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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几代书生(二)(但本章主要是主角戏份) 谁亲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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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自混沌伊始,二分天地,上沉八万四千法门,生九霄八神,人间始出,人皇天子,自立为帝,绵延更替数千年;下分九万灵鬼,无门无衙,鬼乃人死后所成,生而无智,渡黄泉,穷碧落,过奈何,转生为人。
自谢魏文宣帝后,战火滔天,肉骨成林,血流千里,乱葬岗繁多,夜问鬼哭。灵乃灵鬼生智异化,寄于人身,蛀生其意,囿其于一生困顿不可自拔。异典司人应灵而生,行走二分两界,渡灵为持,灵生八苦浅淡者引渡轮回,灵生八苦深重者锁狱服刑于异典司,罪大恶极者就地诛灭。
异典司人行走于两界之间,并不为人所知。
异典司典籍共分四册,《长生篇》记载历代司主与执事姓名,《仪礼篇》历代异典司人渡灵规矩,《越绝篇》与《齐谐篇》为历代司主与执事收集渡灵之事,增补修订,其中《越绝篇》收录人间非生灵之灵,《齐谐篇》收录人间生灵之灵。
初代执事乃谢魏国师,此人来者成谜,非科举考试而来,非恩荫举荐而来,无观无派,自称乃天生无父无母无名无姓之人。谢魏国师使工匠取文宣帝时太子昭八根肋骨,铸混沌八神像,护佑谢魏国祚延绵。
其八神寄生于枯荣遗梦扇八根扇骨,一曰观照影,二曰鹤梦疑,三曰得意眠,四曰碎玉京,五曰一点尘,六曰三千界,七曰八万春,八曰酬风月。
八神护佑八荒六合,异典司司主诛恶灵,请八神,为历代之所能。
谢烟行事无可指摘。
沈彧问:“你说它迫害了三十一人,何所从来?”
谢烟冷淡地看了沈彧一眼,“不知执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沈彧失语。
两人相顾无言。
沈彧叹息道:“因他所亡三十一人不假,却谈不上迫害。阁灵为读书人造梦,读书人却对梦中的藏书生了觊觎偷盗买卖之心,作茧自缚谈何迫害?谢烟,他当得一渡。”
谢烟道:“我只管人间事。”
藏书楼的结界破了以后,一点月光终于泄进来。
皎月下,沈彧的唇不自然得红着,艳着,皱着眉,不赞同得看着他。
谢烟猛然上前一步,挑起沈彧的下巴,逼问道:“谁亲你了?”
沈彧垂下眼,推开他的手。
谢烟垂首在沈彧颈边轻嗅,只能闻到一缕残存的,很淡的薄荷玫瑰香。
他抬起手,轻轻用手指摩挲着沈彧的侧脸,眼神比之任何一次都要刻骨,深入骨髓,另一只手拢住沈彧腰侧,将人狠狠一带。
两人吐息交缠,谢烟问:“谢魏国师无名无姓,而你有名有姓,可是假名?”
沈彧:“不是。”
谢烟:“执事一脉向来神秘果然不假,沈老师可还有别名?”
沈彧道:“我姓沈,名彧,字从容。”
沈彧,沈从容。
很好,还有个古里古气系统只字未提的字,谢烟心中冷笑。
他又问:“你是我异典司执事,却迟迟不肯相告,有何原因?”
沈彧:“方便行走。”
谢烟咬牙:“方便行走?把我当傻子耍很好玩是吗?”
“我没有,”沈彧说,“司主行走人间,行的是人间事。我任执事,渡灵入轮回,并非人间事。实在无可奉告。”
好一个无可奉告。
谢烟不怒反笑,他是他的攻略任务,伏低做小,忍气吞声,他可以忍。
“那我们来谈点儿别的,沈老师。”
他俯身逼近沈彧红得不正常的唇,轻轻吐字:“谁亲你了?”
“没人亲我。”沈彧别开脸。
谢烟眼神深邃,伸手揉搓反复着沈彧的唇瓣,几次险些将手指探入沈彧口腔。皎洁月色之下,沈彧神情更显糜艳,如一种爆了汁的红浆果,无端招人觊觎。
谢烟一字一顿地说:“别、让、我、抓、到、他。”
“否则的话,”谢烟牵起唇角,语气莫测,“我有很多花样陪你玩,沈从容。”
沈彧闻言八风不动,剖下了那一副大学教授沈彧的假面,竟然言语有些攻击性了,“司主,跟我玩花样之前,你应该先了解一件事,姜洄死了。”
……
姜洄死了。
褚玉今天下午刚接到赵春兰的电话和短信轰炸,但没办法回复。
因为那时候她踏入芥子幻境,正穿着澄江一十六中的校服从学校出来,时间线不在同一支上,消息发不出去。
放学时间澄江一十六中的门口永远是人满为患,花花绿绿的电动车和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百年不变地连成一条颜色古怪的彩带。
褚玉慢吞吞跟着人流走,不小心被后边一黄头发小伙子踩一脚。
小伙子很有礼貌,叼着烟带着笑还举起一只手:“对不起哈,嘿嘿。”
褚玉摇摇头又往前走。
背后还能听见那几个人嘀嘀咕咕——
“哥们,撞人家小姑娘了,嘿嘿……”
“去去去,滚一边去。”
“长咋样?”
“没看清就那样。”
……
她背着书包又往前走了几步,借着路灯灯光和来来往往的电动车车灯眯到了一个奇怪又眼熟的人影,一点点蹭过去。
人影高抬着下巴,没发现她。
“我在这儿。”
“哎呦,对不住。”那人扯过她的书包单手甩在肩上,“你们高中生穿的一样长得一样的……”
“哦。”
她仰脸一看,那人长着谢烟的脸。
按芥子幻境里的时间线,今年她高中刚毕业。
她漫无目的地随着“谢烟”走,毫无察觉一般,周围的景物如同流动的黄沙,被吹散、被击溃。
“有个事要拜托你一下……”“谢烟”说。
褚玉点头。
“谢烟”把她带到了墓园里,这个芥子幻境的质量可能不太好,她看了好几次,都没看清这到底是谁的墓。
又兴许是她该祭拜的人太多,不知道先从哪个开始好,所以才看不清的。
晚上墓园里的风凉嗖嗖的,容易刮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路灯拉长了人黝黑的影子,褚玉低垂着眼睛,眼尾余光轻轻扫过“谢烟”,伸手指了一下墓碑。
“咋了,阿玉?”“谢烟”伸手似乎想摸摸她的脑袋。
墓园里的冷风又凉了,“谢烟”睁大了眼睛瞪着他,一把剑长约一尺二剑插在他的心口,汩汩流血。
这把剑剑长一尺二,所以就叫一尺二。
褚玉从墓碑前站起来,揉了一把脸,有点困。
“收。”
一尺二回到她的手中,“谢烟”狰狞地望着他,碎成了一地沙子。
有碍观瞻,破坏环境。
褚玉有点苦恼。
她抄起那堆沙子装进了书包里,走出墓园看见旁边那片绿化林全都倒了进去。
要洗书包。
她还是有点烦躁。
但是赵春兰从小就教她们,要爱护环境。她很小就进了福利院,可是她和别人不一样,但没办法。她必须成为一个普通人。
褚玉问赵春兰,什么是普通人?
赵春兰说,像一盆绿豆中的一颗绿豆。
褚玉点点头,知道很可能是这天姜洄想吃绿豆糕了。
后来她要进入传说中的九年义务教育。
这代表着这九年她有很多机会可以成为一个“普通人”,包括但不限于毕业了老师永远认不出她,看到女生追韩剧会学着她们发出“欧巴”一样的声音,拿着差不多的成绩做着差不多的事情进去了那个人吩咐的目标学校,成为小初高所有同学的“躺尸列表”。
没有人不记得她,也没有人会想起她。
除了赵春兰和姜洄。
褚玉眼中的赵春兰个非常唠叨的人。
像一本行走的思政课本,总是执着于对她念叨一些“仁义礼智信”之类的价值观。
做普通人,要团结友爱,要乐于助人,要彬彬有礼,要……要很多。
她不懂,也不理解,但是会去做。就像天冷了赵春兰会多给她加一床被子,考试考到一百分有巧克力吃。
像每一个被奖励的小朋友一样。
她对她很好。
所以她要报答她,比如和姜洄成为朋友。
姜洄是一个一点都不“仁义礼智信”的人,尤其是她还进行了一些天理难容的事,但是她对她又很好。
褚玉在心里默默算了很久,才理清楚——人类,复杂的生物。
最不可一以而盖之。
芥子幻境如同烧尽了黄纸,散去之后褚玉维持着捧沙子的姿势,生硬地在眼眶里转了转眼珠。
她身旁站了一个人,抱着古琴,身着白衣,眼覆红绸,摸了摸她的脑袋。
“做的好。”那个人说。
褚玉有些僵硬地问:“我……应该怎么办?”
那个人说:“你该出去了。做你该做的事。”
褚玉蹲下,抱住自己,有些茫然:“他特地叫我进去听,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试探我……”
她惶然仰起脸,胆怯地问:“是我伪装的不好,暴露了吗?”
那个人沉默,抬手点在褚玉眉心,道:“自己去看罢。”
褚玉出现在了姜洄的葬礼上。
视线中是赵春兰悲痛颓丧的脸,一群她不怎么认识的……貌似是什么故交的人还在嗷嗷大哭。
她似乎听见了有人吸鼻涕的声音。
吸完以后还偷偷问:“什么时候能去吃席啊?”
褚玉瞪着眼睛,不太明白他们到底在干嘛。在赵春兰的教育标准中,为姜洄悲痛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可是说他们是悲痛,也不太像。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普通人都这样。
褚玉盯着腿跪着的蒲团,长久地不眨眼之后眼眶开始酸涩。一滴眼泪艰难地从眼眶落下,她赶紧眨了眨眼,刚好和赵春兰对视。
赵春兰大步走来抱住她,摸摸她的脑袋。
成功了。
她闭上眼睛。
等葬礼结束,褚玉走到公交车站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最后一班公交车里只有两三个看起来刚上完辅导班的高中生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
她今天为了杀那只恶灵,专门穿的中学校服,默默走过去坐在了“高中生”区域。
老太太在打瞌睡,高中生们在打瞌睡。
她把头低下。
到了宿舍,她的舍友还没睡,对着镜子一顿捯饬,在椅子上的姿势四仰八叉。
她站了一会,准备拔腿就走。
“褚玉……”舍友勾着睫毛,阖着一只眼,像在说梦话一样,“我明天早上要吃东街餐厅三楼上那家小笼包……我要吃八个……”
“好。”
她放下书包上了床,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等到晨光熹微时,她准时走进包子店。
老板递给她包子又忙着接待下一个客人。
后面的客人忙着聊天或者刷手机,没人注意她。
她手上提着包子,迈进晨光,走进形形色色的人群中,不见了人影,继续开始普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