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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几代书生(一) 沈彧紧紧拥 ...
第十一章
半痕月影挂在幽蓝色的天幕上,缠枝花纹的米黄色窗纱被月光穿透,映出莹白的月色,严丝合缝关着的窗户面上倒映着水汽,房间里的铜炉升起绵绵的细微的香烟。
色如丹朱、层层叠叠山茶花似的衣摆长长迤逦在红檀香木质地板上,宽大的衣袖上绣着九霄八神的神像,蔓延出阴冷的枝干。
柔软的床铺微微陷下一角,一股极尽馥郁靡丽的浓郁香气铺天盖地缠绕着沈彧。
他搭在床沿上的手被人轻轻牵起,指根被分开,被另一双冰凉的手侵入,严丝合缝地贴合、用力。凉意顺着手指爬上脖颈,濡湿又刺痛的感觉像被某种动物标记,动物的□□是圈占配偶的标志,沈彧急促地喘息着,摩挲着光滑的床面,下意识微微仰起头,向前送上自己的唇瓣。
气息交换间,似乎能感受到那人隐匿在胸腔的低笑。
沈彧咬牙,急切了几分。
静谧的夜色中,偌大的房间响的只有“滋滋”的水声。
他们都太习惯了,借着黑夜掩饰自己的放纵。
黏腻暧昧的水声在静谧的夜色中异常清晰,刺激着沈彧的感官。他不断地颤抖,眼前一片朦胧,伸手想抚摸身前那人的眉眼,又无力地垂下,抖着指尖,被摁回柔软的被褥中。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间,引起沈彧一阵喘息。
那人的红衣在夜色中也异常妖冶,眉梢眼角都是风情缱绻,眼眸深邃幽深,衣领斜斜乱着敞开,整个人似一幅难以言语的重彩水墨画。
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气息,开至盛夏的果实沉甸甸缀在枝头,骨肉匀称,皮薄,透着微微的粉红色,下落时喷溅出丰满的汁液。
唇舌交缠的滋滋声和逐渐粗重的呼吸交织,锢在沈彧腰间的手越来越用力。
两只同样白皙分明的手交缠,在彼此的掌心中画圈。
读书万卷,读不尽爱恨分明。
沈彧褪去白日那一副彬彬有礼的君子貌,不知是难受还是什么,一滴眼泪从酡红的眼角流出,没入鬓角前,被身上的人轻轻衔住,咬碎在艳红的唇瓣上。
“谢……”他呢喃。
“嘘……”这人亲昵地蹭着他的鼻尖,掖好被角。
“别说话。”
沈彧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一只手被按在床边,另一只手勾住眼前人的脖颈。
他们交颈而卧,耳鬓厮磨。
那人如水的长发从耳后滑落到沈彧的衣领,深入其中,像冰凉的黑绸缎子,叫他瑟缩一下,又被人强硬地握住腰侧。
他在他耳旁低笑:“你真是……就在这儿等我呢,嗯?”
说着轻轻吮吻着沈彧的耳垂,在口中勾缠。
他的舌尖经过的地方,勾起一阵细小酥麻的火花。
凌乱的被角滑落到地板,无人有功夫关注。冷淡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也并不清冷了。
沈彧紧紧拥抱着他,双眼放空,看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我恨你。”
他抚摸着红衣袍袖的金丝镂花纹,阖上眼,轻轻抚摸过那人的脸颊,从眉骨、眼睛、鼻梁到嘴唇。
又重复了一遍:“我恨你。”
那人攥住了他的手,便似是说尽了天下的情话。
邬城向来多雨,沈彧的耳边下了一场狂风暴雨,颠簸中眼尾猩红,咬紧牙关不让声音溢出,失神了好一会,才慢慢恢复,迟钝的神智逐渐回笼。
房间恢复一片静谧,被角依旧孤零零地拖在地上。除此以外,一切如梦似幻。
他半坐起来,晚风拂过细腻轻盈的窗纱,偏头看向香炉,炉中香燃尽了,房间内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
方才过分浓郁的香气无影无踪,冰凉如绸缎一样的长发扫进衣领的酥麻触感仍在。
他颓唐而坐,一切好似真的一样。
也明白,不过是大梦一场空。
范舒明也是踏着这样的溶溶月色进的家,他家有一处小院,隔壁是一户爱种琵琶藤的人,一二层连梯,听说这里很多年前是一栋藏书阁楼,可惜昔年战火连天,里面的藏书大多下落不明,或者逃难的人蜂拥而至,划地而居,里面的书不是被卖了就是被当初柴火烧掉了。
藏书阁楼面目全非,又地处旧市中心,斗转星移,改朝换代,久而久之,被开发商建成了现在的居民小院。
刷着红漆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调,像有人用指甲在挠黑板,听得人浑身不得劲。
范舒明低眉垂眼,抱着书进了院子,上了二楼阁楼。不久又抱着更多的一摞书下来,书又厚又沉,他堪堪用下巴抵住,用余光瞄着有些陡峭的楼梯,一步一个踉跄,笨笨的,东倒西歪。
院子里摊着一张打好了的可折叠圆木桌,刷着一层褐色的油漆,桌面上还有几枚指纹。
院子里没有灯,他也不开台灯,就着月光,摊开了一本泛黄的书,拿着一个放大镜,以手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生啃起来。
嘴巴里念念有词。
身后的二层小楼在皎洁的月光下镀了一层银光琼酥。
“……之乎者也,”他摇头晃脑,“……之乎者也。”
之乎者也。之乎者也。
院子里的门被再次推开,“吱呀——”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明显。范舒明不受影响,依旧咿咿呀呀地读着。
“文章自得方为贵,衣钵相传岂是真。已觉祖师低一著,纷纷诸子论之乎者也……”
他边读着边摇头,丝毫没有留意身旁屹立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静静看了他一会,伸手按住了书页。
范舒明惊讶回头,接着像被椅子弹射出去了一样。
他看着他先是怔愣了一下,赶忙搓了搓眼睛,一副很不可置信的样子,整理了一下身上穿的圆领T恤,凭空弹了弹并不存在的袖子,礼貌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书生礼。
“仆何区区,不意君至,有失远迎,请君见责。”
沈彧拢袖颔首:“范兄有礼。”
范舒明问:“君夜至寒舍,无乃相商乎?”
沈彧含笑点头:“正是,昨日书船至,见有珍集,特请范兄一观。”
范舒明三步并作两步,侧目言:“多谢沈兄。”
沈彧脚步不动,缄默等着。
范舒明快步走到红漆门门口,又僵硬地打了个转儿,木偶一般,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呆着脸,像看不见沈彧一般,木讷地回了院里,捧起书来。
月亮暗下来了,书面上的字早就看不见了。他视若无睹,脸色平常,摇头晃脑地朗读起来。
“……之乎者也。”
沈彧静静在一旁站着,安静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扬头望着面前的两层小楼,地板是水泥的,龟裂了纹理,墙面似乎刚翻新过,黑白相间,破旧的玻璃窗上有几道划痕,二楼张开了一面窗户,在风中危险地抖着。
他微微躬身,什么也没说。
这院子中一方小天地以他为中心,天旋地转,分出道道虚影,眼前景色变换,一时皎月郎朗,一时红日初升,似乎都听见了公鸡的鸣叫声。小院外依旧是一个人间,小院内不似这个人间。
范舒明毫无察觉,保持着坐姿,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小楼的窗户似乎被不存在的风吹破了,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整个小世界风雨飘摇,似乎随时随地有坍塌的可能。
这好像是座危楼。
沈彧脸色不变,没有被震慑到丝毫,杳霭流玉一般的眼睛轻轻抬起,眼角上挑,狭长的眼尾从镜片后斜斜扫过。他抬手轻轻拂过手上的灵霄雾梦镯,叹气,改换折下身旁一花枝,拂过上面一朵零星的小花,摇头。
“天上月,水中天,夜夜烟波得意眠。”
说罢,扬手将手中花枝投入小楼。
小楼奇异地安静下去,片刻又剧烈的震颤起来。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楼中传来,“你是何人?”
沈彧答:“无名无姓之人不足挂齿。”
那个声音又问:“可是书生?”
沈彧答:“汗颜,不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又问:“如今何朝何代,何人在位。”
沈彧说:“无朝无代,谈不上何人在位。”
那个声音便不再出现了。
沈彧:“时过境迁,谢魏已亡去千年,斗转星移,都不知道改朝换代了多少次,你何必追着他一个人不放。”
藏书阁楼说:“世间书生多是,世间爱书之人少有。”
沈彧道:“你觉得他乃万中无一的爱书之人,有些人未必。评定的规则早随着改朝换代变了又变,原你是囿于旧规才生了灵。”
“但人生不过百年苦短,他早已忘却往事,你与他因果已了,”沈彧说,“何必令他一次一次夜不能寐,沉溺其中。”
藏书阁楼:“你既知内情,又与他是何关系。”
沈彧道:“他算我一故人。”
藏书阁楼:“你到底是谁?”
沈彧沉默。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鎏金黑扇杀进结界。
沈彧骇然回头。
谢烟正立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枯荣遗梦扇在半空中展开,回旋到谢烟手中。
谢烟以手抵唇,眼中流动着金色的符咒。
“一重,一点尘,现。”
“二重,碎玉京,现。”
“谢烟!”沈彧拔高了声音,“你疯了?”
朱砂一般的血色源源不断地从小楼中争先恐后地涌入枯荣遗梦扇中。
谢烟以手结印,道:“异典司司主诏令,邬城南,藏书楼,入篇《齐谐》,谢魏所建,生灵魏末,迫害所居生灵共三十一人,今下判词,诛!”
1.“文章自得方为贵……”——《评东坡山谷四绝》王若虚
2.“天上月,水中天,夜夜烟波得意眠”——《拨棹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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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几代书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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