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画南归圆》忌久

1、第 1 章

　　光宇集团总部最大的一间会议室，可以同时容纳六百余人。
　　姜南耷拉着眼皮靠坐着，成名后他受邀参加过无数采访与表演。
　　这种制式的宣讲台，台上人是看不清台下人脸的，入眼的只有刺目灯光与一个个模糊轮廓。

　　周易直没什么变化，阔别多年依旧意气不减，顺风顺水的人总是不容易老的。

　　姜南想走了，他忽然觉得这并不是一个适合旧友重逢的好场合。
　　台上聚光灯下的周易直坦荡磊落，台下偏僻角落的他还是那只暗恋兄弟的阴暗老鼠。

　　瞥一眼文滔手上的直播镜头，看了看弹幕，又重新倒回座位里。
　　算了，时长总得凑够 ，不想回去表演对着手机吃外卖了。

　　突然——

　　“……接下来，让我们有幸邀请国家美术家协会会员，马赛尔杜尚奖获得者姜南先生来为此次‘飞天重彩，古壁新生’项目做最后陈词。”
　　周易直放下惊天炸弹，一本正经的带头鼓掌。

　　现场跟随掌声雷动，台下宾客纷纷左顾右盼，寻找这位被光宇集团老总郑重介绍的“姜南先生”。

　　谁？！

　　“！！！”姜南几乎是一瞬间坐直了身体。

　　能看到！
　　但这先不重要了…

　　这不是提前说好的！
　　他只是作为嘉宾出席会议，从来没说过需要发表讲话，对接人也没有给过他稿子。
　　姜南脑海一片空白——
　　对上周易直眼睛的瞬间明白了，这是这货送给他的“见面礼”。

　　助理文涛看了眼姜南，正要准备关闭直播。
　　姜南挡了一下，现在不能关，关了就摆明丢人了，他丢不起这人。

　　追光灯已经投在姜南身上，他只好鼓着眼睛起身。

　　姜南一边顺着台阶走向周易直，一边迅速排除脏话编辑内容。

　　话筒交接之时咬牙切齿用尽全身力气的去与这个克星握手，周易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觉，好整以暇笑嘻嘻的看向他。
　　“光宇集团这次可是费了大功夫才邀请到姜南先生加入到修缮工作，姜先生有什么话想对我们国内媒体朋友说的吗？”

　　想说我送货上门到底劳你光宇费啥力气了？想说你这坑人不遗余力的习惯到底什么时候改？想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我了…

　　想说的这些都不重要，脑子快编！快编！快编！

　　“大家好，我是姜南，此前供职于里昂美术学院。”姜南再次瞪了一眼周易直后开始被迫发言。
　　“非常荣幸可以加入到此次由光宇集团主导的公益保护复原壁画项目。自二十世纪初以来，战乱颠沛使无数国宝流离失所，其中以圆明园的烧毁与十二铜首的丢失最广为人知。莫高窟的被劫掠破坏却相对难得经传，这同样是令我们痛心疾首的遗憾与惋惜。
　　一直以来，我们面临着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却在国外的屈辱，无数专家学者艺界大牛走在了我们的前行之路上，取得的瞩目功绩，使这份风沙间的传承得以延续。
　　壁画是世界的瑰宝，艺术没有国界，但文化需要守护。
　　不才三岁拿笔，偶得小成，望与光宇团队此次提供的数字修复AI技术携手并进，再取成果。
　　谢谢大家！”

　　颠三倒四的勉强完成任务，姜南把烫手的话筒还给周易直，不想多看心上人了，赶紧往台下走。

　　重新回到座位后，直播间弹幕果然如他所料。

　　“上次看到南南那么正经还是上次。”
　　“让我们恭喜某人再次临上轿现扎耳朵眼成功。”
　　“南南打盹，南南震惊，南南瞎编。”
　　“赶南上架哈哈哈哈。”
　　“…………”

　　场馆光线不好，姜南的脸挨凑着手机看评论，整个画面被五官占据，等消息变成全屏漂亮南南131313之后，姜南果断回了一口mua后关闭了直播。

　　总算结束了。

　　台上周易直也没再多啰嗦，总结期待展望了一下后迅速宣布结束。

　　姜南跟随人流来到室外，文涛去和相关工作人员做最后对接。他没着急走，到一个偏僻角落后开始等待。

　　“哟，这是谁啊？大艺术家什么时候回国的也不说一声，我们这糟糠兄弟也好去迎迎姜大官人啊～”
　　命运之掌扼住姜南后颈，带着熟悉的气味欺身而来。

　　果然。

　　姜南叹了一口气回头：“周哥。”
　　“还好，还是周哥，我还寻思你要管我叫周总周董什么的，我得去曝点啥你这大网红的黑料呢。”周易直顺手摸猫似的从脖颈滑到后背。

　　姜南没有犹豫，快准狠的一拳出向周易直胸膛——
　　不到半秒，掌心包上来，一招擒拿式二人体位对调，姜南手反背弓就擒。

　　“没长进。”周易直轻笑出声。

　　“错了错了。”姜南讨饶。

　　“真错了？”
　　“真错了。”

　　“错哪了？”
　　“哪都错了。”

　　“叫声好听的。”
　　“别闹周哥，现在好歹公众人物了……”

　　“那公众人物好好趴会儿吧，正好记者还没走干净呢。”
　　“别别，爸爸爸爸好爸爸。”

　　周易直手还没放完全，又是一拳直奔面门——
　　打中了！

　　“嘿你小子，心真黑。”周易直摸着腮帮，作势还手。

　　“错了错了，这次真错了！”姜南赶紧跳到一边，
　　“不及你小子心真大，我要到台上啥也说不出来咋整？！”

　　“我还不知道你，临阵磨枪最快最光。”周易直说：“悄不么得走悄不么得回，要不是巧了看了眼名单，还真找不着你，不该给点教训？”

　　“你知不知道我们艺术家脑细胞很宝贵的。”姜南回嘴：“你这一下得浪费我多少？”

　　“说吧。”周易直摸了两根烟出来点上，其中一根顺手就塞到姜南嘴里。
　　“当年为啥走的。”

　　果然还是来了。

　　姜南目光飘忽了一下，砸吧着嘴里的烟头，突然有点悲伤。

　　为什么呢？
　　还能为什么呢？

　　姜南深吸一口后对着旁边吐气，他有时候真不明白，眼前人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相。

　　“艺术的最高殿堂在欧——”
　　冲着脑袋瓜的一巴掌打断了姜南说话。
　　“又扯淡。”

　　周易直情绪也掉下来了：“不说不说吧，对我别编瞎话。”

　　姜南沉默了。

　　周易直狠狠吸了几口手里的烟后，又狠狠得将烟头往远处的草坪弹去。
　　“这次别跑了，好好留下来吧。”

　　姜南瞅瞅周易直，又瞅瞅草坪。
　　“你没素质。”

　　“嗯？”

　　姜南现在就想跑了，也确实朝草坪上的烟头跑去，
　　“保洁阿姨很辛苦的。”

　　“…………”周易直生气，一把捉回姜南将人脖子夹在嘎鸡窝下，
　　“哥们让你见见更没素质的——”

　　“南南 。”还没来得及动手，一句声音打断了姜南的吱哇乱叫。

　　两人迅速恢复人前体面。

　　“咳，文滔。”姜南给二人做介绍：“这位是光宇集团董事周易直周董，这位是我的助理文滔。”

　　“你好，是和小南一起从国外回来的吧，我是小南的发小，一块儿长大的。”周易直主动握手。

　　“您好，很荣幸认识您。”文滔有着急事儿，打完招呼后迅速看向姜南。
　　“南南，上热搜了，几位教授转发了直播切片，有一些不太好的声音。”

　　“这么快？”姜南吃惊：“有质疑是正常的，先约束好粉丝。”

　　“大部分粉丝都还算理智。”文滔犹豫看了眼周易直：“就是有一位董全祯教授发言，‘技得皮毛，小儿力微’。”

　　“董全祯？”姜南皱了皱眉，这话可实在不好听，摆明了说他年纪小不抗事。
　　“同项目组的，没关系，不要回应，让事态凉下去。”

　　周易直也皱了眉：“在你之前，定的总负责人是他。”
　　说完立刻拿出手机划拉。

　　“嗯？什么叫在我之前？”姜南疑问，“我拿到的计划书，总负责人就是他。”

　　周易直说：“今天早上改的，以为台白让你上的么？”

　　“为什么？”姜南惊呆了，“你真成霸道总裁啦？天凉王破？”

　　周易直受不了，扒拉着手机也抽空给了他个脑瓜崩。
　　“怎么说话的，这顶多叫烽火戏诸侯。”

　　“不是哥们儿，为啥啊？”姜南捂脑袋追问：“我当个组员就挺好，怎么干活不是干，还不用担责。”

　　周易直嫌他蠢，看了一眼文滔。

　　文滔秒懂：“也有好消息，有几位业内专家表达了正面看法，粉丝们看你在发布会上露面都很高兴，表达了大力支持。‘敦煌壁画’‘莫高窟劫难史’‘壁画修复’‘光宇AI’几个词条一同冲上热搜，‘古壁新生’项目知名度比预想的高出了好几倍。”

　　“……”姜南沉默了会儿开口：“那董全祯怎么办？”

　　“叫声好爸爸，你周哥帮你解决了。”周易直忙碌完收回手机，开始摆弄姜南。

　　“好爸爸。”姜南蔫吧着，“但其实不用这样，我随时可以配合宣传的。”

　　分别七年，周易直还是了解姜南了解的透透的，当即把人拉过来胡撸头毛。
　　“不是你说的吗？艺术创作需要自由，我不想有人能压在你头上，给你束缚。”

　　姜南呆呆的看着周易直，这就是他当年出走的原因。

　　怎么会有人这么了解你的喜怒哀惧，了解你又尊重你，尊重你还成全你，怎么会有人对你这么好呢？这么好的人怎么能不让人心生喜爱呢？看着他的好又看着他的不爱，怎么能不让人心生逃避和退缩呢？

　　姜南是GAY，而周易直名字里都带着直。

　　周易直眼看人越哄越懵，当即又是一个脑瓜崩强制唤回，“别来劲，姜少爷有要求就提。”

　　“嗷～”姜南再次捂着额头，“我都三十了，能不能别打我脑袋了，我的思考很值钱的知道吗。”

　　“摸摸你那黑掉的良心，这力度赶的上你十分之一么。”

　　“那不一样，我十次打不中一次。”

　　“那个，打断一下，”文滔恨自己出现在这里，“南南，你版画技艺毋庸置疑，但你此前从未上手过壁画修复。项目新始，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这很可能成为网友对你的下一轮攻击点。”

　　周易直眯眼看向文滔，“你有何高见呢？”

　　文滔耸耸肩，看向姜南，“今天的直播完成了，我先回家等你。”

　　周易直看着人走远才重新开口：“你们住一起？”

　　“他是我助理，当然要住一起。”姜南随口说着。
　　摸了摸自己黑掉的良心，终于拿起手机开始关注事业。

　　周易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在旁边跟着看。

　　“南南不是画家吗？咋跑去考古了？”
　　“糊涂啊南南，创造和修复完全是两码事，不要浪费天赋啊。”
　　“姜南可不糊涂，沽名钓誉换黄金，懂的都懂。”
　　“某些人有事吗？黑之前麻烦去了解一下南南家世再说话吧。”
　　“真的没有人为南南担心吗，这算的上是进入一个新领域了吧。”
　　“大家关注关注往期作品吧，才华令人跪服。”
　　“关注了，请问哪个和壁画有关？”
　　“…………”

　　那条“技得皮毛，小儿力微”的评价已经被删除下压，目前舆论导向还算正常。

　　姜南松了口气，项目还没开始，爆出同组不和怎么说都不好。

　　周易直突然抽走了姜南的手机。

　　姜南：“？”

　　周易直正色道：“姜南，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你擅长的是创造，是革新，这个项目并不适合你。”
　　“我问了你为什么走，你没说，我想再问问。”
　　“你为什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