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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叫不醒一个装聋的祖宗     ( ...

  •   (东月业惟:倒是听人说话……)

      喉骨在压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李业惟背靠残垣断壁,仅存的左手艰难地攥在重黎腕间,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徒劳——几分钟前,也正是这只徒劳的手,隔着血肉,让他聆听了对方心脏爆裂的闷响。

      “蓝芽吐秀,璞玉初晖。”重黎赤金色的重瞳中,愉悦的光芒几乎要满溢出来,即使他的唇角已经被鲜血浸染。男人非但没有因那来自内部的袭击而动怒,反而俯身凑近,微微收紧了手指,感受着掌下脆弱生命脉搏的剧烈跳动,声音愈发带着寻得瑰宝般的赞叹:“东月业惟,孺子可教也。”

      而在另一边,被一圈静静燃烧的桃红色火焰围困住的三人,态度却显得异乎寻常的……淡定。

      那火焰之环甚至还在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向内收缩。

      “我遗言都写好了,”许刘念举起手机,屏幕的光与一圈桃火映亮他写满生无可恋的脸,“……不过这儿好像没信号啊,根本发不出去。”

      陈天冬闻言,面无表情地俯身,默默从身旁碎裂的台阶上掰下一块还算平整的台阶,递了过去,语气平淡无波:“刻上。”

      何沉水先是绝望地瞅了眼前方那俩一教一学的疯子,又扭头看了看身边这俩放弃思考的憨子,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夺过石板,另一手倒转长枪,枪尖抵着石头,怒而刻下几个大字:「死因:围观教学」。

      心脏都被捏爆了却还能行动自如……为什么……?挣扎不动……强得好离谱……

      李业惟的思绪在缺氧中如同陷入泥沼,每一个念头都黏稠而迟缓。他试图分析,试图理解这违背常理的现象,但挣扎的力道正从肢体中迅速抽离。

      视野边缘的黑影开始蠕动、蔓延,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一点点蚕食着他所剩无几的光明。

      不行……脑子受不了了……

      意识的弦被绷紧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断。极致的缺氧与不顾一切的思维运转,在他体内形成了毁灭性的拉锯。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破鼻腔的屏障,蜿蜒而下,在他苍白的下颚和重黎灼热的手腕上,洇开刺目的猩红。

      重黎却像是被这抹血色取悦了,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带着某种非人的共鸣,仿佛那刚刚被捏碎的心脏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注视着指间淌下的殷红,四目中的笑意反而愈发浓郁,非但没有松劲儿,那扼住李业惟咽喉的手指反而更添了几分玩味的力道,逼得少年仰起的脖颈呈现出濒死的脆弱弧度。

      “嗬……”李业惟喉中挤出破碎的气音,残存的左手无力地抓挠着对方纹丝不动的手臂,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重黎低沉带笑的声音,再次清晰地钻进他嗡鸣的耳中:“肉身于吾,早非桎梏,倒是你,东月业惟——”

      他指尖力道微调,让一丝空气得以重新流入李业惟的肺叶,引发一阵剧烈的呛咳。这指尖甚至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李业惟颈侧剧烈搏动的血管,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细想,想明白你如何能再伤我,便是你今日……唯一的生路。”

      东月业惟……谁是东月业惟?李业惟迟钝地转动空茫的眼珠。

      被踢飞的时候……许刘念叫过名字……

      但「东月」……

      「东月」……是谁?

      重黎的低语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李业惟涣散的目光掠过重黎肩头,望向阴沉的、仍在下雨的破碎天空。

      为什么……要叫我东月?

      李业惟模糊地想。

      那呼唤……像是在叫另一个陌生人。

      “……”

      等会儿?

      为什么能看到天空?

      「止」虽然不会隔绝自然之物,但是看着至少是青黑色。

      就在李业惟涣散的思绪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毫无预兆地炸开!头顶那青黑色的结界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彻底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阴沉的天空毫无遮挡地重新映入眼帘。

      一个清亮又略带戏谑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濒死的僵局:“这结界怎么跟蛋壳似的,一敲就碎?呦?里面还真是……热情似火啊?”

      一道身影轻巧地落在断墙之上。来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制服,衬着一头颇为扎眼的银色短发,在脑后扎了个小尾巴,银色即使在昏沉的光线下依然泛着点莹莹青绿,而他左侧耳垂上,挂着一只还在晃悠的小巧精致的魔方形耳坠。

      那人翠色的眼睛飞快地扫过全场——正被扼住喉咙濒死的李业惟、那圈正在收缩的桃火、以及火圈里三个表情精彩的学生——随即,他嘴角咧开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

      “呀呼~”他举起手,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语气轻快得像是来郊游,“同学们有没有想你们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及时救场的班主任啊?”

      “风老师!”许刘念几乎要喜极而泣。

      何沉水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得救了……”

      陈天冬则默默指了指周围的火和身旁的猫,以及那边造型奇特的两人,一切尽在不言中:先别耍宝了,看看这烂摊子!

      风不辞冲他们眨了眨眼,比了个「放心」的手势,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重黎,以及他手中气息微弱的李业惟。

      “呀~我说怎么敲门没人应,原来里头玩得这么刺激?”风不辞的声音带着特有的跳脱,眼神却锐利地锁定了重黎。

      桃发、重瞳、火……不得了不得了,怎么一会儿没看住就把副本难度从「新手教学」直接干到「地狱求生」了?

      “这位……是重黎老祖宗吧?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家不成器的小崽子们一马?啊,尤其是你手里那个,看起来快嗝屁了捏。”

      他嘴上说着俏皮话,翠绿的眼眸却微微眯起,周身气息悄然变得凝练。能一击破开被加固的「止」,并且面对眼前这尊名副其实的「活化石」依旧谈笑风生,已然说明了他的不简单。

      “操纵「空间」……风家的后生。”重黎赤金色的重瞳淡淡瞥向风不辞,扼住李业惟咽喉的手非但没松,还将意识模糊的少年往上提了提,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当知晓,非关乎此世存续之刻,强召吾临,有何后果。”

      麻烦啦~老祖宗史书上有名儿的脾气古怪呢。风不辞叹了口气。

      “都说了……不是我们……” 李业惟艰难地喘息着,已无力支撑任何解释。

      「璇枢」……要耗尽了……

      旁观的几人只见两粒浑圆的水珠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也仿佛随之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一片空洞。

      “祖宗哎,再不松手可真出人命了。”风不辞话音未落,手指微微一勾,他耳垂上的魔方形挂坠似乎也微不可察地转动。下一瞬,重黎手中猛地一轻,那濒死的少年竟如同幻影般凭空消失,只留下一缕微凉的水汽缠绕在指间。

      几乎是同一时刻,风不辞臂弯里已多了个轻飘飘的重量。李业惟落在他怀里,残破的身体因骤然的空间转换而本能地哆嗦了一下,断臂处的鲜血浸湿了风不辞的制服前襟。他意识模糊,浅青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气息微弱,但那双空洞的眼睛却倔强地半睁着,除了失血过多的虚弱,竟看不出太多濒死的惊惶。

      “哎,看这弄的。”风不辞低头,腾出一只手抬起怀里惨兮兮的少年的下巴。啧,真瘦,不过伤势倒不算太离谱,老祖宗怎么没动真格?不应该啊,这位什么时候如此善解人意宽宏大量了?

      他这念头刚闪过,对面的重黎已然给出了答案。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几乎在风不辞将李业惟捞走的同一瞬间,那圈原本只是困住三人的桃红色火焰如同被激怒的狂蟒,骤然暴涨,带着焚尽一切的毁灭气息,朝着风不辞咆哮着席卷而来!热浪扑面,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

      显然,重黎对旁人可没有对李业惟那份「教学」的耐心。

      “咦,脾气还是火爆的。”风不辞嘴上感叹,脚下却纹丝不动,他甚至没去看那滔天烈焰,只是随意地抬了抬空着的那只手。

      那足以吞噬一切的火焰狂潮,在距离他咫尺之遥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扭曲的墙壁,狂暴的力量被强行偏折、分流,化作两道灼热的气浪从他身侧呼啸而过,将后方本就狼藉的废墟再次犁开两道焦黑的沟壑,却连他和身后学生们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趁着火焰被阻隔的刹那,风不辞手臂轻轻一送,将臂弯里破破烂烂的李业惟像丢个没什么重量的包裹一样,精准地抛向了后方火圈内的陈天冬。

      “接好喽小冬!轻拿轻放,这可是重伤员!”

      陈天冬下意识张开手臂,稳稳接住飞来的「人体快递」,触手一片冰凉和濡湿的血腥,让他心头一紧,连忙调整姿势,让李业惟靠坐在断墙边。

      何沉水立刻上前,乌黑的眸子扫过伤口,狠人,这都能去硬刚。许刘念则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小包里翻找急救用品。小白猫轻盈地跃到李业惟小腹,支起上半身用粉嫩的舌尖去舔他的脸。

      风不辞好整以暇地转回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对着面色看不出喜怒的重黎咧嘴一笑:“老祖宗,跟小辈动这么大火气,多掉价啊。”

      重黎赤金色的重瞳微微一眯,那席卷而去的火焰虽被轻易化解,他周身的气息却愈发危险。桃红色的火苗在其掌心跳跃,映照着四只瞳孔中血腥的光芒。

      “风家空间戏法,难缠依旧。”他低沉开口,纵然心脏受损、初临此世力量骤减,被一个小辈如此「冒犯」,也足以令人不悦。

      他抬手,并未再掀起滔天火海,那看似微小的一簇桃火却骤然分裂,化作数十道凝练如实质的火矢,无声无息地撕裂空气,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射向风不辞,轨迹变幻莫测,完全封锁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风不辞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翠绿的眼中闪过一丝认真。

      “哎呦,这就有点不讲武德了啊。”他口中调侃,动作却丝毫不慢。只见他双手在身前虚划,周遭的空间顿时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起无形的波纹。

      那些凌厉无比的火矢在触及这片扭曲空间时,仿佛陷入泥沼,速度骤减,轨迹更是被强行偏转,有的互相碰撞湮灭,有的射向空处,将地面灼烧出一个个深坑,却无一能近风不辞的身。

      “老祖宗,您这刚「睡醒」,气性是不是忒大了点?”风不辞转了转手腕,语调听着轻快,额角却不自觉地绷紧。硬接重黎含怒一击,即便对方状态十不存一,也绝非易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力量本质浩瀚如海,此刻不过是被天道的枷锁层层限制,难以尽情奔涌。

      当然,以他之能当下抵挡还蛮从容的,可转念一想——这位爷心脏都被搅碎了还能站在这儿跟他过招,本身就已经够离谱的了。

      重黎静立原地,胸膛内那股由内而外的钝痛不断昭示着自己此刻的窘境。他目光深沉,先是掠过被学生们团团围住、气息奄奄的李业惟,继而转向看似举重若轻、实则严阵以待的风不辞。四只赤金重瞳中翻涌的怒意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更为幽深、难以测度的审视。

      周遭环绕的桃红色火焰如活物般顺从地倒卷,尽数敛入他体内。他不再看风不辞,视线越过他,再次精准地定格在李业惟身上。

      “重黎前辈,”风不辞适时上前半步,手臂微抬,不着痕迹地半挡住对方投向李业惟的视线,脸上那惯常的嬉笑神色收敛,语气郑重了几分,“晚辈风不辞,今日之事,是这几个小孩儿冒犯了,我代他们向您赔个不是。但召您降临这等「大礼」,绝非他们几个小辈的手笔,乃是另有宵小蓄意构陷,在此生事。”

      重黎闻言,赤金色的瞳孔微微转动,落回风不辞身上。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双手揣进宽大的袖袍里,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爷很不爽」的低气压。

      显然,道歉并不能消解他被打断乐趣的不快。重黎自然知道这小子说的是实话,召他降临的另有其人,但……这跟他还没研究够那个有趣的小家伙就被强行打断的憋屈,是两码事。

      东月业惟……重黎四只赤金重瞳越过层层阻碍,所有目光尽数落在那少年身上。

      他不记得了……还是他不知道?

      重黎走神想着,尾音拖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刁难,“哦?空口白牙,你说是便是?”

      风不辞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老祖宗果然没那么好打发,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真诚了几分:“哎呀,岂敢岂敢。前辈明鉴,就凭这几个小崽子,攒钱买个玩具都够呛,何况凑齐召唤您阵法的材料呢?这分明是有人借他们的任务做幌子,想把水搅浑。”

      他顿了顿,翠绿的眼睛眨巴两下,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提醒:“再者,前辈您刚刚也说了,非生死存亡之刻强召您降临,可是大罪过呀。这背后之人如此大费周章,恐怕所图不小。您与其在这儿跟我们几个小辈置气,不如……想想是谁胆大包天,敢把您当枪使?”

      重黎揣着手,面无表情地听着。四周的空气因他的沉默而再度凝滞,只有细雨落地的沙沙声。半晌,他才几不可察地轻哼一声。

      “巧言令色。”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再次越过风不辞,在李业惟苍白的面孔上停留,那双空洞的深蓝眼眸正麻木地干瞪着。

      李业惟人是彻底麻了。

      视野里最后一点模糊的光感也如同燃尽的烛火,随着刚刚那两粒水珠滑落倏忽熄灭。「璇枢」的彻底枯竭,让他再也无力维持眼中那层赖以视物的「玻璃体」。此刻,他仿佛被扔回了几岁时的黑暗深渊,甚至比那时更加不堪——至少幼年不必浑身疼。

      现在,他「看」到的是一片极度扭曲、昏暗的混沌。大片大片的区域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墨黑,而在那些尚未被完全吞噬的边界,是疯狂蠕动、拉伸的色块与黑影,仿佛有无数不可名状的活物在视网膜上爬行、交织。

      “……”

      耳边能听到风不辞与重黎对话的模糊声音,雨滴落地的淅沥,还有同伴们压抑的呼吸,但这些声音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与眼前这片疯狂的、无声的黑暗割裂开来。

      他下意识地想抬起手去揉眼睛,却只牵动了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僵在半途。

      李业惟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人偶般靠着断墙,浅青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沾着血和脏水。那双曾经深邃如海的眸子此刻完全失去了焦点,空洞地盯着前方,却又像穿透了一切,落在某个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扭曲的噩梦里。没有惊恐的尖叫,也没有绝望的啜泣,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麻木。

      “喂,小子?还醒着吗?”风不辞的声音似乎近了一些,带着些许探询。

      李业惟没有回应。他甚至无法准确判断声音的来源方向。他只是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偏了偏头,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械,试图用耳朵去捕捉那个方向的信息,深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死水般的微光。

      他能感觉到小白猫柔软的皮毛蹭着他的腿,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气,能感受到雨水打在脸上的冰凉……但所有这些感知,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不断扭曲变形的毛玻璃。

      世界变得陌生而充满恶意。

      风不辞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蹙,翠绿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蹲下身,伸手在李业惟眼前晃了晃,果然毫无反应。

      “眼盲……”他低声自语,随即拍了拍李业惟没受伤的肩膀,语气刻意轻松,“没事儿,死不了,回去给你治治,休息休息就好啦~”

      李业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那空洞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在无边黑暗里。他甚至连恐慌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片荒芜。

      而远处,重黎揣着手,将李业惟这彻底的、近乎非人的麻木与空洞尽收眼底。赤金色的重瞳中,那抹兴味不仅未减,反而更深了些许。

      彻底剥离了视觉,陷入绝对黑暗与扭曲中的灵魂……会呈现出怎样真实的模样?

      东月业惟,如今倒是十分脆弱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你叫不醒一个装聋的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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