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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净说些让人去死的话 ( ...
(东月业惟:讨厌你。)
李业惟是被疼醒的。
不是之前被火焰灼烧、被巨力踹飞的那种尖锐爆裂的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折磨,像有无数细小且冰冷的蛆虫正沿着他右臂的断口处拼命往骨头缝里钻,啃噬着焦糊的血肉,又野蛮地催生出新的组织。痒与痛交织,伴随着新生骨骼细微的“咯吱”声,在绝对的黑暗中被放大到令人发狂。
他睁开眼——至少他是感觉自己睁开了眼,视野里有扭曲的光,有一片混沌粘稠的黑暗,如同浸透了油污的沼泽,缓慢地蠕动旋转,偶尔还会炸开几团毫无意义的蜿蜒色块。
小白……小白呢?
李业惟尝试转动沉重的脑袋——他躺着——身下的触感有点硬,带着熟悉的消毒水味儿,像是病床。紧接着就感觉脖子痛得厉害,李业惟迟钝的脑子想起自己晕过去之前正被那个桃发男人死死掐住脖颈。
好在他也感觉到自己与小白猫,或者说与怨祟「饕餮」之间的那种联系纽带,此刻清晰且平稳,小白肯定是安全无事,应该就在附近。
“小白……”
李业惟刚想挣扎着起身,混沌的视野和浑身的剧痛就让眼前一阵眩晕。他试图用尚且完好的左臂支撑起身体时,一只微凉的手不由分说地按上了他的左肩,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地将他重新压回了病床上。
“别动。”手的主人是位女性,声音清冷,听上去懒洋洋的,“我在修你的右胳膊,你要是让我白在这儿累死累活累得头昏脑涨腰疼手酸腿麻,我现在就剖了你。”
“你是……谁?”李业惟艰难出声,只觉得嗓子眼儿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他又尝试流转「璇枢」使用自己的能力,但「琦廊」的回路却仿佛被从内屏蔽了一般无法控制,“……猫……”
“我叫石岑蔚。猫在隔壁,风不辞看着,很安全。”那明显疲惫的女人开口安抚,还腾出一只手在李业惟脑门甩了一巴掌,“说了别乱动,蓄什么力。”
李业惟的身体在听到“风不辞”三个字时瞬间骤然绷紧,那个名字像一根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记忆的某处,瞬间冻结了□□正在承受的怪异痛楚。
“风不辞”……是那个杀了文叔的人。
“……放开。”李业惟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仅存的左手猛地攥住女人按着他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身体里那股不顾一切的蛮横劲儿再次涌现,试图强行挣脱桎梏。
“李业惟,如果你不想你的右胳膊这辈子都是残的就老实一点。”石岑蔚皱起眉,像在训个不听话的孩子——以年龄来看也确实如此,眼前的少年今年才17岁,但生日都还没过只能算个16,瘦巴巴的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本事,断了条胳膊还敢硬刚重黎。
不知死活。石岑蔚边给根本不听医嘱的少年扎了针镇定剂边冷酷地评价。也不晓得谢文杰怎么教的孩子,不知道惜命、不知道怕疼、不知道遇到危险找大人,一个人逞英雄倒是学得十成像。
镇定剂对灵枢使而言效果不咋滴,但也勉强能让李业惟不受控制地松弛下去,那股强行提起的蛮横气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泄去,可他的意识依然清醒,睁着黯然的深蓝色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石岑蔚的方向。
他看不见的,他看不见这个给他修胳膊的医生是个深绿长发且黑眼圈都熬出来的油紫色眸的女人。
石岑蔚知道这孩子的情况——李业惟的眼睛天生有缺陷,没有玻璃体,除此之外在修复他手部的过程中,她还察觉到这孩子是六指,双手都是。正如陈天冬先前推理的一样,只是小指被利器连根砍断了,所以看起来很奇怪,不过她已经顺手都给修了。
跟条蛇似的。她想。
石岑蔚没理会李业惟那冷血动物似的盯视,指尖泛着微弱的翠色光晕,继续在他狰狞的断口处游走。皮肉、神经、血管,乃至最细微的经络,都在她那近乎残酷的精准操控下被催生、编织连接,这就是「瑜络侍」的职责——灵枢使的辅助和奶妈。
石岑蔚手上不停,嘴里也没闲着:“你说你,自己跟个破布袋似的都快散了,还惦记猫。它比你强多了,刚还在隔壁啃了仨罐头,这会儿正舔毛呢,它可真是什么都吃,你昏了两天也不耽误它吃饭,喂什么吃什么倒是一点不浪费。”
李业惟被她按着,像具被钉在标本板上的尸体,只能干瞪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清。
傻猫,李业惟想,怎么还敢乱吃东西。
李业惟瘫在床上,感觉自己的右臂像被塞进了一窝正在筑巢的蜜蜂,又麻又痒又疼。他努力聚焦涣散的视线,试图重新在目中凝聚出用以视物的玻璃体,结果依然只能看到几团疑似是医疗仪器指示灯的马赛克在疯狂蹦迪。
虽然灵枢使因为需要与那些被称为“灵”——主要是“怨祟”,这种东西战斗,因此成年之后大多会接受有关疼痛的训练,不过这孩子疼痛阈值未免太高了,吭都不吭一声,甚至还在走神。石岑蔚叹了口气,苦吃多了会让人麻木的,17岁的小屁孩,被祸祸成这个样子,是他们这群大人的失职。
操他的谢文杰,死之前还要跟小孩儿当谜语人,看这傻小子还以为自己跟风不辞是仇人;操他的风不辞,就怕这小孩儿接危险任务又玻璃心不敢直接跟他接触,暗地里压了他等级,结果还特么能开到隐藏BOSS。
石岑蔚在心里骂了半天,手上功夫倒没耽误,把李业惟胳膊上的骨肉筋皮全“编织”如初。忙活了两天总算完事儿,她长舒一口气,伸手还想扶李业惟起来。
三、二、一……嘛的力竭了。
石岑蔚还没来得及扶个什么支撑一下自己,只来得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脸上的眼睛往旁边的桌子上一甩,整个人就晃了晃,然后“噗通”一声,非常不优雅地脸朝下砸进了病床边的软椅里,瞬间没了动静。
李业惟只感觉床垫弹了弹,他侧过头,混沌的视野里勉强能分辨出一团散发着疲惫绿光的色块瘫在旁边,伴随着细小而平稳的呼吸声。
“……?”这就……睡着了?
他尝试动了动刚刚接好的右臂,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传来——像是装了一条别人的胳膊,李业惟盯着那团模糊的肉色,恍惚间觉得这玩意儿不是自己的一部分而是个不太灵光的义肢,六指笨拙迟钝地开合,神经连接有点延迟,触感真实,就是不太听使唤。他抬起这只新鲜出炉的手臂,凑到眼前。视野里依旧是一片扭曲的色块马赛克。
“别瞎摆弄。”石岑蔚动都没动一下就这个姿势含糊不清地嘱咐,“一周之内这根胳膊不准瞎动,回头给你绑一下,还有不准拿东西不准打架,不然你就跟你的手say goodbye吧。”
“……知道了。”李业惟老实放下了右手,别扭地往左边使劲儿把自己撑起来,触感也奇怪,他动了动手,六个指头,这边的小指也修好了。
文叔之前说过,被帮忙了要说话道谢。
李业惟盯着疑似石岑蔚的方向,道:“谢谢你。”
石岑蔚顿了一下,又叹了口气,从软椅上把自己拽起来,往桌子上摸索自己的眼睛,“如果你想谢谢我,待会儿见到风不辞的时候就冷静点,好不好?”
“好。”李业惟毫不犹豫地答应。文叔之前说了,被帮助了也要合理回应。
李业惟话音刚落,病房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猫率先往里着急地钻,叼着颗小泡芙颠颠儿地一路小跑往自己妈妈身上蹦。
随后是一团小格外明亮、边缘还在不断扭曲跳跃的银色色块——据李业惟推测应该是风不辞——探进头来,先是瞅瞅病床上跟个背景板一样的李业惟,又落到软椅里再次瘫成一片的石岑蔚身上。
“哟?完事儿了?”风不辞的声音依旧轻快,他晃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辛苦了哈岑蔚姐……嚯,这是璇枢耗尽直接宕机了?”
李业惟盯着那团银得泛青的马赛克,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
风不辞自顾自走到床边,把塑料袋往李业惟跟前一递,一股甜腻的奶油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来来来,伤员福利,刚出炉的泡芙,慰劳你以及累趴下的石医生。”他顿了顿,看向李业惟那只刚刚接好、还不太灵光的右手,非常自然地把袋子塞进了他的左手里,“呃,算了,你还是用这只手拿吧,刚装上的新装备就别急着拿泡芙了,我怕你把它捏爆。”
下一秒,风不辞的战斗直觉让他迅速地脑袋一歪,轻而易举躲开了一道直击面门的凌厉水刺,要不是躲得巧,这一击至少也得把他耳朵上的魔方坠子打碎不可。
实力差距太大了吗?李业惟心里感到有点可惜。
风不辞(꒪ᗜ꒪;):“啊这……?”
石岑蔚(Õ_Õ):“李业惟,骗人不是好孩子。”
“我没有骗人。”李业惟眯着眼睛,水滴逐渐在目中成型凝聚出了玻璃体,非常平静认真地看着石岑蔚解释,“我很冷静,没有激动,所以我没有骗你。”
石岑蔚:“……合理。”
风不辞揉着差点被水刺扎穿的太阳穴,哭笑不得地看着病床上那个一脸“我超冷静”的少年:“哎,不是,崽,你这‘冷静’的标准是不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啊?这算冷静那激动起来是不是得把这医务室给淹了?你知不知道我要是就这么草率地死了得耽误多少剧情?”
李业惟眨了眨眼,深蓝色的眸子透过重新凝聚的水膜,认真地注视着风不辞:“你杀了文叔。”
风不辞脸上的笑容连带着血色退潮似的消失,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看着少年那双过于平静的深蓝色眼睛,空气都凝固了般,唯有猫儿在李业惟怀中呼噜的声音回响。
“是。”风不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谢文杰确实死在我面前。”
石岑蔚猛地坐直身体:“风三。”
风不辞抬手制止她,翠绿的眼眸与李业惟对视:“确实是我杀了他。”
李业惟还是盯着他们,「盯着」,这个行为在少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下令人不适,很纯粹,很怪异,如同呆板的冷血动物,而且……风不辞的空间之力牢牢地锁着这个少年——他想杀了他,他的念头纯粹得不像话,甚至不像个人类该有的眼神。
风不辞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喉头的哽咽,他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紧紧锁在李业惟身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李业惟,是吧?你认识我,可我更知道你。按身份证算,你今年八月一号才满十七岁——这生日是谢文杰给你□□那天,对吧?”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他临死前……是不是还叮嘱过你,「东陵玦」内部有危险,让你千万别回去?”
确实是文叔说过的话,文叔的话,李业惟大多记得。
少年将视线转向一旁的石岑蔚,只见她闭着眼,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痛色。文叔确实提过他们——风不辞、石岑蔚、还有一个现在没露面的柳贯休,说他们是挚友。可李业惟无法理解,既是挚友,为何又要亲手夺走文叔的生命?
“你知道「东陵玦」究竟是什么吗,业惟?”石岑蔚大约感知到了他的注视,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过来,“你知道你文叔当年为什么宁可叛出灵枢使,也要创立这个组织吗?”
“不知道。”李业惟回答得干脆,“文叔没说过。”
“操他的谢文杰……”石岑蔚扶额低骂了一句,随即又想起旁边还有个孩子,只能吞下其他脏话:“算了,我不学他们当谜语人。孩子,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你文叔,谢文杰,玉缀「烬原枭」,曾经是灵枢使通缉榜上的头号人物。他杀了灵枢使一批精锐,彻底背叛,这才创立了反叛组织「东陵玦」。”
她说着,用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风不辞的椅腿,力道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至于他,风不辞,按辈分你管他叫叔叫婶都行,我们几个跟谢文杰都是同窗,也是隐藏的帮凶,我也是,还有一个你没见过的,叫柳贯休。我们三个,当初都算他的共犯,但动手的只有谢文杰,我们都藏起来了。世道不公,灵枢使现在的思想传承千年而无更新,太过迂腐,更太独断,谢文杰在明在外,我们在暗在内。”
“去你的岑蔚……”风不辞再也压抑不住,带着哭腔低斥一声,泪水终究是决了堤,他泪失禁体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按辈分他叫老子爷爷。”
李业惟抱着猫略显迷茫,左看看捂着脸的风不辞,右看看一脸破罐破摔表情的石岑蔚,默默换了个坐姿。
这种事情在小说里会这么早就透露吗?不对吧这,一点谜语没有吗?这就全盘托出了吗?
“我没懂……”他诚实地说,深蓝色的眼睛里是一片纯粹的困惑,“这跟他杀了文叔有什么关系?”
“崽!能不能别老提这茬儿!我也不想的!”风不辞嚎了一声直接飚泪,“你这崽怎么老往人心口戳刀子!”
石岑蔚硬邦邦地给李业惟解释:“他生病了,你文叔他……他的「琦廊」很特别,简单来说越用死的越快,他当时就算不被杀死也已经……没几天了。”
风不辞哽了两下,刚想开口眼泪就飚了,不得已被石岑蔚塞了包纸巾往旁边踹。
李业惟(¬_¬):“……”
“所以,他来找我们,要我们来动手杀他。”石岑蔚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抖,她抬手拿起旁边的水瓶想往杯子里倒,但里面已经空无一滴。
李业惟把手从猫的两只小爪子里抽出来朝水杯点了点,水流凭空汇聚于其中,微微晃荡着,还是温的。
“……挺实用。”
“文叔为什么要你们杀他?”李业惟没接那茬,自顾自问道。
“我刚刚说了,灵枢使现在世道有问题,而我们明面上还是得服从组织,谢文杰打算死在风不辞手里,一是因为这能换来这家伙的前途,二是……”石岑蔚顿了一下——不是因为风不辞在旁边呜呜呜的背景音,那双油紫色的眼睛透过镜片落在李业惟身上,里面蕴含着复杂,“东陵玦内部……也有问题,这个你还小应该理解不了,咱们就先不说,三是他必须得死在我们手里——能痛快点,也能守住秘密。”
李业惟抱着猫,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小白柔软的肚毛毛,深蓝色的眼睛像两潭静止的水。
“所以,”他总结道,“文叔是坏人,你杀他是为了……让他死得舒服点,顺便升职?”
风不辞的哭声戛然而止,差点一口气儿没上来被这过于直白的总结呛死,“你……你在说些什么让人去死的话呢?”
石岑蔚嘴角抽了抽,“孩子,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没觉得他是坏人,有些事也不能用好坏来定义……他选了条没法回头的路,我们在后面帮他,包括送他最后一程。”
风不辞擤着鼻涕,带着浓重的鼻音插话:“那个混蛋居然什么都没告诉你……他连我都没提!他到底怎么带孩子的!”
“文叔告诉我很多:我住在东陵玦这件事已经被他处理掉了、在灵枢使要低调、小白不能老吃东西、要好好生活……”李业惟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仿佛某个人还在耳边细心叮嘱,看得对面两个人心里一刺一刺的疼,“还有……「凤野吹」。”
李业惟突然提到一个称号,惹得风不辞一愣,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往下砸,“……他跟你说了吗?”
李业惟低着头给猫的爪爪里又塞了个泡芙让它自己抱着啃,平淡地回答:“嗯,文叔说,这是一个「玉缀」,我不知道是谁的,他只说如果我有一天知道了,就让我听这个人的话,像听他的话一样。”
每个灵枢使都会通过某种方式——某种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式,获得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名号,这个过程被称为「结玉典」,而获得的名号即为「玉缀」。
「玉缀」,对灵枢使而言是最接近灵魂的称号,比姓名更私密、比昵称更亲近,更没有灵枢使能用「玉缀」说谎。
风不辞的哭声彻底停了,他攥着湿透的纸巾,翠绿的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盯着李业惟,“他……他让你听「凤野吹」的话?”
“嗯。”李业惟点头,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陈述“今天下雨了”一样平常,“文叔是这么说的。”
石岑蔚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把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搬开了点,她推了推眼镜,指向旁边彻底僵住、眼泪还挂在脸上的风不辞:“「凤野吹」是这家伙的「玉缀」。”
谁?
李业惟的视线缓缓移到风不辞脸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上下打量了哭花一张俊脸的风不辞一遍。
他?
李业惟认真考虑了两秒决定迎接自己的叛逆期,他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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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陵玦
离经叛道、违反规则的“灵枢使”,古称“望东月”,现今统称为「东陵玦」。此名由近今最恶劣的灵枢使叛离事件的始作俑者——谢文杰(玉缀“烬原枭”)所创立的邪恶组织而改名。「东陵玦」的一代统领者谢文杰被称为“枭杰”,二代则被称“玦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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