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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但有些人在心底是过不去的 ...

  •   日子如溪水般平缓流过。自春猎回府,季怀瑾便将自个儿锁进了书房,昼夜苦读笔墨不歇备战解试。
      季舒窈的生活也复归旧轨。
      索图兰夫子仍旧眯着他那双洞察世情的眼,讲天说地,论古谈今。
      季舒窈也依旧在案前,运笔如飞,将夫子的每一句“闲话”都当作珍宝记下。
      她是真心喜欢这位夫子。他不似那些迂腐学究,只死守着经史子集。只要她问,无论是精妙算术、诡谲权谋,还是森严律法、宫闱旧事,甚至是观人识相的学问,索图兰都能信手拈来,剖肌析理,讲得鞭辟入里又趣味横生。
      直到这一日,季舒窈对着自己厚厚几大本杂记,忽然惊觉不妙。
      她搁下笔,蹙眉问道:“夫子,我跟着您学了这许多年,天文地理、人情世故,似乎都沾了些边,可细细想来,竟没有一样称得上精通。这般杂而不精,将来可如何是好?”
      索图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捻须大笑。
      “痴儿,痴儿!”他摇着头,眼中却满是激赏与了然,“你可知这世间学问,有如宝塔,亦如平野?”
      他起身伸个懒腰,缓步踱到窗前望着庭院里蓊郁的草木,悠悠开口。
      “有人穷尽一生钻研一学,登临塔尖受万众景仰,那是‘深’。也有人博览群书融会贯通,胸中自有丘壑万千,如这平野般开阔丰饶,那是‘宽’。”
      说完他回身,目光温和地落在季舒窈困惑的小脸上。
      “塔尖风光虽好,终究只容一人。而这广阔平原,春华秋实,万物并秀,却能容纳无数个如你一般的生命,自在生长,各有其美。你学的这些,史鉴让你明得失,算术使你精逻辑,权谋助你辨人心,律法令你知规矩,它们早已化入你的血脉,成了你看这世界的眼睛、处世立身的底气。安能说是无用?既有用,又何须执着于‘精通’?”
      接着,他走回案前,指尖轻点她那些字迹密布的笔记,语气温和:
      “为师不求你成为一座孤高的塔,而是成为一片沃土。让所有学来的东西,都在你这里生根、发芽、交错、滋养,最终长成独属于你这丫头的风景。这便是为师我给你的另一种‘精通’。”
      季舒窈怔怔地听着,眼中迷雾渐渐散开,仿佛有光透了进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那些“杂乱”的笔记,再抬头看着索夫子的面庞,认真地提醒道:“夫子,你的牙上有菜叶。”
      ---
      白昭月与妹妹白昭昭对坐于窗下,两人面前皆堆着小山般的账本。紫檀算盘搁在中间,四只手运指如飞,密集的“噼啪”脆响连成一片,算珠碰撞声急如骤雨,几乎要迸出火星来。
      吴妈妈与白昭昭带来的韩妈妈侍立一旁,相视一眼,皆是无奈又欣慰地摇头笑了笑。这情景,倒像回到了多年前两位姑娘还未出阁时,在自家账房里争强比快的模样。
      “姑娘,快歇歇吧。”吴妈妈终究心疼,上前轻声劝道,“这些账目又不会长腿跑了,何必赶在这一时?仔细费神伤了眼睛。”
      “正是呢,”韩妈妈也忙附和,笑着揉揉耳朵,“您二位这算盘拨了快两个时辰,响声都快把老婆子我的耳朵震聋了。先用些点心,缓口气儿吧?”
      白昭月手中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嘴角却噙着明快的笑意:“妈妈们放宽心,我和昭昭心里有数。围猎过后,咱们秀坊的云锦、首饰铺新出的点翠头面,行情都好得惊人,我越算这心里头越是敞亮,浑身是劲,哪里会累?”
      白昭昭也低着头,指尖灵巧地划过下一行数字,语气欢畅:“可不是?白家酒楼也是借着春猎的东风,宴席都预订到下月了。天气转暖冰河化开后,这不,南边的船运也活络起来了,更别提正忙着春播的各处庄子田产……往年顾忌着姐夫的冷脸……”她话音微顿,随即轻快地带过,“总不好常来打扰姐姐。今年好不容易能像小时候一样,跟姐姐比比谁算得快、算得准,妈妈们就容我们算个尽兴吧!”
      话音落下,姐妹二人同时从账册中抬起眼来,目光碰撞后不约而同地绽开明亮的笑容。此刻的二人仿佛褪去了人妻、人母的持重风霜,竟透出几分二八年华时未经世事的烂漫。
      也就在这当口,贵妃郑氏宫里的帖子,恰送到了季府。
      白昭月瞥了一眼那鎏金的请柬,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撂下算盘起身,小声朝妹妹抱怨:“偏赶这时候……这回算你赢了。晚上可不许走,就歇在府里,好好陪我说说话。也让慧姐儿、巧姐儿和幺幺一处玩去。”
      白昭昭闻言,舒坦地朝后一靠,笑得眉眼飞扬:“听你的。反正咱们如今都是没有官人拘着的自在身。”
      晚膳时分,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围坐一桌。说笑声响,碗筷叮当,将这春日犹带寒意的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白巧儿与季舒窈年岁相仿,早已挨着坐,胳膊挽着胳膊,脑袋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像两只欢快的小雀。稍长三两岁的白钟慧则娴静地坐在一旁,眉眼弯弯地看着两个妹妹斗嘴嬉闹,不时替她们布菜。
      正说笑间,吴妈妈从外头回来,走到白昭月身边低声道:“姑娘,尚书府方才来人传话,说瑾哥儿今日去府上讨教学问,正被崔尚书留下用晚膳,让您和小姐不必等他。他还说……晚些想去白家酒楼一趟,许久未见邢夫人了,想去问个安。”
      白昭月眼波微动,随即展颜,笑着对桌上众人道:“瞧瞧,今儿个倒真是咱们女人的天下了。”
      白昭昭夹了一筷子春笋,随口问:“宫里今儿下的是什么帖子?倒是稀罕,竟能递到你这儿来。”
      “说是四月中,请幺幺入宫赴桃花宴。”白昭月说着,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
      “说来也怪。本打算将幺幺好好藏到今年腊月及笄后再见人的,哪成想今年一开春,就像被人从后头推着似的,露脸的机会一个接着一个。”
      说完,她放下筷子,语气里带上一丝忧虑,“我总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子反常。”
      白昭昭抿了一口温酒,点头赞同:“是反常。姐夫在世时,好歹有个四品谏大夫的实权,就这那些官老爷还嫌咱们商贾气重。如今虽得了个侯爵的虚名,但在朝堂毫无势力,反倒成了香饽饽?”
      她冷笑一声,目光清明,“我看啊,上头的人家图的,恐怕不是幺幺这个人,是盯着她身后那只口袋呢。”
      “我岂会不知?”白昭月也饮了一口酒,语气斩钉截铁。
      “前月我已向陛下禀明心迹:我家幺幺,婚事上绝不将就,宁做寒门嫡妻,不做高门妾媵。若寻不到这样的人家,那便不嫁了。横竖我养她一辈子,又不是养不起。”
      白钟慧闻言掩唇轻笑:“姨母这话,倒把常理反过来了。寻常只听未嫁的姑娘说赖在家里,嚷着要留自己家姑娘的长辈,这还是头一回见呢。”
      几杯酒下肚,白昭昭已微醺,听女儿这么说,一把抓住她的手,神色认真:“你和巧姐儿听着,将来若遇上真心喜欢、待你们好的,娘自然欢喜送你们出嫁。可若是过得不如意,受了委屈,千万别忍着!和离回家便是,娘照样能养你们一辈子!瞧瞧娘和你姨母,四只眼睛没一对管用的,挑的都是什么糟心玩意儿……”
      话未说完,一旁的白巧儿已“啪”地一拍桌子,脆生生喊道:“娘说得好!就该这样!”
      满桌哄笑。
      白昭月看着眼前这一张张与自己血脉相连、在浮沉世事中相互依偎的脸庞——爽利的妹妹,灵秀的外甥女,娇憨的女儿……笑着笑着,眼眶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层温热的水光。
      灯火可亲,人影成双。
      外头风雨再大,好在有这一方屋檐下的人,能让她开怀信任。
      ---
      尚书府内,灯火通明。
      季怀瑾正与崔尚书崔世荣及其一双儿女崔锦晔、崔玥儿一同用膳。
      席间,崔玥儿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季怀瑾,颊边带着浅浅红晕。
      崔世荣的目光在儿女与季怀瑾之间逡巡。他看着儿子崔锦晔因雕琢木器而伤痕累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再转向脊背笔挺、仪态端方,还能与自己从容论史议政的季怀瑾,眼底的满意便藏不住,声音也放得格外和煦:“怀瑾,多吃些,莫要拘礼。”
      这忠勤侯府白氏教养出的孩子,本入不得他的眼。直到儿子崔锦晔将人领进府,他随意考校了几番经义时务,才惊觉此子学识扎实,见解不俗。更难得的是生得清俊轩朗,待人接物礼数周全,无一处不妥帖,真真担得起翩翩君子四字。
      有时崔世荣也不免暗叹:忠勤侯府家的那位,竟能养出这样一个芝兰玉树的好儿郎,真真是歹竹出好笋。再看看自己家——长子醉心木艺不喜朝政,庶子们更是只知享乐。
      崔家后继乏人,他正为此忧心时,季怀瑾便出现了。更巧的是,女儿分明对他有意。若能将此子收为东床,无异于为崔家寻来一块未来可期的瑰宝。
      最妙的是,眼下他家世不显,正是雪中送炭、施恩结亲的绝佳时机。待他日金榜题名,以其才貌品性,怕是想联姻的人家要踏破门槛了。
      思及此,崔世荣再次开口,话中带了几分深意:“今日与你论学,依我看,你的经义策论已足可应对今岁解试。可曾想过,待日后谋得一官半职,终身大事又当如何?我记得,你今年也有十八了。”
      崔玥儿闻言,嘴角止不住上扬,羞怯地垂下了头。
      季怀瑾放下竹箸,端正作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婚姻大事,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怀瑾自知出身不显,若在谋得功名前,有人便能得到母亲认可,那必是对方重人品才干胜过门户之见。既能在微时见我真意,他日怀瑾若有寸进,自当以诚相待,不负此心。”
      崔世荣捻须颔首,又试探道:“若是届时,不止一家愿将女儿许配于你,甚至……不计较位分呢?”
      季怀瑾几乎未加思索,抬眼直视,目光清澈而坚定:“若怀瑾心中装有家国抱负,那心底便只容得下一人。人生在世,能结为夫妇已是天赐的机缘,我必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话音落下,崔玥儿猛地抬头,眼中光华流转,倾慕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好!说得好!”崔世荣抚掌而笑,连声赞叹。他看着眼前风骨铮然的少年,又瞥见女儿那全然倾心的模样,心中已然定计。
      从尚书府出来,华灯初上。季怀瑾未作停留,径直去了白家酒楼。
      账房处,邢夫人正低头拨着算盘,手指飞快。听得一声熟悉的“娘”,她惊喜抬头:“哎呀,我儿来了!”忙唤人替了自己,拉着季怀瑾进了后堂僻静的房间。
      妇人细细端详着儿子,眼中满是骄傲:“才一月不见,怎觉得又高了些?”又拍拍儿子的肩膀,触手只觉清瘦,不由叹道,“就是太瘦了。娘知道你备考辛苦,可千万要顾惜身子。”
      季怀瑾笑了笑,温言安慰:“娘放心,温书时侯府里净是人照应,不会累着的。”
      邢夫人这才展颜:“有白夫人掌家,我自然是放一百二十个心的。你看,连我这破败身子都被她调养好了。如今在这儿管着账目,看着生意红火,我儿又有出息,娘心里啊,高兴得……”她说着,眼圈微红。
      “娘,”季怀瑾轻声打断她的话头,声音平稳,却抛出一个惊雷,“我可能……很快就要议亲娶亲了。”
      “啊?”邢夫人愕然,“白夫人给你相看了哪家的姑娘?”
      “是孩儿自己寻的路。”
      “哎呀!”邢夫人大惊,声音陡然拔高,“我的儿!你可不能做那等私相授受的糊涂事!你如今在外,人人都当你是忠勤侯府的公子。我们受白夫人天大的恩惠,万万不能做出有损侯府名声、恩将仇报的事来啊!”
      季怀瑾握住母亲因激动而微颤的手,目光沉静:“娘,您放心。孩儿懂得分寸,绝不会行差踏错。若要娶亲,必是三媒六证,光明正大。只是……”他顿了顿,“这未来的岳家,门第颇高。估计要待我解试过后,才会来府上走动了。”
      邢夫人闻言,松了口气,可细看儿子神色,眉宇间并无半分即将成家的喜色,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郁结。她心下一酸,抬手轻抚儿子的脸颊,声音放得极柔:“你,可是真的放下舒窈那孩子了?”
      季怀瑾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眉头骤然紧蹙,沉默片刻,才从喉间挤出一句沉涩的低语:“放不下。”
      他抬起眼,眸底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决绝:“可我现在既成了她的兄长,就该断了今生相守的念想。孩儿想着,那便往高处爬,爬得足够高。这辈子就以兄长的身份,一直护着她,守着她。”
      说完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选的亲事,是尚书府。这条路,应该能送我攀到想去的位子。”
      接着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他又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叹息:“能护好她,便够了。我不贪心。家人,才是永远不会散的。”
      邢夫人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儿子揽入怀中,眼泪扑簌簌落下。她轻拍着儿子清瘦的脊背,哽咽着安慰:“娘知道,娘都知道你心里苦,可日子长了,总会过去的,总会淡的……”
      季怀瑾将脸埋在母亲温暖的肩头,没有应声。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迅速洇入母亲粗布的衣料里,无声无息。
      ——但有些人在心里,是过不去的。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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