拔高了些,“女红不好看?诗词不好听?偏要去做那些野小子才做的事!今日我若不好好罚你,你日后怕是要爬到房梁上去!”
她说着,便吩咐张奶妈:“把她的绣绷拿来,今日抄十遍《女诫》,再绣完这一方帕子,不许吃饭!”
叶书宁瘪了瘪嘴,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知道母亲是为了她好,可她就是不喜欢那些规规矩矩的东西,她喜欢后山的风,喜欢抱着兔子的柔软,喜欢那些自由自在的时光。
张奶妈很快就取来了绣绷和《女诫》的字帖,叶书宁接过,委委屈屈地走到廊下的石凳旁坐下,拿起毛笔,慢吞吞地抄起了《女诫》。那只兔子被张奶妈抱去了厨房旁的小院,叶书宁时不时地抬眼望过去,生怕它受了委屈。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却又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对着叶夫人拱了拱手,道:“伯母,那我先回府了。”
叶夫人点了点头,嘱咐道:“回去告诉你母亲,今日之事,多谢她教子有方。”
沈砚脸一红,逃也似的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叶书宁和叶夫人,还有立在一旁的张奶妈。叶夫人看着女儿委屈的模样,心里其实也软了,却依旧板着脸,道:“好好抄,不许偷懒。”
叶书宁闷闷地应了一声,笔尖落在宣纸上,墨汁晕开,晕染出一个个工整的字。
阳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抄到第五遍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管家恭敬的声音:“老爷回府了。”
叶书宁的眼睛瞬间亮了。
叶丞相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官袍,头戴乌纱帽,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却依旧温文尔雅。他刚走进院子,就瞧见了坐在廊下抄书的叶书宁,还有一旁面色不虞的夫人,以及小院里那只正啃着青菜的白兔。
“这是怎么了?”叶丞相笑着走上前,目光落在叶书宁泛红的眼眶上。
叶夫人叹了口气,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末了还道:“你看看她,整日里就知道胡闹,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叶丞相闻言,却没有生气,反而走到叶书宁身边,弯腰看了看她抄的《女诫》,又瞧了瞧那只啃得正香的兔子。
他伸手,揉了揉叶书宁的头发,声音温和:“抱兔子了?它乖不乖?”
叶书宁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还是点了点头:“乖,它还蹭我的手呢。”
“我们书宁就是心善。”叶丞相笑了,眼底满是宠溺,“女诫要学,规矩要守,但也不必太过拘束。喜欢小动物,不是什么坏事。”
他说着,又对叶书宁道:“抄完了吗?抄完了就别抄了,让厨房给那兔子备些干净的青菜,再给你做碗你爱吃的莲子羹。”
叶书宁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她用力点头:“抄完了!我早就抄完了!”
叶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是没再训斥她。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暖橘色,丞相府的梨树上,最后几朵花瓣悠悠飘落,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层碎雪。
晚饭的时候,莲子羹端上了桌,清甜软糯。叶书宁吃得眉眼弯弯,叶丞相时不时地给她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芙蓉豆腐,叶夫人则在一旁叮嘱:“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只白兔被安置在廊下的竹筐里,啃着青菜,时不时地抬头望一眼叶书宁,满室温馨。
晚饭后,叶夫人忽然提议:“今日是上元节的最后一日,街上的花灯还亮着,不如我们去逛逛?”
叶书宁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茶杯:“好啊好啊!我要去看花灯!”
叶丞相笑着点头:“好,那就去逛逛。”
于是,一家三口,换上了便服,悄悄出了丞相府。
街上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街道两旁,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流光溢彩,将夜色装点得如同白昼。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情侣的私语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叶书宁拉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穿梭在人群里,眼睛看都看不过来。她一会儿指着那盏兔子灯,嚷嚷着要买;一会儿又被那盏走马灯吸引,驻足不前。叶丞相跟在母女俩身后,手里拎着刚买的糖葫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叶书宁买了一盏兔子灯,提在手里,灯笼的光晕映着她的脸,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她转过头,看向父亲,大声道:“爹爹,你看!这盏兔子灯,像不像我们今日遇见的那只小兔子?”
叶丞相笑着点头:“像,太像了。”
叶夫人也笑了,伸手拂去叶书宁鬓边的碎发,眼底满是温柔。
街道两旁的百姓,也是一脸的和乐。有年轻的夫妻牵着孩子,有白发苍苍的老人相互搀扶,有小贩在高声叫卖着花灯和小吃。月光皎洁,花灯璀璨,映照着一张张幸福的脸庞。晚风拂过,带来街边糖画的甜香,还有河面上飘来的荷叶清香。
叶书宁看着这一切,心里暖洋洋的。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有温柔的母亲,有宠她的父亲,有可以一起胡闹的发小,有软乎乎的兔子可以抱,有吃不完的好吃的,有看不完的花灯。
她提着兔子灯,走在父母中间,脚步轻快。晚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动了街旁的柳条,柳条依依,拂过灯笼的光,落下一片细碎的影。
叶丞相看着女儿欢快的模样,低声对叶夫人道:“书宁这般开心,真好。”
叶夫人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柔情:“是啊,但愿她能一辈子都这般开心。”
叶书宁没有听见父母的对话,她正踮着脚,看着远处一盏巨大的荷花灯,那花灯流光溢彩,美得惊人。灯影里,河面上飘着无数盏河灯,烛光摇曳,顺着水流缓缓漂向远方,像撒了一路的星星。
她拉着母亲的手,撒娇道:“娘,你看那盏荷花灯,真好看!”
叶夫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笑着道:“是好看。”
人群熙攘,灯火璀璨,一家人的身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定格在这温暖的夜色里。远处的钟楼,传来了悠长的钟声,一声一声,敲碎了暮色,也敲碎了这片刻的安宁。
叶书宁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样的幸福,竟会如同指间的沙,转瞬即逝。
她更不会想到,今日这满街的花灯,这满院的梨香,这一家人的欢声笑语,会成为她日后午夜梦回时,最温暖也最疼痛的念想。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小姑娘,提着一盏兔子灯,沉浸在这上元节最后的温柔夜色里,满心欢喜,无忧无虑。她不知道,天边那轮圆满的月,已经悄悄被乌云遮住了一角,就像她此刻圆满的命运,正悄然裂开一道看不见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