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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暮春的风,卷着黄沙,吹过霜月国的边境线。
      车轮辘辘,碾过坑洼的官道,车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不堪重负。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垫,却依旧隔不断一路的颠簸。叶书宁端坐在软榻上,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墨发用玉冠束起,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娇憨,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俊挺拔。
      她已经是“陆景辞”了,是霜月国送往宗国的王子质子。
      三日的时间,她像被拧紧的发条,从清晨到深夜,都在叶谨的督导下学习王子的礼仪——走路要昂首挺胸,步子要沉稳有力;说话要声线压低,语气要带着几分天生的矜贵;甚至连饮茶的姿势,握笔的手势,都要反复揣摩,直到分毫不差。叶夫人红着眼,为她缝制了男装的里衣,每一针每一线,都缝进了母亲的牵挂。
      临行那日,都城的百姓夹道相送,人人都道王子有风骨,甘愿以身涉险,护佑家国。叶书宁坐在高头大马上,穿着玄色的王子朝服,接受着众人的跪拜,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了丞相府的方向。那里,有她的爹娘,有她的白兔,有她十六年的安稳岁月。
      她攥紧了袖中的竹骨——那是上元节那晚,破碎的兔子灯的残骸。指尖传来竹骨的凉意,也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一路行来,已有半月。
      侍卫们皆是霜月国的精锐,沉默寡言,身手矫健。张奶妈也跟了来,说是照顾王子的饮食起居,实则是叶夫人放心不下,特意派来的。马车里,总摆着温热的莲子羹,是张奶妈亲手熬的,甜糯的味道,和在家时一模一样。
      叶书宁怀里,还揣着那只白兔。
      那日离别前,她去了后院的竹筐旁,白兔正啃着青菜叶,看见她,便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心。她将它抱在怀里,舍不得放下。叶谨看见了,叹了口气,却没阻止,只说:“带着吧,路上也好做个伴。只是到了宗国,便不能再养了。”
      叶书宁知道。宗国是虎狼之地,君主沈煜城府极深,手段狠厉,她一个质子,自身难保,哪里还能顾得上一只兔子?
      马车行得慢,越靠近宗国的地界,周遭的景色便越是荒凉。官道两旁的草木,从青翠变成了枯黄,偶尔能看见几座破败的村落,荒无人烟,只有断壁残垣,在风中静默。
      “殿下,”车外传来侍卫长的声音,沉稳有力,“前方便是宗国的郊外了,再行二十里,便能抵达宗国的驿馆。”
      叶书宁掀开马车的帘子,探出头去。
      入目是一片茂密的小树林,枝叶繁茂,遮天蔽日。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空气里,带着几分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野花香。
      她怀里的白兔,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呜咽了一声,蹭了蹭她的脖颈。
      叶书宁的心,忽然软了下来。
      “停车。”她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的清朗,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张奶妈,侍卫长,我想去林子里走走,放了这只兔子。”
      张奶妈闻言,忙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殿下,这荒郊野岭的,怕是不安全。要不……等进了驿馆再说?”
      “无妨。”叶书宁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抚摸着白兔柔软的毛,“它本就该属于山野,困在马车里这么久,委屈它了。我去去就回,很快。”
      侍卫长也劝了几句,说宗国的地界,鱼龙混杂,君主沈煜对边境管控虽严,却也难免有歹人流窜,怕有不测。可叶书宁态度坚决,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能为这只兔子做的事了。
      最终,侍卫长还是点了头,只嘱咐道:“殿下小心,属下就在马车旁候着,若有任何动静,即刻呼喊。”
      叶书宁应了声好,抱着白兔,掀帘下了马车。
      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带着几分凉意。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野花香更浓了。她抱着白兔,一步步走进小树林,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身上,落在白兔雪白的毛上。
      树林深处,有一片开阔的草地,开满了不知名的小野花,五颜六色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叶书宁停下脚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白兔放在草地上。
      白兔似乎有些迟疑,它蹲在地上,抬起头,看了看叶书宁,又看了看四周的草地,小鼻子动了动。
      “去吧。”叶书宁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惊扰了它,“这里有青草,有野花,还有你的同伴。往后,要好好活着,别再被人抓住了。”
      她轻轻推了推白兔的身子。
      白兔终于动了,它先是小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叶书宁,然后便一头扎进了草丛里,雪白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五颜六色的野花中。
      叶书宁看着它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眼底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这是她在离开霜月国后,第一次,露出这般温柔的笑容。
      她蹲在草地上,怔怔地望着那片草丛,直到再也看不见白兔的影子,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她转身,准备往马车的方向走。
      可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风,吹过了树林。
      风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甜香,像是某种花香,却又带着几分诡异的气息。
      叶书宁的心头,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步顿住,警惕地看向四周。树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是她太敏感了吗?
      她皱了皱眉,刚要抬脚,忽然觉得脑袋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起来。那股甜香,越来越浓,像是无形的网,将她紧紧包裹住。
      她的身体,开始发软,四肢百骸,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她想喊,想呼救,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个穿着黑衣的汉子,从树林的阴影里钻了出来,面目狰狞,眼神里透着贪婪的光。
      为首的那个汉子,上下打量着她,发出一声猥琐的笑:“好个漂亮的小公子!瞧这身段,这眉眼,比姑娘家还要俊俏!兄弟们,发财的机会来了!”
      另一个汉子也附和着:“大哥说得是!这小公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绑回去,定能敲一笔大的!”
      叶书宁的心头,一片冰凉。
      她怎么会这么大意?怎么会忘了,这宗国的郊外,本就是龙蛇混杂之地。她一心想着放生兔子,却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是孤身一人的质子。
      她想挣扎,可身体却越来越沉,眼皮也越来越重。她能感觉到,有人用粗糙的绳子,捆住了她的手脚,有人用一块破布,堵住了她的嘴。她被人扛在了肩上,脚步踉跄,朝着树林的更深处走去。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落在了远方的马车方向。
      马车静静地停在官道旁,张奶妈正坐在车辕上,低头擦拭着一个瓷碗,那是她刚刚盛过莲子羹的碗。侍卫长背对着小树林,正和几个侍卫说着什么,神情警惕,却没人注意到,他们的殿下,已经被人掳走,消失在了茂密的树林里。
      风,依旧在吹。
      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哭泣。
      野花依旧盛放,五颜六色的,却像是染上了一层血色。
      叶书宁的意识,渐渐沉入了黑暗。
      她最后一个念头是——
      爹爹,娘,我好像,给你们惹麻烦了。
      而官道旁的马车边,张奶妈擦完了瓷碗,抬头看了看天色,喃喃自语道:“殿下怎么去了这么久?不过是放只兔子,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吧?”
      侍卫长也望了一眼小树林的方向,皱了皱眉,却还是安慰道:“殿下心善,许是舍不得那只兔子,多待了片刻。再等等吧,很快就回来了。”
      阳光,渐渐西斜。
      马车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没有人知道,那个穿着月白锦袍的漂亮公子,已经落入了歹人的手中,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向了更加凶险的方向。
      春日的花开的灿烂,兔子一头扎进了泥泞之中,那片迷人的花海,其实是最危险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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