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首处》罗织羽

66、知秋 但一夜之间

　　和卓予承分手后，褚宁的生活落入安静又孤独的状态。

　　以前，无论多晚回家卓予承总会等他，两个人说说话斗斗嘴，日子简单而快乐。

　　现在，推开门迎接他的只有黑暗和寂静。

　　每日的晚饭，吃得最多的是龙须面，是卓予承发烧那次教他做的。

　　他在昏黄的灯光下吃完饭收拾好餐桌，继续在这张桌子上，打开笔记本工作到深夜。

　　然后洗漱上床，在冰冷的月光中独自睡去。

　　在那间狭小的公寓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他试着让自己更忙碌，用工作麻痹自己，好在工作确实很忙。

　　MedCam因为褚宁的智能手术监控系统，发展得越来越好。继波士顿的几家医院之后，美国东部几个大城市，纽约、费城、华盛顿DC的医院也陆续签约，公司规模迅速扩大，从褚宁刚加入时的四五十人扩展到现在的两百多人。

　　Anthony Cooper在每次项目会议上都表扬褚宁的团队，然而褚宁并不喜欢这种被当众表扬的感觉，总觉得不自在。

　　叶知秋虽然是MedCam的CTO，但从未放弃本职工作。他依然是CIT计算机系的教授，每周回学校上两次课。两份工作让他异常忙碌，但他也乐在其中。

　　有一次他对褚宁说：“在学校做研究，在公司看成果落地，这种感觉很好，理论和实践相结合，这才是工程学科该有的样子。”

　　褚宁很感激有叶知秋在公司，在卓予承离去的日子里，叶知秋是他唯一的依靠。这么多年，他们惺惺相惜又配合默契，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师徒关系。

　　转眼间又过了大半年。

　　十一月的一天，叶知秋告诉褚宁，他的一位老同学要来波士顿参加学术会议。

　　“刘立明，我在CIT读博士时的同学。”叶知秋翻着手机里的电子邮件，“也是做人工智能的，是自然语言处理方向，我们快二十年没见了，他说想约个时间见见面。”

　　“那很好啊，老同学相聚。”褚宁笑着说。

　　“是啊，”叶知秋回应起往事，“上次见面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几个中国学生经常一起吃饭、打球、熬夜写代码，时间过得真快。”

　　周日中午，叶知秋和刘立明约在一家意式餐厅吃饭。

　　叶知秋提前十分钟到，十二点整，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四处张望。叶知秋站起来挥手：“立明！”

　　“知秋！”刘立明快步走过来，和叶知秋握手拥抱，“二十年了，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没怎么变。”

　　两个人坐下，点餐之后就开始聊起来。他们的话题简单朴实，回忆当年在CIT读书的时光，聊各自的家庭以及现在的工作。

　　刘立明说他最近在做机器翻译的项目，叶知秋向他介绍了MedCam的智能手术监控系统。

　　“智能医疗现在很火，你们做得早，有优势。”刘立明说。

　　“是我的学生做的，我只是帮忙把关。”叶知秋谦虚地说，“褚宁很有天赋，他设计的这套系统已经在十几家医院投入使用了。”

　　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刘立明看看表：“我得走了，晚上还有个学术晚宴。”

　　“那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打车就行。”刘立明站起来，“知秋，今天见到你真高兴，希望以后有机会多联系。”

　　“好的，一定。”

　　两人在餐馆门口拥抱道别，然后各自离开。

　　叶知秋心情很好，心里筹划着下次把几个当年的同学都约出来，来一次同学会。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次看似普通的会面，会给他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第二天是周一，上午九点半，叶知秋正在学校办公室里低头备课。十点钟他要为博士生上课。

　　突然有人敲门，进来两个穿便装的人，一男一女。

　　“叶教授？”男的开口，声音冷淡。

　　他们把证件举到叶知秋面前：“我们是FBI探员，想问您几个问题。”

　　叶知秋愣住了，FBI？

　　“请坐。”他努力保持镇定，“什么问题？”

　　两个探员坐下，女探员拿出一个笔记本。

　　“叶教授，昨天中午十二点至下午两点十三分，您与一位叫刘立明的人在一家名为Maggiano‘s的餐厅会面，是吗？

　　叶知秋很困惑：“是的，他是我的老同学，从中国来参加学术会议，这有什么问题吗？”

　　“请您详细描述一下见面的过程。”女探员语气平静。

　　“等等，”叶知秋打断她，“你们到底想问什么？立明怎么了？他做了什么违法的事吗？”

　　“叶教授，请您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女探员语气突然变冷，“这关系到国家安全。”

　　“国家安全？我们只是两个老同学，二十年不见，吃了顿饭，聊了聊过去的事，怎么会涉及国家安全？”

　　“请您详细说明你们吃了什么。”

　　“可十点钟我有一节课，我得马上过去，教授错过上课时间，是重大教学事故。”

　　“请您详细说明你们吃了什么。”探员们并不打算让他离开，男探员用生硬的语气重复了女探员的话。

　　“好。”叶知秋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他意识到，这些人是认真的。“我们约在中午十二点见面，我先到的，他随后到，我们各自点了意粉和沙拉，边吃边聊，聊到下午两点多，他说他还有约，我们就各自离开了。”

　　“这顿饭是谁买的单？”男探员问。

　　“我买的，他远道而来，当然是我请他吃饭。”

　　“边吃边聊，都聊了什么？”女探员头也不抬，在本子上飞速地记着。

　　“先聊了在CIT读博士时的事，我们是同学，一起住过学生公寓，然后聊各自的家庭，聊工作……”

　　“聊工作时具体说了什么？”男探员打断他，“请您一字不差地复述。”

　　叶知秋尽量用平静的语言说：“我们就是随便聊聊，他说他在做自然语言处理的研究，我说我在做智能医疗。”

　　“智能医疗？”女探员抬起头，“具体说了什么？”

　　“我说我们公司开发了一套智能手术监控系统，已经在很多医院使用了。”

　　“你给他看系统的技术细节了吗？”

　　“没有。”谈话到此，叶知秋敏锐地觉得，话越少越好。

　　“你们有交换任何文件、U盘、硬盘或其他存储设备吗？”

　　“没有。”

　　“见面时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没有。”

　　“见面结束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

　　两个探员又问了很多问题，从刘立明穿什么衣服，到餐馆里还有多少客人，到他们坐在哪个位置，到服务员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叶知秋尽力回答，但越答越觉得不对劲。

　　就是一次普通的朋友聚会，为什么要被如此盘问？更诡异的是，叶知秋和刘立明一直通过邮件联系，FBI是如何得知他有这么一次聚会的？

　　难道自己的邮箱被监控了，想到这里他不寒而栗。

　　事情的发展远不止这些。

　　当天下午，就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匿名发帖:

　　“CIT计算机系教授叶知秋被FBI约谈，疑涉及敏感技术泄露”

　　后面有人匿名评论：

　　“是的，他今天无缘无故没给我们上课。”
　　“教授缺课是教学事故，不会是被FBI带走了吧？”
　　“出大事了！CIT华裔教授被FBI带走，涉及敏感技术泄漏。”
　　“技术泄漏罪不至此，一定是窃取！”
　　……

　　事情很快在网络上发酵，多家新闻媒体报道此事，标题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

　　“知名华裔科学家叶知秋被FBI调查，曾与中国学者秘密会面”
　　“MedCam CTO、CIT教授叶知秋涉嫌向中国泄露敏感技术，FBI介入调查”

　　下面的评论更是指鹿为马：

　　“又一个华裔间谍被抓了。”
　　“这些中国人就不能信任。”
　　“应该把所有华裔科学家都清理出敏感领域。”
　　……

　　也有人为叶知秋辩护：

　　“FBI连起诉都没有，凭什么就说他是间谍？”
　　“他只是和老同学吃了顿饭，这也有罪？”
　　“这是赤裸裸的种族歧视。”
　　……

　　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更强烈的谴责淹没。

　　叶知秋的电子邮箱很快被填满，媒体要求采访，陌生人发来谩骂，还有一些以前认识的人发来看似关心的询问，字里行间都透着怀疑甚至幸灾乐祸。

　　CIT校方也感受到了压力，周二下午，学校董事会要求叶知秋暂时停止教学工作，等调查结束再说。

　　“这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保护学校，”院长在电话里对他说，“你应该理解。”

　　叶知秋不理解，他在CIT工作十五年，培养了十几个学生，发表了几百篇论文，拿过好几个重要奖项。他为这个学校贡献了青春，现在却因为和老同学吃顿饭，就被迫停职。

　　MedCam那边，公司股价在舆论发酵后的第二天就开始下跌。周三下午，叶知秋接到Anthony的电话，让他来公司一趟。

　　叶知秋走进Anthony的办公室时，看到除Anthony以外，还有公司的法律顾问和人力资源总监。

　　“叶教授，请坐。”Anthony的语气比平时正式很多。

　　叶知秋坐下，已经隐隐猜到什么。

　　“叶教授，”Anthony清了清嗓子，“首先我要说，我个人完全相信您是无辜的，我了解您的为人，也知道您不可能做出任何有损公司利益的事。”

　　“但是，这件事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公司股价暴跌，好几个客户要求重新评估合同，董事会那边压力很大。”

　　叶知秋平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董事会昨晚召开紧急会议，一致认为，为了公司的利益，为了保护所有员工和股东，您必须暂时离开CTO的职位。”

　　“暂时？”叶知秋问。

　　“是的，暂时。”Anthony说，“等FBI的调查结束，您洗清嫌疑，我们随时欢迎您回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叶知秋打断了Anthony，“你不用再说了，我会离开的。”

　　人力资源总监Rebecca拿出一份文件：“叶教授，这是离职协议，我们会给您六个月的薪水作为补偿，并且保留您的全部股票期权，如果您签字……”

　　“我需要看一下。”叶知秋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协议写得很冠冕堂皇：“公司由于战略调整，在充分尊重叶知秋教授意愿的前提下，友好协商，一致决定终止双方的劳动关系。”

　　没有一个字提到FBI的调查，一切都包装得那么体面。

　　叶知秋看完之后拿起笔，在签字之前，他停下来，抬起头看了Anthony一眼，Anthony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叶知秋在最后一页上签了字，之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收拾东西。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叶太太打来的。

　　她在电话里哭诉，儿子在学校被同学问“你爸爸是间谍吗”。

　　叶知秋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看起来要下雪了，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刘立明离开时和他拥抱，说：“希望以后有机会多联系。”

　　但他们以后还能联系吗?

　　明天还要和褚宁讨论新系统的测试结果，但现在，这一切都变得不可能了。不知道这场风波，会不会波及到他。

　　他想起那两个FBI探员的冷漠表情和社交媒体上那些恶毒的评论。

　　他在这个国家生活二十多年，付出青春和汗水，培养那么多学生，做出那么多成果。

　　但一夜之间，他就从知名科学家变成间谍和叛徒，就因为他和一个来自中国的老朋友吃了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