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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被天杀了的人     ( ...

  •   (东月业惟:盯——)

      李业惟,李业惟……谢文杰三年前死后,这个名字就时常出现在风不辞的办公桌上。他把这个孩子一切能查到的都查了——父母双亡,母亲叫李字月,父亲叫王湍,小县城出身,不过因为谢文杰为了把这崽顺利塞进灵枢使不被发现,所以很多东西都被抹除了。

      谢文杰临死前写了很多东西给他们,有叮嘱风不辞不要总吃甜的,有念叨石岑蔚按时吃饭的,有提醒柳贯休注意腰的……特别多,风不辞收到的时候还寻思好家伙你写遗书还真这么实诚写本书,这么老些,他裱都裱不完。

      其中关于李业惟的也有不少。

      “业惟是个很特别的孩子,别的孩子跟他不一样,教育起来需要格外细心。”

      “业惟不喜欢吃胡萝卜和干巴巴没汤水的食物,别逼他吃不喜欢的东西,找点平替吧。”

      “业惟脑回路很清奇,有时候招架不住就别硬理解他。”

      “业惟喜欢吃寿司,有机会你俩去日本吃怎么样啊不辞?”

      “业惟的猫猫叫小白,他不是宠物,是业惟的宝宝,虽然不理解业惟为什么当了小猫的妈妈。”

      “业惟其实很怕生,但……我想试试这孩子一个人会不会变好,让他自己待几年,等他成年了再找他吧。”

      很多,多的风不辞看完都快哭脱水了,他拿着遗书只想骂人。谢文杰,该死的混蛋,临了还给他搞来个小拖油瓶,让他怎么养?又不是小猫小狗。最后这个家伙什么都没能留下来,只有东陵玦的烂摊子、让风不辞被高层信任的前途,以及那个孩子。

      活生生的孩子啊,那时的李业惟才14岁。

      风不辞见过这个孩子,是李业惟更小的时候,应该是才六七岁呢,那时谢文杰还没养孩子几个月,东陵玦和灵枢使互相牵制处于某种平衡中,他偷偷摸摸仗着自己甲等的高超实力和空间戏法找老朋友玩。

      当时半夜十二点,谢文杰那苦逼还在看文件呢,怀里居然抱着个娃,吓得风不辞当时就嚎了,还以为这孙子整出个私生子,长得还跟他不像。

      小业惟当时才多大?风不辞比划比划,都没自己腿长呢,在谢文杰怀里睡得可香,被陌生人吵醒困得直犯迷糊,努力了半天也没睁开眼睛,风不辞拿手戳他脸,小崽崽脑袋一歪,小脸埋他手心里又睡了。

      李业惟看来是不记得这事儿了,他当时太小,但风不辞记得清楚,他让小孩儿萌得搁旁边鬼叫,还被谢文杰拿文件敲了。

      怎么就成这样了呢?怎么就成现在这样了呢?风不辞赶去精神病院后抱着破破烂烂的李业惟,他泪失禁,当时心里凉得却怎么都哭不出来了,伤对灵枢使而言倒不算致命伤,但怎么这么瘦呢?怎么这么小呢?他才比小冬他们三个崽崽小一岁多,怎么矮了一节,还没何沉水高呢?

      等他把许刘念、陈天冬和何沉水三个崽崽安置好,紧忙带着喵喵叫唤的猫猫将李业惟抱去医务室,见到石岑蔚了才像是又活了,眼泪才想冒头。

      这是谢文杰的孩子呀,是谢文杰留给他唯一的遗物,一个活生生的孩子,结果现在死巴巴的都快没气儿了。

      风不辞在医务室呆呆地看石岑蔚给李业惟修胳膊、检查身体。好家伙,营养不良,精神病药还吃过量了,娘的,17岁的孩子学会吃药了,这得吃了多少苦?

      他不敢继续看了,抱着那只傻了吧唧的小白猫出门,这小家伙其实会说人话,平时纯是装可爱只喵喵,叫李业惟“妈妈”。它是只怨祟,保底得是个乙等,被李业惟喂得胖乎乎毛光锃亮的,也不怕人,一抱就拉长了,像条宽粉。

      据白猫自己说,它是小小的时候被李业惟捡到,养了三个桂花开,有一天在外面玩久饿狠了,吃了坏坏的东西死掉了,但是等再睁开眼,李业惟正紧紧抱着它往家跑。

      估计是小业惟太小控制不好璇枢,看到自己的猫被毒死,情绪激动下爆发出来的“念想”与璇枢附着在了猫的尸体和灵魂上,导致猫的复活和怨祟的产生。

      风不辞脑子乱糟糟地想,带着猫在外面乱逛,喂它吃罐罐吃猫条吃人食儿,接着买了饭给石岑蔚送去,随即看也不敢多看病床上的少年,又赶去灵枢廊学校里其他几个学生那边看他们什么情况,安抚好孩子们,再回到医务室,坐在隔壁和猫大眼瞪小眼发了一夜的呆。

      猫在旁边没心没肺地玩自己的尾巴,风不辞坐在椅子上看着钱包里谢文杰曾经的一个签名心里骂人。该死的谢文杰,累死他了,自己撒手人寰什么都不管了,他风三少爷什么时候过过这种苦日子,等下次他一定要狠狠……

      风不辞脑子突然卡了一下,「下次」,哪来的下次呢?谢文杰已经死了,都死三年了,还是死在他怀里的。

      谢文杰啊谢文杰,天杀的谢文杰,他怎么就死了呢?

      风不辞脑子又开始飘,飘回更久之前,飘回自己17岁,他们还一块儿在灵枢廊上学的时候,那届人少,就四个,柳贯休跟石岑蔚一对儿拉小手,他跟谢文杰就在旁边跟着起哄。那时他还以为谢文杰会找个女朋友呢,哎哟,谢文杰这人长得多好看啊,黑色的头发留长了,飘飘欲仙像个道士,浅金色的狐狸眼天天眯着笑得像只黑狐狸,闲的没事就搂他肩膀,知道风不辞喜欢魔方,还亲自手搓送了他一个耳坠,就是他耳朵上现在挂的这个手指盖大小的魔方。风不辞心说自己要是个女的冲着这张脸就能当场拉他领证去。

      后来,后来谢文杰走了,成了跟他玉缀似的「烬原枭」,成了东陵玦的「枭杰」,金灿灿的眼睛因为琦廊使用过度,被染成了血色。

      谢文杰,他多好的人,过马路都得扶个老太太,手里有两个零钱都能给乞丐,他怎么最先死了呢?

      风不辞直愣愣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兀自回忆了半天,竟发现有些事儿自己都开始记不得。遗忘,在渐渐侵蚀着记忆中谢文杰的形象,比起面容和声音,最先想不起来的却是他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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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

      “风不辞!”

      石岑蔚的声音猛地唤回了男人飘远的意识,风不辞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子还没清醒就被石岑蔚拉起来把衣服套上了。

      他打了个哈欠,一边眼都没睁开地拉上制服拉链一边问:“……你们好啦?业惟的胳膊固定住了?”

      “完事儿了,喝口水清醒清醒,咱们商量一下这小子搁谁名下。”石岑蔚老母亲般又往风不辞手里塞了杯水。

      提到这个,风不辞脑子倒是一下流畅了不少。李业惟才不到17,未成年需要监护人,之前因为他不是灵枢廊的学生所以接任务什么的管得松,但是现在重黎那事儿一出,他必然会吸引高层的目光,如今只能把压制了老祖宗的功算在风不辞身上,否则让那帮人把李业惟接走管教这傻崽非被教成什么冷血杀手不可。

      另一边傻崽本人的右胳膊已经被特制的绷带结结实实给捆了,此时正窝沙发里一人一猫一口喝牛奶,身前蹲着一个高大健硕的红发壮汉,右臂上纹着一条蜿蜒而下的黑龙。

      “哎我操,这特么瘦的……你这孩儿咋跟个竹竿儿似的,大小伙子摸着还没那小姑娘有福,平时没好好吃饭是不?钱不够还是咋的啊?”

      男人絮絮叨叨地操着一口东北大碴子味的口音,外紫内金的眼瞳里全是明晃晃的心疼,拿手一遍一遍捋摸少年的身体。妈的,摸着都没肉,全是骨头,都不赶那猫胖呢,谢文杰你个混蛋玩意儿咋养滴孩子。

      李业惟几次想张口,结果一句话没插进去,只能伸着胳膊腿儿任由这人宽厚温热的手掌捋他。

      这位好银说他叫柳贯休,李业惟管叫他柳叔就行,叫伯听着显老。

      柳贯休那蒲扇般的大手还在李业惟瘦削的胳膊腿儿上摸索,粗眉拧成了个疙瘩,嘴里不住地念叨:“不成不成,得补!得大补!明儿叔就给你炖老母鸡汤,放参,必须喝!”

      李业惟被他摸得有点不自在,试图把胳膊抽回来,奈何对方手劲太大,没成功。他怀里的小白猫倒是很享受这种热闹的氛围,牛奶喝饱了,正仰着肚皮打呼噜。

      “柳叔,”李业惟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声音还是有点沙哑,“我……吃饱了。”

      “吃饱啥呀吃饱,你喝那两口奶还不比那刚下的猫崽子喝的多。”柳贯休压根不信,又拍拍他肩膀,“别怕嗷,叔手艺好着呢,保准给你养得白胖白胖滴。我跟你石姨的闺女儿平时一个人就能造一盆,信叔的绝对好喝。正好你石姨也得补补了,那小脸蛋蜡黄蜡黄的又熬夜,一天天的不样银省心……”

      他又开始絮叨,李业惟一句话没能说出口全咽肚里了,只好揉着猫的肚子老实听柳贯休机关枪似的秃噜话。

      风不辞和石岑蔚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身材魁梧的柳贯休蹲在沙发前,投下的影子都能把瘦削的李业惟整个笼罩,嘴里还在不停地规划着未来一个月的营养餐单。而少年则一脸放空,深蓝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机械地抚摸着怀里摊成猫饼的小白,仿佛柳贯休那充满关爱的絮叨是某种背景白噪音。

      “咳。”石岑蔚清了清嗓子。

      柳贯休这才停下,回过头,紫金色的眼睛亮了起来:“来啦媳妇儿?你跟不辞商量好没?这孩儿是当咱儿子还是咱侄子?”

      风不辞的视线越过柳贯休宽厚的肩膀,落在李业惟身上。少年听到动静,目光从天花板移开,平静地看向他们,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杀意,但也没有多少温度,像结冰的湖面。

      风不辞补觉的时候石岑蔚就给他解释了不少——第一,要解决小孩监护权挂谁名下的事,李业惟对此没有异议,他虽然不了解灵枢使内部,但谢文杰叮嘱过不要自己往上爬要听「凤野吹」的话。第二,商量好谁当他新爹妈之后他们得趁现在重黎降临的消息暂时没流出去之前,赶紧求老祖宗把李业惟的实力瞒住,以免前功尽弃。之后就是给他办收养证明入学证明等等等等一系列事情,但这就不是李业惟需要操太多心的了。

      “咪呜……”

      白猫在少年怀里伸了个懒腰,把肚子翻出来四仰八叉地继续睡,看得李业惟也有点困,歪在沙发上两眼发直地盯着那边三人争他的「抚养权」——主要是两人,柳贯休显然以他媳妇儿石岑蔚为主,李业惟挂谁名下他都拿孩儿当亲儿子。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阿杰说了让他听我的话,我要养!让我养嘛!”——来自风不辞的撒泼打滚。

      石岑蔚显然深谙他的不靠谱,毫不犹豫拒绝:“你养颗仙人掌都养不活还养孩子呢,我跟贯休好歹有经验。”

      “但是咱捡到闺女儿的时候她也老大了……而且咱闺女儿不是人啊媳妇儿。”柳贯休大手搓搓李业惟的脑袋,“要不顺道儿去问问小冬他爹妈咋养这个岁数的孩子?正好那祖宗放他家供着呢,待会儿就能去。”

      “我要养!”风不辞一把给眼神发直的李业惟连人带猫薅过来,“我肯定能养活!信我!绝对能!”

      说着,他还睁着那双卡姿兰绿眼睛企图使用美颜暴击,可惜这招对已经有抗性的老朋友无效。

      石岑蔚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没接茬儿。她清楚风不辞在执着什么,他跟谢文杰关系最好,如今谢文杰人没了,就留下这么个孩子,无论如何风不辞心里也想让孩子跟着自己,哪怕只是挂个名儿,哪怕孩子不亲他,他觉着这样心里能不那么愧疚。

      但是石岑蔚和柳贯休担心,风不辞身份特殊——灵枢使世家,风氏的三少爷,他上头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哥哥风莫辞是风氏家主,姐姐风邪辞更是当今灵枢使的现任首领。

      但凡几天后风邪辞亲自前来会见重黎,要是知道自己幺弟收养了个孩子,一旦出岔子查出点什么,李业惟肯定会被直接带走,以他姐那个铁面无私的性格,风不辞也得受牵连。

      不过话是这么说,但其实谁养都会被查,他们身份都不低,区别不大。

      真是没一件顺心事儿……石岑蔚闭着眼坐下。

      李业惟被风不辞薅在怀里,像个人形抱枕,小白猫被挤得“咪呜咪呜”抗议,挣扎着爬出来,跳到石岑蔚腿上去找清净了。

      “我要养他。”风不辞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些,手臂却收得更紧,下巴抵在李业惟头顶,少年浅青色的长发有股淡淡的、混着血腥气息和雨水的味道。他鼻子一酸,差点又要掉泪,硬生生憋回去了。

      李业惟没动,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更让他困惑的是风不辞身上传来的、剧烈的情感波动。

      那不是杀意,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很浓,很乱,是李业惟无法理解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危险的东西。没关系,即使有危险也没关系,他扒着风不辞的胳膊走神地想。这几个人都喝过了他的「水」了,就算无法杀死他们,也可以短暂地拖延时间造成伤害。

      李业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争着要自己,文叔没有教过他的,他都不会,也不知道怎么学。他不会读心也没有上帝视角,以他目前掌握的信息以及短暂的人生经验分析,自己身上一点有风不辞几人可以利用的地方。

      没关系,利益交换才是令人放心的关系,想要换来某个东西,就一定要付出代价。但是他们想要什么呢?李业惟抬起空洞的深蓝色眼睛仰头看着三个争着要养他的大人。

      想要我的琦廊吗?可我现在很弱,他们比我强。想要我的钱吗?可我的钱不算多,应该没有他们多。想要东陵玦的情报吗?可我也不知道,他们知道的比我多更多。

      到底是想拿走什么呢?李业惟不明白,这太……危险了,他根本不知道这群人想干什么。他们根本不打他,不骂他,不让他付出代价,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妈妈和文叔一样的人,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至少这个李业惟是明白的。

      李业惟没什么表情地、安静地被风不辞搂住。

      他感觉,自己正处于黑夜的悬崖边缘。

      危机四伏、不清楚深渊能不能摔死他和小白,不清楚深渊底下究竟是什么。

      必要的时候,还是得……

      少年看着惬意翻肚皮的小白猫,沉默地如同蛇般蛰伏在自己的保护色下。

      至少要保护小白。

      病房里的争论还在继续,但音量已经低了下来。不是达成了共识,而是三个人都意识到,沙发上那个看似放空的少年,其实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专注“听”着他们说的每一个字。

      风不辞的手臂还环在李业惟肩上,却像被冻住般僵硬。他不是第一次感知杀意——作为甲等灵枢使,战斗上的生死搏杀早已是家常便饭——但此刻从怀中这个瘦削少年身上传来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的眼神太静了。

      深蓝色的瞳孔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期待,或是被争夺时该有的无措或得意。那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像在评估三件物品的优劣,又像猎人在判断哪处陷阱更不易被察觉。

      风不辞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成落汤鸡,一股寒意直窜天灵盖。

      李业惟想杀了他们。

      这股杀意太纯粹,不是仇恨、不是威胁、不包含任何只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是野兽单纯得为了生存而本能的夺取。

      他依然保持着冷静,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肌肉紧绷,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化。李业惟只是安静地被他搂着,深蓝色的眼睛扫过石岑蔚、柳贯休,最后落回风不辞脸上。

      「业惟是个很特别的孩子……」风不辞想起谢文杰遗书上的嘱咐。

      天杀的谢文杰,这是个小怪物,什么特别的孩子能让见惯了魑魅魍魉的甲等灵枢使恐怖谷效应都犯了。风不辞都不敢想李业惟经历过什么,他被收养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谢文杰收养他教导他八年,才堪堪变成如今的样子,那之前呢?

      被砍断的六指、天生的眼疾、莫名双死在家中却找不到尸体的父母、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性格,以及将怨祟视为自己的孩子……

      风不辞更加用力地搂住了李业惟。

      天杀的谢文杰,你究竟为什么不全给孩子完,非得谜语人,电视剧看多了吧!都说了别天天瞎看那些狗血剧情!他都不敢想到时候把这孩子养好了、李业惟跟他坦白交心的场景,他他妈的绝对会哭脱水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被天杀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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