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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重圆 距离上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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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当主治医师宣布卓予承可以出院的时候,他当即打算离开医院。
卓父卓母邀请他们回家住,卓家靠近医院,又紧邻查尔斯河,环境清幽,交通方便,最适合疗养,但被卓予承婉言拒绝。
当晚,他和褚宁回到了褚宁这一年多租住的公寓。
推开门的那一刻,卓予承呆在原地。
客厅里只有一张大书桌和一把椅子,书桌靠墙摆着,上面堆满了医学书籍和文献资料,还有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
卧室里没有床,只在地上铺了一张床垫,旁边摆着一些书和一盏台灯。
这就是褚宁全部的家具。
卓予承走到衣橱前,打开门,里面零零星星地挂着几件单薄的旧衣服,颜色也因为反复洗涤而褪得发白。夏装总共不超过五件,冬衣更少。
厨房的冰箱里几乎空无一物,只有一盒喝了一半的牛奶。
房间里唯一能称得上装饰的,是玄关处一个厚重的相框里他们露营时的合影。
卓予承站在客厅里,难过得想哭。
他无法想象褚宁这一年多是怎么在这样简陋的地方生活的,是怎么一边面对昏迷不醒的自己,一边在这个连张床都没有的房间里熬过漫漫长夜。
“阿宁……”他转过身,看着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褚宁,声音哽咽,“这一年多,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褚宁抬起头,似乎意外他的反应,不以为然地笑笑:“这间公寓虽然简陋,但位置好,离医院近,走过去只要十五分钟。我想随时都能去看你,万一有紧急情况可以第一时间赶到。”
“只要离你够近就好,其它的都不重要。”他站起来,扶卓予承坐下,又拿出干净的床单和被罩铺在床上,边说边整理,“家具什么的,能用就行。我一个人,又总在医院,要那些干什么?”
“来,我们先去洗澡。”褚宁扶着卓予承走进浴室,“你身体还很虚弱,不能站太久。”
浴室里只有淋浴,温热的水流下来,卓予承呆呆地看着褚宁为他擦洗。
“其实我们可以回你家的,有伯父伯母照顾,你会更舒适些。”褚宁一边擦一边说,“这里太简陋,我怕你住不习惯。”
“你都在这里住一年多了,我住几天算什么?而且你说得对,这里离医院近,我每天还要回去复查,住这里确实方便。还有……其实我是想和你单独待着,就我们两个人。”
褚宁为卓予承擦干身体,拿出自己最好的一套睡衣给他换上。衣服对现在的卓予承来说有些小,但他瘦了很多,勉强能穿上,只是裤子和袖子略短,露出一截脚踝和手腕。
等褚宁自己洗完澡出来,卓予承已经躺在床垫上。褚宁关了灯,在他身边躺下。
春日的夜晚,天气已经转暖,窗外,弯弯的月亮挂在树梢,点缀着清朗的夜色。
两个人在月色中面对面躺着,脸靠得很近,呼吸交缠。然后嘴唇慢慢靠近,试探般地,一下一下亲吻着彼此。
那些吻轻柔而克制,卓予承的身体还很虚弱,他们谁都不敢有更进一步的亲密。
然而,空气不可避免地变得灼热,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卓予承压了下来,把他紧紧吻住,不再止步于亲吻嘴唇,他用舌尖撬开他的唇。
“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医生说要静养,不能……我不能为了一时的……”褚宁轻喘着气,用手抵在他的胸前。
“相信我,阿宁,我可以的。”
“可我不想让你冒险。”
他们一上一下,凝视着对方。褚宁想了想,扳住他的肩膀:“让我来。”
他翻身把卓予承压在身下,咬了咬牙,慢慢贴近过去。
距离上一次亲热,已经过去两年半了。
之后,两个人紧紧相拥,慢慢进入梦乡。
半夜,褚宁突然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卓予承的手腕,手指急切地探向他的鼻息,又贴在他的胸口听心跳。
这一系列的动作仓促而熟练,在卓予承昏迷的这段日子里,他不知做过多少次类似的确认。
褚宁的慌乱惊醒了卓予承:“阿宁,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褚宁抹了把脸上的冷汗,黑暗中他的脸色惨白,“我只是做了个梦。梦见你又闭上眼睛,怎么叫都叫不醒……”
卓予承紧紧搂住他,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听,我好着呢,心跳很有力,是不是?我就在这里,不会走的。”
褚宁把头埋在卓予承胸口,听着一声一声的心跳,忍不住潸然泪下。
这种梦,他曾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醒来,面对的都是冰冷的现实。
而今天,这些年来第一次,从噩梦中醒来,他触碰到的是温暖的身体,听到的是真实的心跳。
两个人再也睡不着,索性依偎着聊天。
“阿宁,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卓予承突然说。
“什么事情?”褚宁眼中闪过一丝恐慌,撑起身来注视着卓予承。
“放心,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你别紧张,我的身体很好,你也看到了,复查的结果都很正常。
我想告诉你的是,其实……这一年多来,我一直是醒着的。”
“你说什么!?”褚宁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你没有听错,”卓予承握住他的手,“我一直很清醒,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只是身体动不了,完全不受意识的控制。
医学上把这种状态叫做‘闭锁综合征’。我的意识是清醒的,能听到、能感觉到,但无法动,也无法说话或睁开眼睛,就像……灵魂被困在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
褚宁紧紧抓着卓予承的胳膊。
卓予承搂住他,继续说:“我能听到你为我读的每一本书,还能听到你的喃喃自语,你说医生又调整了治疗方案,你去了我们的海边小屋,你拉着我手说‘我愿意’……”
褚宁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些不堪回首的噩梦般的日子里,卓予承一直都在。无数次他抓着他的手绝望地哭,趴在床边情绪崩溃,深夜里低声哀求……这一切,都被他听在耳里。
而他清醒着,却无能为力。
“我躺在那里,用我作为医生知道的所有知识自救,集中意念活动手指,用尽全力睁开眼睛,用任何我能想到的方式向外界发出信号,都无济于事。
刚开始的一个多月,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慢慢衰竭,一天比一天无力,我也能感觉到呼吸越来越吃力。我知道,时日不多了。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早一点离开,你也能早一点忘记我,早一点从这个噩梦里解脱出来开始新的生活。”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褚宁摇着头,泪水滚滚而下,“我怎么可能忘记你……我不会的,永远不会……”
“每次听到你哭,我多想伸出手抱抱你,哪怕只是摸摸你的头也好,但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继续说:“后来,医生找你谈话,劝你做最坏的打算,要你考虑放弃……”
褚宁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听到了那些对话,”卓予承苦涩地笑了笑,“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我竟然觉得如释重负。”
他用袖子为褚宁擦去眼泪:“我不想再成为你的累赘。你已经为我牺牲太多,放弃太多。我希望你能放手,去开始新的生活,找一个能陪你走路、说话、给你幸福的人。”
“不……”褚宁摇着头,泪水止不住地流。
“我甚至荒唐地想过,”卓予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Alex是个好人,如果你们两个……你也就不必为我束缚住自己。”
“你说什么呢?”得知卓予承乱点鸳鸯的想法,褚宁破涕而笑,“Alex有女朋友,再说,我只是把他当作你的朋友,我相信他也是这么看待我的。”
“对不起,我当时太想有人能护着你。”卓予承说,“可他来了也不和你交流,常常一言不发,和Sophia一样。”
“Sophia很少说话,你也知道她来了?”褚宁吃惊地看着他。
“嗯,她的脚步很轻,每次过来就远远地坐着。我甚至能想象她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双手抱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确实是这样的。”褚宁笑着说。
“还有Lucia,我要好好谢谢她,陪你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Lucia……我觉得她还爱着你,Sophia也是。你要是不好好活着,就辜负了这么多人对你的情谊。”
卓予承紧紧搂住褚宁:“对于她们,我很愧疚。但是阿宁,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自从见到你,我的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褚宁再次红了眼眶,卓予承继续说。
“再后来……虽然用上了你押上一生购得的生命维持系统,但治疗好像失效了,我的器官在衰竭。
我听见你那么伤心,脚步越发沉重,声音也越来越落寞无助,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求生欲。
那天晚上,你告诉我乔乔死了。”
褚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哭得那么绝望,趴在床边喘不过气来,仿佛你自己也要死了。”卓予承紧紧抱住他,“那一刻,我从来没有那么强烈地想要活下去,浑身的血都往头上聚拢。”
褚宁看着他,泪水哗哗往下淌,原来……原来……
卓予承继续说:“也许就是被这种强烈的情绪刺激着,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能动了。只是轻微的一下,但我确实感觉到了。
我拼尽全力,一点一点地,终于睁开了眼睛。我看到你趴在床边,哭到睡着了,满脸泪水……
剩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