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首处》罗织羽

67、师徒 以后做每一

　　周三傍晚，天色渐暗。褚宁正在工作，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跳出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Anthony Cooper
　　主题：重要人事变更通知

　　他点开邮件，看到第一行字就愣住了。

　　“尊敬的MedCam全体员工：

　　公司CTO叶知秋教授因个人原因，即日起离开公司……”

　　褚宁继续往下翻，看到那些冠冕堂皇的措辞：

　　“感谢叶教授为公司做出的贡献”

　　“祝愿他未来一切顺利”

　　“公司将继续秉承技术创新的理念”
　　……

　　个人原因？褚宁当然知道不是什么个人原因，昨天叶知秋还跟他讨论新系统的测试问题，对于增加的新功能信心十足，对其技术上的突破赞不绝口。有什么个人原因让他在一天之内改变决定？

　　褚宁关掉邮件，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在CIT计算机系大楼前。

　　他抬头看向三楼。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大部分办公室的窗户都黑着，但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那是叶知秋的办公室。

　　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来这里，那时候他刚入学，在叶知秋面前紧张得手心出汗，叶知秋笑着说：“别紧张，我不吃人。”

　　之后的无数个晚上，在实验室加班到深夜，路过这栋楼时他常常看到那扇窗还亮着灯。

　　这扇窗，对于叶知秋的学生们来说，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信号。

　　如果窗户亮着灯，就代表叶知秋在办公室，学生们就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实验室，等待随时有可能被老板召唤。

　　而如果窗户没有亮灯，说明叶知秋可能出差了，这时候学生们就会松一口气，大胆地吃饭逛街，而不必担心被老板突然叫到。

　　褚宁第一次知道这个秘密的时候，是潘岩告诉他的。他当时只是笑笑，感叹师兄们的智慧，却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站在楼下，通过看那扇窗来判断叶知秋在不在。

　　他来到叶知秋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敲门。

　　“请进。”

　　推开门，叶知秋正坐在办公桌前，脸色憔悴。

　　看到褚宁，他有些吃惊：“褚宁，你来了？”

　　“叶教授……”褚宁说，“我看到邮件了，您怎么……”

　　“坐吧。”叶知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网上关于我的事情，你都看到了吧？”叶知秋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叶教授，我知道您不可能做那些事。”

　　“谢谢你相信我。”叶知秋苦笑一下，“但舆论已经传开了，作为公众人物，我做没做不重要，关键在于人们怎么想，媒体怎么说。”

　　褚宁无言以对。

　　“褚宁，二十多年前，我和你一样，也是怀揣着梦想来到这个国家的。”叶知秋说，“那时候我觉得，只要努力做研究，发表好论文，就能有好的未来。我一直待在CIT，从博士生到博士后到助理教授到终身教授，二十年，我几乎没有离开过这个校园。”

　　“我以为这里就是全世界，只要好好工作，这一生就可以平安无虞。”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从没真正走进过社会，而社会在我过了四十不惑的年纪后，给了我第一次毒打。”

　　褚宁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叶教授，我知道您是无辜的，FBI会调查清楚的，到时候您就可以……”

　　“FBI？”叶知秋打断他，“你觉得他们会还我一个公正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褚宁。

　　“即使他们最后说我没有问题，舆论的伤害已经造成了，人们只会记得‘叶知秋被FBI调查’，‘华裔科学家涉嫌间谍行为’，至于后来的澄清……”他摇摇头，“又有多少人会关心？”

　　“褚宁，”叶知秋突然转过身面对他。

　　“公司很快会有新的CTO，但无论是谁来接替我，你的工作还要继续。你现在是公司的技术核心，他们需要你，不会把你怎么样。”

　　“可是……”

　　“听我说完，”叶知秋抬起手，制止了他，“只是，你以后，要更加小心。”

　　他在褚宁对面坐下，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在公司里，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商业界和学术界不一样，学术界虽然也有竞争，也有勾心斗角，但至少大家还讲规则，还有学术道德。”

　　“但商业的世界，只看利益，今天对你笑的人，明天可能就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记住，”他一字一句地说，“以后做每一个决定，都要三思而后行。”

　　“想清楚这个决定的后果，想清楚谁会从中获利，想清楚自己会失去什么。”

　　褚宁茫然地点头，但他的眼神显示，他并不真正理解这些话的分量。

　　叶知秋看出了他的困惑：“你现在可能还不太懂，你还年轻，没有见识过人性的复杂，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今天说的话。只是希望那一天到来时，伤害不会太大。”

　　沉默良久，叶知秋想要转移话题，让气氛不要那么压抑：“对了，卓医生还好吧？很久没见过他了。”

　　“他……”褚宁没想到叶知秋这时候会突然提起卓予承，和卓予承刚分开的那几个月，他害怕别人问起，再次揭开心里的伤疤。然而，随着近年来知道他和卓予承关系的人相继离去，褚宁发现，分手的事情无须隐瞒，因为除了叶知秋，几乎无人知道他恋爱过。

　　“他……”褚宁鼓起勇气，“我们分手了。”

　　“分手了？”叶知秋吃了一惊，许久之后，他缓缓地说：“抱歉，我原以为你们会圆满，我还记得你们第一次相遇是在我那个海边度假屋。”

　　“海边度假屋？”褚宁抬起头，想起那个有着清凉月色的晚上，他和卓予承在廊下聊天。

　　“那个度假屋，一年前我把它卖了。那里有我们实验室这几年的美好回忆，原本是舍不得的，谁知道刚挂出去第二天就被人全款买走了。”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触景生情。人生如月，终究是圆满的时候少，残缺的时候多。”叶知秋突然冒出一句人生感悟。

　　“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联系我，我还是你的导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谢谢教授。”褚宁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去吧，”叶知秋朝他挥了挥手，像平常一样，“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褚宁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教授，”他转过身，“如果您需要帮忙，随时告诉我，我会尽力的。”

　　“好孩子，”叶知秋眼角含泪，“去吧。”

　　褚宁走出办公室，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走出大楼后，褚宁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的灯光里，叶知秋的身影显得那么孤单和落寞。

　　褚宁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叶教授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商业的世界和学术的世界不一样，做每一个决定，都要三思而后行。”

　　但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叶知秋要用那么严肃的语气警告他。他每天只是写代码、调试系统、解决技术问题，能有什么复杂的决定需要做？

　　十一月的波士顿，反常地下起了大雪。凛冽的寒风穿过查尔斯河扑在脸上，像刀子一样，褚宁缩了缩脖子，觉得自己就像在顶着刀子前进，寸步难行。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褚宁刚到公司，还没来得及坐下，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是Anthony的秘书。

　　“Ning，Anthony想见你，现在方便吗？”

　　褚宁心头一紧，他不知道Anthony要跟他说什么。

　　关于叶教授？还是关于他自己？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褚宁走进Anthony的办公室。

　　Anthony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Ning，来了？坐吧。“Anthony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很友善。

　　“想必你已经听说叶教授的事情了？”

　　褚宁点点头。

　　“这件事，我也很遗憾。”Anthony摇摇头，长叹一声，“叶教授为公司做出了巨大贡献，没有他，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发展。他的学术声誉和对技术的前瞻性，都是公司最宝贵的资产。”

　　“前天晚上，董事会开会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我据理力争，告诉他们，叶教授是无辜的，FBI还没有任何结论，我们不能因为舆论压力就放弃他。”

　　“我甚至……我甚至威胁他们，如果要让叶教授离开，那我也一起走，我们要共进退。”

　　褚宁抬起头，看着Anthony。

　　“但是，”Anthony无奈地说，“董事会不听，他们只看重股票价格，公司声誉和投资人的反应。

　　“他们说，如果不让叶教授离开，公司的股价还会继续下跌，客户会流失，投资人会撤资。

　　“他们还说，为了公司的生存，为了其他几百个员工的工作，我们必须做出牺牲。”

　　“Anthony，董事会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吗？”褚宁鼓起勇气问。

　　Anthony叹了口气：“我也希望有，但已经有投资人表示，要么换人要么撤资。如果他们真的撤资，公司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必须为所有员工负责，不只是叶教授一人。

　　“我尽力了，Ning。”

　　他抬起头，带着歉意，“没能保住叶教授，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

　　“这是个残酷的社会，在资本面前，个人意志实在太渺小了。”

　　褚宁默不作声。

　　Anthony继续说：“公司很快会有新的CTO空降过来，董事会已经在物色人选了。

　　“但无论谁来接替叶教授的位置，Ning，你的角色是不会变的。

　　“你是这套系统的设计者，公司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

　　他站起来，走到褚宁身边，把手放在褚宁的肩膀上：“我知道叶教授离开，对你打击很大，他是你的导师，你们的关系不只是上司和下属。

　　“但是，叶教授的理想，他对智能医疗的愿景，不能因为他的离开就终止。

　　“我希望你能继续他的工作，把他的理想发扬光大，这也是对他最好的回报。你能做到吗，Ning？”

　　褚宁平静地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好。”Anthony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我就知道你不会让叶教授失望的。

　　“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公司会全力支持你。”

　　褚宁垂下眼，轻声说：“好的，谢谢。”

　　“去吧，”Anthony挥挥手，“好好工作。”

　　看着褚宁离开办公室，Anthony微微一笑，拿起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