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画南归圆》忌久

2、第 2 章

　　姜南沉默了。

　　为什么走和为什么回，这其实是一个问题。
　　他的答案说不出口。

　　从大学毕业到今天，七年，人体细胞都换了一个遍了。他没能放下他。
　　无数次在心底默念，要不就这样吧，算了吧。有什么好执着的呢，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呢，缘分难求，算了，算了，算了……

　　做不到。
　　这就是他出现的原因。

　　好在这些年独行寂寞，他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投身在工作与艺术研究上。取得的些微成就，让他能还算体面的计划重逢。

　　姜南对上周易直的眼睛。
　　周易直知道自己要不到答案了。

　　“这些年…”周易直一时也有些难措辞：“我一直关注着你的账号，你，看上去还算精彩。”
　　“你换了联系方式，我联系不到你，着急了一阵。”
　　“一开始看到你在视频里出现的时候，有想着，通过你的账号或工作联系你。”
　　“有时候也想，我要是不这么了解你就好了，偏偏我就是知道，你是有原因的。”
　　“那我就等等你吧，等你愿意联系我，或者等你愿意回来。”
　　“再后来，看你的新生活风生水起，就彻底放了心。”

　　周易直碰了碰姜南的脸，帮他理了下头发，“没良心的，这么多年一点音讯都不给我。”

　　“是啊，一晃这么多年了。”姜南受不了这样的周易直，开始故意皮，“周老板都老了，开始矫情了。”

　　周易直没和他闹，“所以，这次回来是因为在外面受委屈了吗？”

　　姜南鼻头酸了一下，差点没掉下泪来。

　　“当然不是，还说你关注我呢，你都关注到哪去了。”姜南赶紧错开脸，“我很厉害的好吗，刚刚在台上报我头衔，都是白报的吗？”

　　周易直的手在他背上摩挲，舍不得放下，“瘦了。”

　　“这叫艺术家的仙风道骨，费大力气保持的身材呢，你啥都不懂。”

　　“好，不是受委屈了就好。”周易直叹口气：“说来也巧，这是你回国内参与的第一个项目吧，刚好落我手下了。当初你这细胳膊细腿非要学版画，真是缘分啊。”

　　不巧，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巧事。
　　他关注着光宇集团所有的公开财报与对外信息，光宇集团只要有对绘画领域相关的项目投资，他们都会见面的。

　　“是啊，真巧。”姜南附和叹气，“早知道又是给你当小弟，不回来好了。”

　　周易直总算又笑出了声：“得了，这就是你的命。”

　　“得了。”姜南抢回自己的手机，他的情绪快抻到极限了，“拜拜了您嘞，我先回家了。”

　　“找个地儿喝一杯。”

　　“不了，来日方长么。”姜南故作轻松的转身摆手，“回头见。”

　　姜南不敢回头，若无其事的扮演好兄弟着实太耗费心神了。
　　他在路上仔细复盘着，应该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旧友重逢，正常的样子。

　　进到家门，车钥匙都没放下，姜南就像被抽走骨头似的瘫软在沙发上。
　　一口气还没缓上来。

　　“南南。”文滔从电脑前抬起脑袋。

　　“嘘！”姜南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有什么事晚点再说，让我歇会儿。”

　　文滔安静了，只有键盘的啪啪声不绝于耳。

　　大约过去十分钟，重见周易直的所有画面如走马灯在脑海中过了两圈，姜南才直起身子。

　　“有啥事啊？”姜南一边喝水一边看向文滔。

　　“没事啊。”文滔键盘声不停，“你见初恋太敏感了吧，只是正常和你打招呼而已。”

　　“…………”
　　姜南：“我要扣你工资。”

　　“准确来说我们是合作关系。”文滔抬起头喝了口水，“更准确来说是我给你发工资。”

　　“…………”姜南哀嚎出声，重新倒回沙发上，“啊啊啊小文文你变了。”

　　“你想清楚了吗？”文滔见人缓过来之后进入到工作状态，“周易直变更负责人，这和我们之前预想好的挂名镀金相差巨大。”

　　“？？？”姜南：“我们什么时候预想好的挂名镀金？”

　　“不是吗？”文滔：“你之前接触过壁画吗？文物修复不是画技好就可以上手的。”
　　“我以为你只是找一个理由回来见暗恋情人，正好可以作为噱头打开你在国内的价值市场。”

　　“当然不是！”姜南反驳的一点也不亏心，“这两年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往期作品巡回办展，反复商业站台，‘彩’之后我再也没有一幅可以拿出手面世的画。”
　　“文滔，我需要慢下来。”

　　文滔盯着姜南，“好，你考虑清楚就好。”
　　他没有告诉姜南，这两年赚的钱抵得上姜南前半生赚钱数量的总和了。
　　“参加项目需要长期呆在石窟里，地处偏僻人烟稀少，和你在画室雕刻不一样。”
　　“周易直可不会陪着你喂沙子。”

　　“……”姜南怔愣了一瞬，“当然。”

　　“好，那你需要尽快对现阶段的舆论质疑做出回应。”文滔调出屏幕上的资料，“你不是纯粹的艺术家，当初对你的商业定位带有一定的娱乐属性。”
　　“知名度高带来的弊端是争议变多，想好用哪项特技来证明自己了吗？”

　　“…………”姜南这次沉默的更久了，好半天才从沙发里发出声音：“当然。”

　　姜南重新开启直播这天是“古壁新生”团队即将出发鸣沙山的前一天，他与周易直自发布会那天起没再联系。
　　或许是忙吧。
　　对他来说的未来事业重心，于光宇集团只是一个无足轻重小项目罢了。

　　“姜先生。”一同来到工作室的还有光宇宣传部的几位员工，“我们全部准备好了，可以随时开始。”
　　文滔也做好最后的设备调试，看向姜南。
　　浩浩荡荡十数人，为此次展技发声效力。

　　“好。”姜南正襟危坐：“开始。”
　　机器声嗡嗡作响，三平台双账号直播同时启动。
　　没有任何前情预告，众网友一头雾水的点进这个标题名为“轻笔摹千年”的直播间。

　　“南南南南”的评论占据屏幕，姜南没有循例开口与粉丝们打招呼，甚至没有出镜。

　　画面中是一把尖刀，在看不出材质的白色固体上无规则划动。
　　像素似乎不太好，轻微的呼吸声中夹杂着比呼吸还轻微几不可闻的“呲咔”声。

　　是误触吗？

　　屏幕前的网友们纷纷怀疑。毕竟姜南这种级别的网红，直播画面理应尽善尽美，打光考究构图精妙。
　　这粗糙的画面，沉静的背景音——
　　实在太像闹着玩了！

　　“别瞎猜了，见过谁误触同时触三个平台吗？”
　　“就是，而且光宇官号也在直播，画面和南南这里一样。”
　　“说不定是什么新作品产出？”
　　“应该是和壁画项目有关，不然光宇掺和干嘛。”
　　“搞笑吧，这样乱划是什么作品？”
　　“不懂了吧，就是要我等俗人看不懂的才叫艺术。”
　　“行啊，艺术去坑有钱人，有钱人别漏税就行。”
　　“…………”

　　时间慢慢过去，直播间高中低三个视角来回切动，却始终连姜南都手指都没有拍摄到。

　　一个小时，
　　众人耐心褪去，从开头的数万观众来来去去稳定在几千人。

　　两个小时，
　　弹幕数量降低，偶有的几条评论来自铁杆粉丝。

　　三个小时，
　　工作人员进行大批投流，直播间人数回升。

　　画面中的刻刀换了好几种样式，运动轨迹依旧令人摸不着头脑。

　　“大家好。”最后一笔落下，姜南终于开口说出了这次直播的第一句话。
　　“感谢大家今天三个小时半的陪伴，关于此次和敦煌研究院、光宇集团AI部合作的‘飞天重彩，古壁新生’项目将于明日正式开启，希望大家多多关注。”
　　“这只是一件即兴作品，没有名字。”

　　伴随着姜南发言，摄影师开始把镜头往远拉——
　　首先变小的是那把刻刀，
　　其次是不规则的白色固体开始露出庐山真面目，
　　线条显现，初具雏形，

　　“如果一定要为它赋予称呼，”

　　舞姿华美，肌理分明，发丝纤毫，开脸端庄，

　　“就叫，‘飞天’吧！”

　　赫然一幅经典的敦煌飞天神女像！

　　镜头还在持续拉远，最后出来的姜南的指甲，手指——
　　而那几支从头出现在直播中的哪里是什么刻刀,
　　被改造锋利的绣花针而已！

　　作为被雕刻的白色固体也不是什么高科技材质，
　　普通的瓷碗碎片罢了！

　　整座神女像栩栩如生，拢共不过姜南半个指甲盖大。

　　直播间人数飙升，来到了几十万在线，满屏被震惊牛批卧槽占据。

　　“核舟记，不，比核舟记还牛。”
　　“还有谁？还有谁可以怀疑我们南南的技术？”
　　“上一个我见过这么厉害的，还是那个画出毛衣纤维的画家。”
　　“人体相机嘛，那南南这个应该称为什么。”
　　“…………”

　　以姜南今时今日的地位并不需要再贪图这波流量，打消了大家对‘网红修文物’的疑虑，目的达成的他很快关闭了直播。
　　太累了，身体姿势不变，精力高度集中，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文滔～”姜南两眼一闭，开始呼唤。
　　感觉到身前有人后，脑袋就栽人怀里了。

　　一只手落在姜南后颈开始揉捏。

　　真舒服啊，如果不是熟悉的周易直的气味，就能好好多舒服一会儿了。

　　姜南抬头：“你怎么来了？”
　　他有些吃惊，注意力在手上，又被工作人员和机器设备包围着，还真没发现人是什么时候出现。

　　周易直把脑袋按回怀里，手没停：“有个会晚了，直播开始十分钟了才到的。”

　　“啊？”姜南一时忘形，又抬头，眼睛里的喜悦藏也藏不住：“那你都呆三个多小时了。”

　　“是啊，还给你刷了十个嘉年华呢。”

　　“那真是谢谢你啊。”

　　光宇的员工们手脚麻利的收拾着，只恨自己不是隐形人。
　　一旁的文滔拿出护指绷带靠近，看了看周易直。

　　周易直莫名感受到挑衅，还在茫然。

　　姜南自觉，把手递给了文滔。

　　看着文滔仔细按摩过姜南手指的每一方寸皮肤，又妥帖的缠上绷带。
　　周易直第一次感受到分离七年两人间产生的距离，心头涌上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

　　文滔搞定松手，还没来得及说话——
　　“走，带你吃饭去。”
　　周易直对姜南说话，眼睛却看着文滔。

　　姜南瞅瞅文滔，也没来得及说话——
　　“去吧，我刚好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做。”
　　文滔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