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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如初见(十) 侥幸不是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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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陈映真第一次见到褚玉的时候,是在她们高中那里爆火的一家奶茶店,褚玉留给她的第一印象是乐观、开朗、古灵精怪,她好像烦心事很少,喜欢笑得眉眼弯弯,喜欢喝着最甜的奶茶,喜欢扎着高马尾,在脑后一甩一晃。那时候褚玉像永不坠落的太阳,陈映真每次见到她,都不由自主觉得心里乌云骤然散去。
陈映真最后一次见到褚玉的时候,是在高考结束之后。她灰白、怯懦,甚至不敢直视陈映真的眼睛,像时间久了褪了色的旧布娃娃。
她向陈映真坦白,她骗了她。相逢是一场精心设计,相知是一种有意弥补。她与姜洄绝交,又认为自己有责任和姜洄共同承担错误,费尽心思地和褚玉成为了朋友。褚玉说,她替姜洄向她道歉。褚玉无法接受姜洄做的事情,但是她依旧从心里无法割舍这么多年和姜洄的情谊。
“对不起,我代她向你道歉。她对你很不好,可她对我很好。我没办法,对不起,我知道她大错特错,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歉意。”褚玉这样说。
那时候她们年纪都很小,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这样的事情。
似乎隔了万水千山,从前的嬉笑打闹都化作了一场泡沫般的骗局。
一切都变质了。
陈映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愧疚和所谓的补偿,甚至那面目全非的欺骗都显得幼稚可笑,褚玉好像在哭,脸上滚落着泪珠。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恶念作祟,她在褚玉的眼里怎么都捕捉不到一点歉意和悲伤。
褚玉在道歉。
而她盯着褚玉看了很久,但褚玉的泪水滚落得再汹涌,眼底好似那白茫茫的一片大雪,冷得她骨寒,怎么都无法感知到褚玉的情绪。甚至她觉得她看了一出上好的木偶戏。
陈映真有些无力,并不想说话。
褚玉说,她并不想得到她的原谅,她为她的欺骗感到愧疚,为姜洄的卑劣狠毒感到惭愧。
她们相顾无言坐了很久。
在那年那个奶茶店同样的位置。
“我不会原谅她。”陈映真说。
褚玉摇头,她没有逼迫她原谅姜洄的意思。只是她和姜洄一起长大,比别人要深入了解姜洄一些,了解她也曾天真烂漫过,了解她的可悲可怜,知道姜洄在成为恶人前,也曾只是一个少女。
褚玉心痛,难过,一度与姜洄决裂。
但是,姜洄的罪过依然无法辩驳。
没有人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除非你成为她,以她的身份走一遭她走过的路。
没有人有资格劝说陈映真原谅姜洄。哪怕姜洄受到了再多的惩罚,伤害已经发生是不争的事实。
侥幸不是借口。是受害者的天无绝人之路。
陈映真喝完最后一口奶茶,对褚玉说:“我们以后不用再见面了。”
褚玉似乎还沉浸在愧疚中,不敢看她。
陈映真从二楼俯视下去,奶茶店前依旧是满溢着穿着高中校服的少男少女们的身影。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永远都十八岁,但总有人十八岁。
“褚玉,我没什么想跟你说的了,”陈映真说,“希望你以后下雨的时候都有伞。”
“啊?”褚玉诧异抬头。
她忘了。
陈映真笑笑,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她为她一团乱麻的高中时代,画上句号,铺上幕布,从此彻底告别这里的一切,远走他乡,去了很远的地方上大学。
她也没有在大学里像别人一样交到很多好朋友,而是有了一两个也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一起吃饭,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去外面探索新的城市新的世界。有时候也还是她自己一个人,在校园的林荫小道上散步,背着书包赶课,不停地做小组作业……也会有时悲春伤秋,女儿情态。
生活恢复了正轨,她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生活,随着时间这辆无返程的单线列车,看过一站又一站的风景。
奶奶在的时候,陈映真寒暑假会回来,有时间去邬城的福利院院做做志愿者。一开始做些杂活,收拾收拾东西扫扫地之类的,后来她开始自告奋勇,提出教年纪小的小朋友读书认字,陪着他们唱唱歌、跳跳舞。
而奶奶是在她大学毕业后走的,她不知道奶奶是不是算寿终正寝。但是望着奶奶浑浊的眼睛,松弛蜿蜒的皮肤和干枯粗糙的手,映真心中除了难过和不舍,竟然还有些隐秘的期待。
她的奶奶终于结束了受苦受难的一生。
她跪在奶奶床前,额头紧紧贴着奶奶干瘦的手背。奶奶想安慰她,眼睛费力地从松弛蜿蜒的皮肤中挤出一条小缝。
陈映真走过邬城每一处“供奉神仙”的地方虔诚地下跪,双手合十,六路神仙,三世神明,不管是何方神圣,请保佑她的奶奶下辈子无忧无虑,一生快乐。可是她是个自私的人,舍不得奶奶。
陈映真叩首。
所以下辈子,让她和奶奶换过来,她来做奶奶,让她好好照顾她,让她的奶奶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下辈子她们还是一家人。
那也是她为数不多见到她的父母的时候,没有多少感情,大家都一阵沉默,尴尬蔓延在空气中。父母负责招呼一些她见都没见过的亲朋好友,她就点头微笑。
她在入夜的时候对着奶奶的照片小声吐槽过。
她真的只有她了。
陈映真在邬城待了最后一个暑假,在福利院做了最后一次志愿者,最后放弃读研,选择定居在大学毕业的城市,成为了一名幼儿园老师。再也没回过邬城。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的前提,可能是,不幸的人不会因为童年搭上自己的一生。
她喜欢看到幼儿园小朋友们的笑容,听见他们的笑声,带着他们在幼儿园里唱歌跳舞做手工,又好像在弥补缺失的童年。
偶尔陈映真会“使坏”,看到幼儿园小朋友们苦恼求知的表情,就得意洋洋地登场解决“难题”,听取小朋友们“哇”声一片。时间长了,她觉得她变得幼稚了。
后来陈映真才偶然得知,原来她做过志愿者的福利院是褚玉待过的那家。福利院院长赵春兰知不知道这件事,她没有去想,也与她无关,只是心里有些感慨。她与过去割袍断义已久,再想起来时,竟然恍如隔世,甚至她已经不能清晰地记起褚玉和姜洄的模样了。
陈映真责怪过褚玉的欺骗,甚至于一度怨恨过她的伪装,让她像小丑一样自以为找到了生命中最好的朋友。只是后来遇见的过客越来越多,她渐渐明白,君子论迹不论心,那些往事未必全然是欺骗的虚情假意。
更何况陈映真不是傻子,她感受到了褚玉那一刻的真心,才愿意和褚玉做朋友。
盲目地否定一切,其实是否定自己。
已经很久没有人跟陈映真提起过姜洄了。她一直不愿意想起她,也应该不会想起她。那些阴暗绝望的时光像阴森恐怖的壁画,步入大学以后,她经常怀疑自己在做梦。
所以陈映真铭记的,是她们在一起经历过的事情。
比起活生生一个人在另一个生命留下的烙印,陈映真想,还是事件更深刻。
迎着中午光明灿烂的太阳,幼儿园里的下课铃准时响起来。一张张娃娃脸白白胖胖,眼睛黑亮亮的,乖巧地跟她道别。
“陈老师再见!”
“老师拜拜!”
“陈老师下午见!”
她微笑着回应。
今天早上那个不会自己的扎小辫大哭了一场的小姑娘跑到她面前,兴高采烈地说:“陈老师,你看,我奶奶来接我啦!”
她的小辫是陈映真扎的。扎完以后,小姑娘告诉陈映真,平时她的小辫子都是奶奶给她扎的,但是昨天跟妈妈回家睡觉,妈妈和她都起晚,没有时间扎小辫了。
挺好的。陈映真想。
她弯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快去和奶奶回家吃好吃的吧。”
陈映真活得很幸福,她认为。
往事已矣。
她体会过友情的甜蜜,她拥有过奶奶的亲情。她过过一段撕心裂肺叫人不敢回望的日子,甚至一度想过去死。
可她很勇敢,亲情留住了她,友情留住了她,最重要的是,她自己留住了她。她用莫大的勇气让那段日子并未成为她的梦魇。这世界上依旧有她值得眷恋的东西,不止亲人朋友,还有一群可爱的孩子,有这世间的天水相映,草木虫鱼,白云碧落。美好的一切,她都会去爱。
她有一天会骄傲地说,我走出来了。
当时年少,不知山路何方,回望旧路,总觉怪石嶙峋,乌云蔽天。但是她试着往前走了,虽然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是,试试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