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做我的梯子吧 ...

  •   夜色渐深,帐内只余秋穗与吴妈妈在微弱灯火下忙碌收拾的身影,偶尔有皇城司兵士巡逻的步履声,显得四周格外空寂。
      经历白日惊变,衍帝已无心思续猎,加之太子危机关头竟蜷缩在自己身后,畏缩怯弱令他失望至极,故圣驾决定提前回銮,由骁骑侯蒙渊亲自率精锐护送。受伤官员及亲眷需暂留休整,蒙砚舟奉命领一队皇城司留守,护卫众人次日启程。
      此刻帐内灯火昏黄,药气弥漫。
      季舒窈被季怀瑾从身后轻轻环住,固定在他怀里。白昭月正为她肩头的伤口换药。
      那道自己划出的伤口颇深,绽在少女雪白细腻的肌肤上,更显狰狞刺目。药粉甫一触及皮肉,季舒窈便疼得浑身一颤,闷哼出声,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疼……母亲,您轻点儿。”她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身后坚实的怀抱稳稳抵住。
      季怀瑾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圈得更稳些,却又不敢真使力,怕牵动她伤处。他只能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嗅着她发间残留的、混合了药味的淡香,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像在哄幼时的她:“忍一下,很快就好了。若是乱动让母亲上不好药,还得再来一次,平白挨这疼痛了。”
      白昭月抬眸,瞥了一眼女儿惨白的小脸和紧咬的下唇,手上动作放得更轻,几乎是用指尖将药膏一点点晕开。
      她心疼又气恼,低声道:“养了这些年,珍珠粉不知用了多少罐才养出这一身好皮肉。你倒好,自己往剑上撞,下手没个轻重。若是留了疤,看你日后怎么哭。”
      季舒窈疼得吸气,闻言却还要争辩:“当时哪想得了那么多。况且,我也不知四殿下的剑那般锋利,只是蹭了一下就……”她声音渐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帐内另一角。
      冬梅躺在那儿,呼吸已趋平稳,脸色虽仍苍白,却比白日里好了许多,此刻正沉沉睡着。
      季舒窈看着冬梅,眉宇间的痛楚被更柔软的东西冲淡了。她轻轻靠回季怀瑾肩头,极低地呢喃道:“换冬梅一条命……此番是我赚大了。”
      药刚上好,帐外便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白夫人,可已安歇?”
      季舒窈好奇:“这么晚了,谁来找母亲?”
      白昭月并未回答,只对着帐帘方向平静应道:“我与子女正要歇下,今日有惊无险,劳先生挂怀。夜深不便,便不相送了。”
      帐外静默片刻,那声音再度响起,似斟酌过:“夫人安好便好。袁某职责所在,今夜会加紧巡防。若再有异动,请务必让怀瑾知会一声……陛下有令,需护卫余下官眷周全。”最后一句,说得略快,倒显出几分刻意。
      季舒窈竖着耳朵听,总觉得这话里藏了些什么。
      白昭月面色如常,只淡声回道:“有劳袁郎卫。”
      脚步声渐远。季舒窈眯起眼,目光在母亲发间那支温润的芙蓉种玉簪上打了个转,又落回母亲看不出波澜的脸上。
      她像只嗅到秘密的小狐狸,凑到白昭月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阿娘这支新得的簪子,莫非也是那位‘一表人才’的袁郎卫所赠?我白日里瞧见了,袁大人虽有些年纪,气度却是不凡呢。”
      白昭月轻刮了下女儿的鼻尖,佯怒道:“越发没规矩,连母亲也敢打趣了。”手上却极温柔地替她理好微乱的衣领,转向季怀瑾,“阿瑾,辛苦你了,快松开她活动活动手臂,怕是都麻了。”
      季怀瑾依言,小心翼翼地扶正季舒窈,自己才缓缓起身。他行至帐门边,提起倚在旁的长剑,道:“母亲和幺幺今夜安心睡吧。怀瑾以为贼人不会再来了,但防备些总无错处。今夜我与蒲生在此值守,明日路上再补眠不迟。”
      白昭月望着他,眼中满是欣慰:“好,那今夜便辛苦你们了。”
      说完她走到榻边,在季舒窈身旁躺下。帐内灯火昏黄,映着一双儿女的身影,她心中蓦地涌起一阵酸软的感慨。
      许是前半生太苦,老天爷才将这样两个贴心的孩儿送到我身边。
      她的目光悄然掠过守在门边的季怀瑾,少年身姿挺拔,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坚毅。到她这把年纪,何尝看不出怀瑾眼神深处,对幺幺藏得极好却汹涌的情意?
      但她并不担心,以怀瑾的品性,再如何喜欢,也绝不会越雷池半步,更不会成为幺幺前程的绊脚石。
      怀瑾,她在心底无声叹息,母亲知晓你的心意。此生姻缘或许难遂你愿,但我向你保证,必如托举幺幺一般,也为你寻一条坦荡光明、美满顺遂的路。
      夜深,帐内渐渐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蒲生抱着长刀,靠在角落,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季怀瑾仍清醒着。他轻轻走回榻边,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月色,深深凝视着季舒窈的睡颜。她蜷着身,脸颊蹭着枕畔,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白日里的惊惶与疼痛似乎都在沉睡中化开了。
      他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起,握紧了冰冷的剑柄,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想去触碰她脸颊的渴望。
      记忆猝不及防地翻涌——那年树下,她拨开人群,伸出白玉般的小手,坚定地牵住他脏污的手指,那一声清甜的“哥哥”,熨帖了他整个灰败的少年时代。
      可随即,白日里圣上那番看似慈和却暗藏机锋的话语,母亲谈及幺幺婚事时眼底的冷意与不甘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季怀瑾的眼神,逐渐从绵长的深情,沉淀为一种近乎磐石的坚定。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她。面朝着寂静的帐帘,仿佛对着不可知的未来,一字一句,在心中刻下誓言:
      幺幺,此生阿兄无缘与你并肩。
      但我发誓,会一步步向上走,走到足够高的位置。
      高到从此再无人敢轻看你,高到足以护你一世快乐顺遂,予你选择自己人生的底气。
      这,便是我此生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
      皇宫深墙内,夜色如墨。
      但二皇子宋清晏的寝殿中却灯火通明。
      赵韫之静默而立,对面坐着胳膊缠着白布的赵清晏,以及一位身形魁梧、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赵清晏的亲舅舅,郑贵妃亲兄,河东安抚使郑源。
      赵韫之率先躬身作揖:“恭喜二皇兄,此番猎场变故,您在父皇心中的分量,想来能重上几分了。”
      赵清晏眯起狭长的眸子,瞥了眼自己包扎严实的胳膊,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重几分?只怕父皇对那蠢货的偏袒,早已深入骨髓。回銮前他严令帐内之人封口,这般遮掩,护短之意还不够明显么?”
      郑源闻言捻着短须沉声道:“明日早朝,我以舅父担忧皇子伤势为由,当众问起当日情形,如何?”
      “不可。”赵韫之立刻否决,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
      郑大人若率先发问,非但不能为兄长争利,反会加深父皇与贵妃娘娘,乃至与兄长的隔阂。父皇生性多疑,太后一系本就令他顾忌,此时由您开口,他只会觉得是郑家借题发挥,施压于他。”
      赵清晏面色微沉:“依你之见,当如何?”
      赵韫之略作思忖,缓缓开口:“明日朝堂,父皇为安抚人心,必会下旨彻查此案。兄长可助我一臂之力,让韫之领下这查案的差事。案卷一旦经由刑部、大理寺过手,当日内情便不再是秘密。届时,自会有刚直不阿的言官,在朝上参太子殿下‘临危失仪,不堪为储’。由他人之口说出兄长的忍辱与伤重,才是上策。”
      他顿了顿,目光微抬,再次开口道:“那时,只需请太后娘娘出面稍作施压。众目睽睽,证据确凿,父皇纵有万般回护,也必得重重责罚太子,方能平息物议,彰显公允。”
      赵清晏眼中精光闪动,思量片刻,抚掌笑道:“四弟思虑周全,确是可造之材。可惜父皇偏心,让你我兄弟皆不得舒展。他日若我能成事,定封你为慎王,享一世尊荣,做个逍遥快活的富贵闲王。”
      赵韫之立刻躬身,姿态恭谦:“韫之先行谢过皇兄厚爱。只是眼下确有一桩小事,想请兄长相助。”
      “哦?说来听听。”赵清晏心情颇好。
      “围猎期间,我观好友蒙砚舟,似对一女娘颇为上心。只是他那性子,怕再过三年五载也难开窍。兄长可否设法,让他们二人多些相见的机会?”
      赵清晏闻言,嗤笑一声:“我当是何等难事,不想是风月场上的糊涂账。这有何难?明日我便让母妃写好帖子,下月初便下帖邀几家适龄贵女与儿郎入宫赴桃花宴。只是……”他略感好奇,“蒙二郎那榆木疙瘩竟也动了凡心?不知是哪家闺秀有此能耐?”
      赵韫之垂眸答道:“忠勤侯府,季修远大人的遗孤,季舒窈。”
      “是她?”赵清晏眉头微蹙,“父皇先前似有意将她指给东宫……既如此,若能早早定下她的婚事,倒也省心。”
      他挥挥手,“此事我记下了,你且去吧。”
      “谢皇兄。”赵韫之依礼告退。行至门边,脚步微顿,似不经意般低声问:“还有一事,此番查案,那些刺客的来历,皇兄认为安在谁头上合适?”
      赵清晏揉着额角随口道:“便说是桓王余孽吧。死无对证,最是干净。”
      赵韫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韫之明白。”
      等他踏出殿门,步入沉沉夜色行至无人廊角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现身,无声地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处。
      “阿武。”赵韫之并未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方才殿内所言,可听清了?”
      “听清了,主公。”名为阿武的男子声音低沉沙哑,随即迟疑道,“但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您既属意季家女为未来主母,以安媛姑娘之位。为何又要助蒙将军与她相看?是否需要属下在桃花宴上做些手脚,以防万一?”
      赵韫之停下脚步,望着廊外被云层半掩的冷月,轻轻摇头。
      “不必。”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人心的冷酷,“他们成不了。我让二皇子撮合,不过是预先埋下一颗种子——将来季舒窈嫁予我只因形势所逼,而非我强人所好。是以,砚舟才不会因此事与我心生芥蒂,他这柄刀日后还有大用,断不能折在一个女人手里。”
      阿武恍然,躬身道:“属下明白。”
      说完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赵韫之独自立于廊下,伸手扯过阑干旁一朵将败未败的宫花,指尖缓缓收拢,娇嫩的花瓣在掌心被碾作一团模糊的残红。
      夜风吹起他青色的衣角,他低声自语,似嘲弄,又似带着一丝怅然:
      “蒙家主母门风森严,最重门第出身……在那些百年世家的眼中,你我二人的出身皆如蒲草。两情相悦也难越天堑的滋味,总不是只我一人才知道了。”
      他松开手,任由花泥从指缝零落。
      “既如此,便来做我的梯子吧。助我登得更高些,也不枉我今日给出的这些甜头。”
      月光清冷,照着赵韫之孤绝而挺直的背影,他坚定又缓慢地一步步走向深宫更黑暗的深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