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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予承 他必须在视 ...

  •   褚宁拿到地址,迅速开车返回公寓,小跑着上楼,他思念卓予承,万分的思念。

      他想起初遇卓予承的那个夜晚,海边度假屋的廊下,卓予承和他讲小时候去夏令营,想家的时候就一次次地往家里写信,后来人都回到家了,信还在路上。

      现在他也要给卓予承写信,立刻,马上。

      然而,他翻箱倒柜,却找不出一张信纸,一个信封,他甚至都没有一支像样的笔。

      和卓予承恋爱这么多年,他们一直用电子的方式交流,写邮件、发信息、打电话。而现在,他要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他的思念。

      他跑到楼下的文具店,买了蓝色的信纸,黄色的信封,然后每天写信,每天寄出一封。

      .

      非洲,坦桑尼亚东部,有一个名叫贝隆的小镇。

      它坐落在热带雨林与稀树草原的过渡地带,远离大城市,天气潮湿而多变。在大多数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它的名字。

      然而,它在全球医学界赫赫有名。

      十年前,就在这个地方,人们发现一种前所未闻的病毒AVD。它相当于HIV的增强变种,同样起源于灵长类动物,制病机制与HIV高度相似。

      让病毒学家们困惑不解的是,贝隆本地居民在感染AVD三到四周后,体内病毒载量自发下降,不需要任何治疗,临床症状也能慢慢消退,病毒的清除过程和普通流感非常相像。

      但是,当病毒传播到这个地区以外的人身上,无论通过何种传播途径,感染者体内的病毒都无法自行清除,且会持续破坏感染者的免疫系统,最终导致免疫功能全面崩溃,与HIV感染晚期的进程相似,病情进展更为迅速,死亡率更高。

      也正因为此,这个地区的居民在具有天然抵抗AVD病毒的同时却在其它疾病上被医生孤立。因为AVD的高传染性,没有医生愿意来此地为当地居民做手术,患者因一个小小的腹股沟疝或者阑尾炎就有可能由于无法手术而失去生命。因而,这个地区的居民数量在几十年内迅速减少。

      研究团队对贝隆居民进行了全基因组测序,试图找出本地居民与外来感染者之间的遗传差异,但测序结果并没有呈现统计学意义上的显著特征。

      之后,由五个国家联合组建的国际医疗团队在贝隆长期驻扎,尝试从居民血清中提取抗体,进而开发针对AVD的被动免疫制剂。

      这种治疗的核心原理与用毒蛇血清治疗蛇毒相似,免疫复合物被吞噬细胞识别并吞噬降解,从而加速体内病原体的清除。

      卓予承进入医疗团队这几个月,就是一直在做抗体疗法的研究并进行一轮又一轮的动物实验。

      然而,前几轮费时的动物实验均以失败告终。

      在科研的间隙,等待动物实验结果的时候,卓予承也没有闲着。他带着医疗队派给他的两名助手,开着医疗车,奔波于各个村庄,为当地居民做手术。

      几个月内,卓予承完成了上百台手术,村民们叫他天使医生。

      十二月份的一天,他如常地到一个村子做手术。医疗车外,等待手术的人排起了长队。

      手术一台接一台,从早上八点开始,卓予承就没有休息过。到下午三点,他已经做了九台手术。脖子僵硬,浑身疲惫,拿手术刀的胳膊几乎提不起来,但看看外面等候的患者,他只能咬牙坚持。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背着一个小男孩冲了进来。

      “医生,医生!”男人用斯瓦希里语大喊,“救救我儿子!”

      身边的志愿者赶紧翻译:“他说他儿子肚子疼得厉害。”

      卓予承让男人把孩子放在手术床上。

      小男孩叫Eliud,只有十岁。他蜷缩着身体,双手捂着肚子,疼得直打滚。

      卓予承检查了一下,右下腹压痛明显,反跳痛阳性,体温39度。

      “急性阑尾炎。”他对助手说,“已经有化脓迹象,必须马上手术。”

      阑尾切除术,是最简单的手术之一。位置、切法、缝针,他早已烂熟于心。在波士顿的医院,他做过上百例。

      然而就在即将为Eluid打麻药时,他突然感到视线模糊。揉了揉眼睛,隔着医疗车的窗户望向远方,过了很久视线才逐渐变清晰。他以为是太疲惫所致,并没有在意。

      打完麻药,Eluid沉沉睡去。

      卓予承拿起手术刀,切开皮肤,分离肌肉层,找到阑尾。此时的阑尾已经红肿化脓,随时可能破裂。他小心地结扎根部,再切除和进行残端包埋,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二十分钟后,卓予承开始缝合切口。就在此时,他的手剧烈发抖,视线再一次变模糊。

      他低下头,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睁大眼睛继续缝合。就在剪下最后一针缝线的时候,终于撑不住,晕倒在地。

      医疗队的总部,团队的人对卓予承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发现他体内的病毒载量在最近一周内持续增高,怀疑病毒对他目前服用的药物产生了抗药性。

      激增的病毒载量严重摧毁了他的免疫系统,已经危及身体,如果不进一步治疗,恐怕只有几个月的生命。

      当医疗队把体检报告放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外,站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望向波士顿的方向。

      来非洲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很难活着回去,但现在,他可能真的永远和褚宁阴阳两隔。

      他想起二人的海边初遇,想起他们在晨曦里久久的凝望,想起那些快乐的点滴和当褚宁听说他要来非洲时的不舍,以及自己因病与他分手时的决绝。

      思念像茫茫草原上缓缓流动的河,他是河上的一叶扁舟。

      但愿他得到自己的死讯时,不要太伤心。好在已经分了手,希望他能早日从这段恋情中走出,开始新的生活。

      当他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坦然面对死亡时,竟变得无所畏惧。既然现实如此,就不在乎赌一把。因此,第二天一早,他提出了一个令团队震惊的方案。

      他决定跳过动物实验,直接将抗体注射入自己体内,以自身作为第一例人体受试者。

      “Charles,你疯了!跳过动物实验直接进入人体试验,既不合理也不合法,我不会批准的!”加拿大籍领队Robert Norton断然否决了他的提议。

      “Robert,你也是医生,知道我的身体状况。免疫系统正在衰竭,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那我现在就送你回国,你会得到一流的治疗,即使不能治愈,也能把病情稳定在现有程度。”Robert语气强硬地拒绝。

      卓予承欲言又止。

      面对这个敬业又不幸的年轻人,Robert的心软了下来:“Charles,我不希望你把死亡和牺牲看得如此之轻。你没有亲人吗?没有爱人吗?万一实验失败,你让他们如何度过没有你的余生?”

      “正因为我有亲人和爱人,我才比任何时候更渴望能健健康康地站在他们面前。”卓予承望着茫茫大草原,“Robert,我们在这里一年多,该尝试的办法都尝试过了,动物实验失败不代表人体实验也失败,人种之间都有显著差异,更何况人和动物。”

      “如果试验成功,我就能更快地回到他们身边。而万一……”卓予承沉默片刻,“万一实验失败,医学的进步离不开人的牺牲,如果我的牺牲能换取AVD研究的重大突破,也是值得的。”

      “如果需要牺牲,也不应该是你。你们的院长把你交给我的时候,我向他保证过,确保你安然无恙。”Robert上前扶住他的肩,“Charles,让我再想想办法,相信我。”

      自己的提议被严厉拒绝,卓予承表现得十分平静。

      当天夜里,趁众人不备,他偷偷签署了知情同意书与免责协议。

      他还签署了另一份文件,一份遗产声明。声明中写到,若本人发生意外,名下的财产全部移交给褚宁。

      之后,他为自己注射了抗体制剂。

      医疗队第二天发现了他的私自行动,震惊之余只好严格观察他的状况。

      注射后的最初七天,他的身体对外源抗体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导致他头晕恶心并持续低热。

      第八天,他陷入间歇性昏迷,开始高烧。

      第八天下午,在为数不多的清醒之际,他听到贝隆镇前来送信的邮差说起的一件怪事:“邮局近一个月以来,每天都收到一封来自美国的信。”

      “收信人是谁?”有人问。

      “不知道,是一种陌生的语言。”邮差说,“信封上的字,像树枝搭起的小屋。”

      树枝搭起的小屋?卓予承怔了一下,马上恍然大悟,那是中文。邮差没有见过中文,才会这么描述。

      信一定是褚宁写给他的,褚宁怕信被别人看到,才用中文书写。他在心里盘算着,第二天就请同事帮他把信取回来。

      然而,午夜时分,从睡梦中醒来的他猛然发现,那些攀爬在窗下日日夜夜散发着清香的野茉莉,闻不到香味了。

      慌忙打开台灯,眼前一片模糊,发着光的灯泡只剩一团微亮的轮廓。

      摸索着起床,找出一片止疼药,用舌头舔舐,也尝不到任何苦味。

      他在床边呆坐了很久,意识到自己的五感正在消失,这说明中枢神经系统正在被摧毁,代表人体实验彻底失败。

      说不准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他突然产生一种执念,必须在视觉彻底消失之前看到褚宁的信,褚宁的亲笔信。

      从前朝夕相处,全部都是电子交流,一直没有见过褚宁的笔迹。他从未想过,有一天看清一个人的字迹,会变成一件这么迫切的事。

      外面下起了大雨,医疗队其他人都在睡梦中。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里,爬上医疗队的车,往镇子的方向驶去。

      漆黑的夜里,昏黄的车灯破开雨幕。由于视线不清,他小心地驾驶,开了整整一夜,终于在黎明到来的时候,平安到达邮局。

      两个小时后,等到工作人员上班,他如愿以偿地拿到厚厚一沓信。

      “是他的信,”他抚摸着信封,似乎能感受到褚宁的体温。

      然而,他撑不了多久了。视力极速下降,撕开信封,已经看不清信的内容,眼前只是一片模糊的蓝色。

      他把信放在唇边,轻轻亲吻那一片蓝色,然后小心地包起所有的信,放在胸口,强撑着往回开。

      途中病情恶化,他开始呕吐和头晕。

      雨越下越大,变成倾盆大雨,并伴随着电闪雷鸣。

      经过一座大桥时,模糊的视力让他分辨不清路的边界在哪里。

      车身倾斜,之后是坠落。

      一切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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